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

關燈
子休出門遠游了。

大概是被來訪的人三番五次驚醒,暈乎乎地虛與委蛇後發現目的不過是他可以預知未來的夢這樣的事情終於惹惱了,莊周簡單收拾包袱後帶著鯤消失不見。等到所有人發現莊周的不辭而別想要尋找他的時候,卻在稷下學院門口看到了他孩子氣一般宣洩的辭別書,眾人啞然失笑,能將門都不願出的子休氣到離家出走,這也真是有趣。

不用再每日三餐去叫醒師兄的伯靈頓感無所事事,整日賴在墨子書房裏看他擺弄機關,心裏總是放不下子休。“餵,墨翟,你說子休那種整日只知道睡覺的人,如今出了門能照顧好自己嗎?只怕他到時候連鯤被人偷了去都不知道。”

墨翟沒有擡頭,依舊研究著機關,還不忘分心來回答孫臏的話:“夫子不是已經派人去找他了嗎?他那樣子肯定走不遠,不用擔心,肯定很快就回來了。”伯靈卻沒有理他,自顧自地轉移了話題:“……不過子休的那個鯤到底是個什麽魔種啊,我從沒見過什麽魚離了水還能活得這麽自在,他是從哪裏撿來的?”

見此,墨翟閉嘴不再理這個只知道自顧自說話的家夥,看他一副自娛自樂的樣子,墨翟安心地看著機關術。

這邊子休還趴在鯤的背上睡覺,竟不知這家夥明明是魚偏偏腳力卻如此之快,一溜煙地跑出了稷下學院,穿過長安城來到秦地邊境。

子休一覺醒來還以為自己只是在稷下學院附近,拍了拍鯤說道:“我在你背上這麽久你也累了吧,我去寫些東西,你就好好休息吧。”說完子休從鯤的背上下來,餵它喝了水就一齊靠著樹休息了。

鯤不安分地搖著尾巴看著子休趴在地上寫著什麽,看了一會自覺無趣,打個滾就到樹蔭下睡覺了。子休趴著寫了一會就覺得累了,靠著鯤瞇起眼睛看風景。現在是八月底正逢九月初,樹冠不再是繁茂的綠色,葉子微微枯卷,一片淡綠中夾雜著黃褐色,間歇地有葉子飄落在鯤巨大的身軀上。子休拂掉落葉抱著鯤,又睡著了。

扁鵲一路逃出後剛剛在秦地邊界安定下來,這天出門準備研究附近草藥,遠遠地就看見路邊樹下一片藍綠色,走進了才看清竟然是一條……魚?還有個抱著魚睡著了的人。估摸著這魚應該就是傳聞的魔種,扁鵲便打算就此將魚拖走好好研究一番,至於這個人,正好自己如今缺個試藥的人,一並帶走吧。

於是扁鵲背上背著個人,手裏拖著條魚,一路下山回到了自己安身的簡陋房屋裏。扁鵲剛要把魚拽走,魚就一個打滾醒了過來,還沒發出聲扁鵲就開口說:“敢多做一個動作,我就直接在這裏解剖了你。”說完指了指腰間的刀,鯤嚇得嗚咽一聲,任由自己被拖走,一路祈禱莊周能快點醒來。然而莊周倒是一路睡得很深,若不是還有呼吸扁鵲都懷疑他是不是已經死掉了。

到了家扁鵲一把就將鯤扔進水缸裏,鯤撲通一聲落入水缸撞到缸底,哀嚎了一聲蜷縮在這不比自己身體大多少的狹小空間,翻個身都艱難,根本出不去。至於這個人,剛好可以用他試試自己的新配方。扁鵲把這人放到床上蓋好被子,便出了房間去院子裏熬藥。等到藥都熬好了這個人都沒有醒來的跡象,扁鵲不耐煩地一把拽起這人:“醒醒,該吃藥了。”

子休慢悠悠地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模糊,過了好一會才看清身邊情形,打著呵欠問面前的人:“是你把我帶到這裏的嗎?”“是的,我路上看到你在外面睡著了,怕你著涼便把你帶回來了,這個藥先喝了吧,若是真的感冒了就不好了。”

“嗯,好。”子休看著面前的人眼熟,一時沒想起來是誰,只當自己原先認識便乖乖喝了藥。喝過藥才想起來一直跟著自己的鯤不見身影了,連忙問道:“你見到我的鯤了嗎?就是一條很大很大的魚,藍色的。”

“魚?我放在院子裏了。”子休聽了立刻起身,鞋子都沒穿好就踉踉蹌蹌跑到院子裏,就看到水缸上露出一節魚尾巴不安分地擺動著。他跑過去拽著魚尾巴,廢了好一番力氣才把鯤從水缸裏拽出來。扁鵲靠在門前看著這人被不停打滾的魚濺了一身的水,裝模作樣地走過去說:“小心點,一身的水別又著了涼。這魚就放在水缸裏不好嗎?”

