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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番外三:恒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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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影第一次見到恒玉,不過五歲罷了,和一大批差不多年紀的孩子一同被送到幽幽谷之中。

一開始他並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也不知道日後自己來了此處是幹嘛。只知道家裏養不起他,賣給了人販子,人販子又將他轉賣到此處。

周圍都是和他一樣的人,臟汙,黑瘦,衣衫襤褸。

而弄影,就是在這樣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裏,隨著這密密麻麻不知多少數量的人群中,看見了那站在高處的渾身透著精致二字的恒玉。

小小年紀心裏頭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差距,卻也容不得他多想,因為他的註意力很快就被餓了的肚子轉移了。

食過午飯,弄影和其他人都被整理幹凈換了統一的衣裳,更是配了腰牌。弄影排在最後,他的數字是三佰零柒。

意味這批孩子,一共有三百零七個。

然後,弄影從這天開始,就開始了噩夢。

三百零七人,男女皆有。開始習武,八年為期,只能留下十人。弄影當時還不知道留下這十人是什麽意思。當有一天,不知道是誰被同組人所殺,弄影才恍然大悟。

他是脫離了貧窮饑餓,卻來到了另一個更為殘酷的煉獄。

在這非人折磨的日子裏,弄影時常能看到端坐在高處著白衣幹凈的恒玉。一方天地,他註定是和他們不一樣的人。

後來他發現,他錯了,錯的離譜。

習武五年,終於開始了所謂的優勝劣汰。而他們要面對的敵人卻是恒玉,那個衣著華貴,目光沈靜的十歲少年。

第一次三百零七人,死在恒玉手中之人有二百整。剩下的一百零七無一人贏過他,卻不知道因為什麽樣的理由被留了下來。

弄影是被留下的其中之一,當時對戰恒玉,他以為恒玉不過是和其他人一樣。即便厲害些也無甚稀奇,一對招,弄影那雙手差點兒被廢掉。

心中怒火中燒,他不服,趴在地上血染透了衣裳。一雙眼睛如狼,如虎,齜牙咧嘴,似恨不得將恒玉咬的四分五裂。同是人,憑什麽他便出塵高貴,而自己就要如地上的淤泥。

打不過,也可以拉著恒玉一起死。

弄影這般想了,也這般做了。如一條野狗,無兵器,張了嘴就咬住了恒玉小腿。後背被長劍劃傷,弄影不覺痛。

當血流過眼睛,他聽得一聲笑,恒玉沒殺他。而是將他留下。

又是一個兩年,一百零七人只剩下五十人。他們五十個被關進一處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密室,本以為這場廝殺只要在這五十人之中贏了便是。

不曾想,恒玉也被扔了進來。

不像人,不像鬼,沒有人性,沒有想法。只有活下去,如同最原始的野獸,不,或許連野獸也不如。野獸尚有善意,此刻密室之中的這些人,為了活下去,便是連畜生也不如。

三天,或許十八層地獄也不過如此。

出來的只有三人,恒玉,弄影,梅影。這年,他三人不過十二的年歲而已。

恒玉渾身是傷,臉上也破了相,一被擡出去,立馬送去醫治。

弄影好不到哪裏去,他渾身無力,看著密室口那處露出的幾縷陽光,頭一回暢懷大笑。終於,終於…

梅影卻是哭著,她終於活了下來…她不同於其他人,她還有家人…原以為是被買來做了丫鬟,沒想到這十年這般的難過…或許也還好…畢竟她被買來的時候,那銀子也夠家裏頭人用了…

原本說是剩下十人便停手,後來殺紅了眼,根本分不清誰是誰。這場廝殺裏,恒玉則是一開始就被針對的。五年前的那場對戰讓眾人心有餘悸。

是以,當恒玉被扔下來的那一刻,包含弄影在內的五十人齊齊而動,只為殺了恒玉。

如果是主子,就不會被扔下來,被扔下來,那就證明你也就是和我們一般的畜生不如的罷了。

後來,弄影發現自己又錯了。

當他和梅影一同隨恒玉到了恒家山莊的時候,才發現恒玉竟然是恒家的大公子。他不理解,武林盟主的長子為何要受了那般的折磨。

一開始不理解,後來便也就懂了。

恒家每一任主子都是這般鍛煉來的,恒玉之後是恒遠,再是恒松。沒有例外。

其實也是有了例外的,弄影不知道,恒玉卻是知道的。好比恒遠在幽幽谷時,便是恒之恪親自陪著的。而恒松,也是恒之恪親自陪著的。

只有他,像是被遺棄的那個。

月色如水,時值寒冬。雪花簌簌而落,院中安靜無比。恒玉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不知想著什麽。