子休聽了笑著說:“鯤其實不是很喜歡水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包裏有衣服的,等下我去換掉就好了。啊對了,鯤是魔種你會介意嗎?之前養它的時候夫子就一直不樂意,我不敢對外說,但是它又很黏我……”一邊說著一邊抹掉鯤身上的水,一番折騰下來身上的衣服從裏到外濕了個通透。

等到換好衣服收拾妥當之後子休才開始考慮目前的狀況,這才想起來這個面熟的醫生是以前夢到過的扁鵲。仔細回想一番,似乎有從秦王宮逃出來之後性情大變這個片段,不過看他的樣子,似乎事情還沒有發展到那個時候,於是開開心心地抱著鯤去找扁鵲。

“扁鵲扁鵲,是我,莊周,你可以叫我子休的,謝謝你帶我回來……”扁鵲正在看書,忽然聽見腳步聲頓時警戒起來,手按向腰間的刀和毒瓶,正思考是將毒瓶丟出去還是直接用刀,轉身看見一個樂呵呵地跑著鯤跑進來的家夥,輕嘆一聲放下警惕。

“那個,我不知道怎麽說好,就是告訴你要小心徐福,你的師父,他會害你的,秦王宮是個陷阱。不過你放心,最後你會逃出來的,要記得隨身帶著藥,好像是麻醉藥……”扁鵲不明就裏地聽著他說以前的事情,不滿地問道:“你跟我說這些以前的事情做什麽?”

“啊……已經發生了嗎?對不起啊,”子休聽著收起了笑臉,低頭道歉,“我只是能夢到以後的事情,卻不知道什麽時候發生,原來已經……對不起啊,我沒想到這次會這麽快就……”

“莊周?”聽到扁鵲叫自己的名字,子休安靜下來聽他講話,“就是那個會夢到未來的莊周?”“嗯,是我,其實你可以叫我子休的。”子休現在滿腦子都是事情已經發生了自己還這樣揭人傷疤該怎麽道歉,小心翼翼地看著面前的人。“你夢見過我?”“嗯,夢見過,一直到你從秦王宮裏逃出來,逃到朝歌遺址那裏,還有……”

扁鵲聽到這番話並不開心,那種“我知道你全部的過去哦”的感覺讓他對面前的人充滿厭惡,他帶著帶著一肚子不滿開了口:“先生您既然會夢到未來,那先生您可曾夢見如今被我抓來做藥人的這番光景?”

藥……藥人?子休想明白這兩個字的背後意味著什麽後臉都白了,現在滿腦子想的已經不是如何道歉而是之前那碗藥裏都是些什麽了,他頓時有些反胃。“嗯?先生,您可曾夢見過啊?”扁鵲好整以暇地看著這位高人,看他臉色煞白的樣子真是好笑。“不曾夢見過,”子休搖了搖頭,不敢不回答,“我的夢裏,從來都不曾出現過自己。”遲疑了一會,子休繼續說:“我能夢見其他人的未來,卻獨獨看不見自己。”

接著便是一片沈默,子休低著頭,到底沒忍住,開了口:“今天的藥裏……”“嗯,是的,說是防著著涼都是騙你的,那時我新做的配方,看你沒什麽反應,看來效果不錯。”子休聽了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扁鵲沒看到意料中的驚恐的樣子,有些失望:“怎麽,不肯開口求我為你解毒嗎?”“沒什麽,只是覺得有些無所謂了。”一旦接受了自己會死於這人之手這個結果,子休突然有些釋懷了。

既然我所夢見的皆是未來,我夢見它,記下它,然後看它出現,那麽死亡也不過是一場長眠,它依舊會出現。不管哪一種,都沒什麽區別。

扁鵲覺得自己揮出的一拳輕飄飄地落了空,惱火地想:原來做夢做多了連生死都不知道了嗎?他看著這個站在自己面前半天都沒有變個動作,依然抱著鯤的人。嗯……鯤?扁鵲突然想起之前莊周說的話了。

鯤它很黏我……

抱著試探的心態扁鵲開了口:“你不在意自己的生死,那你也不在意鯤的生死嗎?”子休驀地睜大眼睛瞪著這個怪醫,一步沖上前去伸出手,卻又堪堪停住慢慢收回來。“你對鯤,做了什麽?”扁鵲很滿意這個反應,笑著說:

“留下來做我的藥人,不然我就引爆它體內的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