遠處梅影弄影二人守著,並不上前。

三人不過小小少年,卻因非人折磨,揠苗助長,心思如成人一般。弄影此刻見恒玉如此,心忖若是能早些知道那樣廝殺留下的人,是為了恒玉效命的話,在密室裏頭就該少殺些人。

不然二公子,三公子處都是十人的,只有恒玉處只有他和梅影二人。也不知道日後行事該是如何的艱難。

從他開始侍奉恒玉開始,就沒想過那主公的位置會落與旁人。不光弄影這般想,恒玉也是。

恒玉端詳著手中的凍花紋茶盞,紋路蜿蜒,頗覺無趣。第一件事兒算是結束了,接下來做什麽,習武,報仇。

那報完仇之後呢?這是恒玉第一次這麽問自己。

日子便這般,在練武,辦事,受罰中度過。

直到恒玉遇到阿難。

第一次見軟轎之中的瑟縮如受了驚的貓兒的阿難,恒玉驚其美貌。後得知此人被通緝,見其美貌順手帶上,並未多想。

如果不是阿難多有撩撥,恒玉大概覺得自己也不會起了別的念頭。男女之事恒玉不是沒經歷過,卻從不沈迷。女色對其來說,除了解決些欲望,再無其他。

恒玉一直認為他這輩子不會糾纏於兒女情長。他活著,便是為了報仇,為了習武,為了天下第一。

直到素素被擄走,大雨之中阿難在雨中蜷縮哭泣。恒玉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對這個場景心動,只知道那一刻,他的心軟了些。

泛了絲絲甜。

一開始對這感覺他是拒絕的,他不想承認。理智也告訴他,他這樣的人,不配擁有妻兒家眷。想法是什麽時候變的?

大概是阿難擔心他的時候?

還是那日舍身相護?

又或者是平淡無常的在屋子裏給他打扇子的時候?

那夜,恒玉已經準備好了回去將和白家的婚約退掉。若是恒之恪不願,便私底下將白家的姑娘殺了。他想娶阿難,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他想了一夜,壓制住心中的惶恐不安,壓制住心中的怯懦自卑。終於打算第二日與阿難說清楚,他要娶她。甚至有那麽一瞬,他也想告訴阿難,素素在哪裏。

可惜…她走了…

阿難的消失像是一把利刃,狠狠的插在恒玉的心上。埋下一裂痕再難愈合。

為什麽要走,為什麽留下只言片語就走了…為何連當面告別也不願…

恒玉心裏隱隱有了預感,又或者與其說是預感,不如說是對日後的不安。他覺得阿難不會愛上他這樣的人,不會愛上他這種身處淤泥腌臜裏頭的人。

是他不配。

弄影回到滄州再見到恒玉之時,察覺到恒玉哪裏有些不一樣。卻又說不出來。他將這想法說與梅影聽,梅影只嘆氣。

當弄影受了吩咐去追查阿難姑娘的下落,才知道原來自家少主是動了情。

情字他不懂,少主讓他做什麽他便做了。那所謂江湖第一美人的阿難姑娘,若和自家少主情投意合便最好。那他弄影便是豁出去這條命,也要護其安危。

反之,他弄影豁出性命,也不會讓她阿難好過。

當然,弄影除了那長夢之毒,也沒機會對阿難如何。一方面是沈惻護的緊,另一方便恒玉則護的更緊。

長夢,長夢。

這毒是下在阿難的身上,卻毒在了恒玉心頭。長夢不醒,直到懸崖一死。

那夜為何不順勢要了阿難的身子。

說來怯懦,不過是因為阿難神志不清之際,口中喊得不是他恒玉的名字。縱然他只要得到阿難的人便滿足,卻不願在這事兒上被當成別人。

不惜自損內力為其驅毒,阿難神色略微清明道的那句:“我知道這藥不是你下的,也不知道是誰這麽陰險。你也是,大冷天的出來給我驅毒也該穿件衣裳。凍壞了我就罪過了。”

平平常常的一句話,平平常常的語氣,當時阿難的角度看不到恒玉的面容。若有人能看到,便可以看見恒玉眼中隱隱的水光。

恒玉內功屬陽,長夢又是熱毒。兩者相沖,許是天意,人被沈惻帶走。

他也暈在了樹林之中。

大雪紛飛,馬兒疾馳。

恒玉清醒之後策馬漫山遍野的找人,他的心像是哪裏破了個窟窿,冷風往裏呼呼的灌。又像是空了,空的他不想停。

他在雪中找了許久,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再到天黑。一開始上官秋水和蒼雲弟子還能跟上他,後來恒玉策馬速度太快,將她二人遠遠甩了開去。

沒有阿難…

恒玉頹然,抽出長劍將馬兒殺了。血噴濺到他的臉上,他又覺得惡心。用雪將臉擦幹凈,又看到衣衫上的血跡。

阿難最是講究,必然不喜歡他這樣臟了。

外袍脫了,恒玉只著裏衣在雪中走了許久。直到碰到尋來的弄影。

畢竟不是鐵打的身子,恒玉路上發了熱癥。燒的迷迷糊糊。

夢裏,是遙遠模糊的記憶。

只見幼年的恒玉,有多小,大概三歲。

他看著院中的自己的父親恒之恪,手中抱著恒遠,還時不時沖著他二娘,也就是恒遠的娘親笑著說話。

恒遠年紀雖小,話卻說的利索,爹爹,娘親,喊個不停。

場景溫馨,是他從來沒有過的。

恒玉小小的身子就那麽縮在角落,像個賊。

他學著恒遠的樣子無聲的開口,爹爹,娘親。心裏覺得難過,他喊過恒之恪爹爹,卻被打了,自那之後便再也不敢開口喊了爹爹,只喚作父親。

三歲的恒玉還不懂怎麽將自己隱藏好。恒之恪看到恒玉,並不喚他,仿佛自己這個兒子是個空氣。許是這樣的忽略,給了恒玉一些安慰,最起碼,父親沒在像之前一樣厭惡的看他。

小小的身子從角落走出來,走到恒之恪和二娘跟前。二娘笑的溫柔,恒遠笑的亦是天真。恒之恪面容也如常,恒玉略帶期盼的開口:“爹爹,兒子晚上能…”能和爹爹二娘一起用飯嗎…

話自然是沒說完…爹爹二字一出,又不知觸到了恒之恪什麽逆鱗。起身一腳,恒玉便被踹的老遠…

踹的恒遠閉嘴不敢說話,二娘更是沒了笑,低頭不語。

恒之恪時值盛年,一腳不帶內力,也是踹的恒玉起不來身。

天很藍,像湖水,恒玉起不來索性就躺著。當恒之恪從他身旁走過,連個眼光都吝嗇給予他的時候,恒玉小小的一顆心就死了。

他二娘不是個壞人,但也絕對不是個膽大的人,見狀抱著恒遠默默走了。

太過久遠的記憶浮上心頭,恒玉睜開眼。人還燒著,不顧弄影阻攔出了帳子。

只披了件外袍自去林中走了走。

雪還在下,恒玉身子被寒風侵蝕。想起夢境自笑了笑。

當他後來得知恒之恪和自己娘親之間的往事,只覺恒之恪癡人一個。殺了無雙谷上下,還求娘親與他舉案齊眉…真是笑話…

太過細節的往事恒玉也不知,也不再想了。只坐在一處巖石,看著天上星辰,看久了…恒玉便想著…下輩子若能投胎到個簡單的人家該多好…

沒有仇恨…不用練武…沒有那樣的父親…

這樣,若再遇到阿難,也該配得上她了吧。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活著這件事越來越迷惘。大概是從阿難在崖邊為了沈惻慟哭不止的時候…恒玉當時才發覺,原來得到人是不夠的,心也該是他的才對…

只可惜他再沒了機會。

再到恒之恪乞丐都不如的被他禁錮在屋子裏,恒玉覺得自己的心更空。空到他覺得活著這件事讓他煎熬,煎熬到不敢見阿難。

是他殺了阿難的心上人,是他卑鄙。

情蠱之毒是恒玉的自我放縱,更是恒玉的卑微。他只不過是想祈求和阿難之間續上彼此的牽絆。沒有沈惻出現,那本不該斷的彼此之間的牽絆。

縱然嫉妒每日煎熬他,但想到心痛之時,也能感受到阿難心意,他也甘之如飴。只隱隱有著期待,沈惻已死,期待來日方長,是不是也會有那麽一點點機會,讓他和阿難度過這一生。

可是當沈惻出現之時…

恒玉便知再無可能…

崖邊答應取出蠱毒,不是恒玉的妥協,而是他的祝福。

阿難,我已經在神明前祈求了和你的下輩子,那這輩子,願你和沈惻幸福康健。來生…你我一定不會錯過了…

縱身一躍,世上再無恒玉此人。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一篇番外。

明天微博會有個三四千字的沈惻阿難日常,含R,免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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