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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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跪在那裏, 擡頭看著眼前的人。雖然是青天白日,可是天氣陰沈沈的, 讓人骨子裏往外透著涼氣。那個人站在那裏也不說話, 讓她更加惶恐。

她知道孝慧太子已經死了,可是眼前這個人,跟孝慧太子一模一樣,讓她一時慌了心神, 不由得說出之前的話。

沒錯,進來的那個人正是徐玉郎。她笑了一下,就坐到安氏面前的椅子上。她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安氏。

“您是?”安氏跪在那裏,擡頭看著徐玉郎, “您不可能是孝慧太子,可是為什麽跟孝慧太子這麽像?”

徐玉郎沒說話,拿過一只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她輕啜了一口, 說:“這茶,沒有披香殿的好, 對吧?”

那婦人抖了一下, 又壯著膽子擡頭望過去。

“您到底是誰?”

徐玉郎笑了一下,沒有答她的話。

“這茶你熟悉, 這杯子跟這香, 你也應該熟悉吧?”

那婦人跪在那裏,忽然就反應過來。

“您是幾皇子?倒是跟孝慧太子長得相像。”

徐玉郎搖搖頭,說:“你還是先起來再說話, 我不太習慣別人跪我。”

那婦人聽了這話,起身之後又看了一眼徐玉郎。

“您還是先讓這丫頭走吧。”她忽然說道,“再往後的話,我怕這姑娘聽不得。”

徐玉郎一挑眉毛,說:“這時候心善了?早幹什麽去了?”

安氏聞言一笑,很是慘淡。

“正是虧心事做多了,得了報應,才越發不敢再做壞事。”

徐玉郎擡頭看向翠墨,說:“你先下去吧。”

“是!”翠墨乖巧地應了,行了個禮就走了。

安氏見翠墨走了,又仔細地瞧了瞧徐玉郎,說:“您是謝家人?”

“那看來你是真不知道。”徐玉郎笑著說道。

“算了。不管您是誰家人,我今日算是逃不過了。”安氏說道,“您想問什麽,就問吧。”

“你怎麽知道逃不過?”徐玉郎繞開正題,看著繼續按照她的想法問下去。

“我當年做的事情我最清楚。”安氏說完指了指茶壺,“我一進來,聞見這茶香,就明白今日是逃不過去了。柳貴妃最喜歡西湖龍井,我們下人,也沒少跟著沾光。這一擺出來,我就明白,是宮裏的人。”

“倒也聰明。”徐玉郎說道,“黃龍巢中事,雍郡尋安秀。這是你留下的吧?”

安氏點點頭,說:“沒錯。是我留下的。”

“可是你怎麽就能確定一定會被人看見呢?”徐玉郎問道。

“這誰能確定啊!”安氏說道,“當時不過是想留個線索罷了。”

“既然你都能留線索,為何不直接去跟宮裏說?”徐玉郎肅聲問道,語氣嚴厲,讓那婦人又想跪下。

“去宮裏?”那婦人冷笑一聲,“您忘了,嵐縣大水可是十年以前,當今聖上不過剛繼位才三年,宮裏柳貴妃留下的人手還沒清幹凈,罪婦去宮裏,恐怕連嘉猷門還沒看見就被人弄死了。”

徐玉郎想了想,當時確實聖上剛繼位,雖然有老臣護著,但根基還不穩。

“柳貴妃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徐玉郎問道。

安氏想了想,說:“幾乎都知道。”

“那為何只有你全身而退?”徐玉郎說話間攥緊了茶杯。

安氏雖然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但是她確定這位是聞人家的人。一時間,倒也平覆了心情。

“您看這茶好不好?”安氏說道,“只可惜水不好。應該是取的井水吧?這雍郡井水發澀,不好喝。可是,這日子口,除了除了井水,也沒有別的水不是?知道它不好喝,也得湊活喝。這人,還不是一樣。知道這事錯了又如何?一家老小,十幾二十口人的性命被人捏住了,不從也不行啊!”

徐玉郎沒說話,安氏沒騙人,柳貴妃當時確實捏著她家人的性命。

安氏說完話,從懷裏掏出錦盒。

“這是柳貴妃留下的唯一罪證。”她說道,“柳貴妃謹慎,做事情只靠口耳相傳,從不落到紙上,只是這一次,罪婦察覺不對,謊稱記不住,才留下的。”

徐玉郎接過來,按了半天也沒打開,說:“你哄我呢!”

安氏笑了起來。

“我把該說的都說了,您好歹也讓我知道您是誰才行。”

徐玉郎看了她一眼,起身脫了外面的常服,露出裏面的短襖並馬面裙。

安氏有些發楞,這位是個姑娘!

“孝慧太子,是我父親。”

“原來是真的?”那婦人說道,“原來庶人聞人瑾說的是真的,孝慧太子真有血脈留了下來。”

“你就不怕我騙你?”徐玉郎問道。

安氏搖搖頭。

“您跟孝慧太子一模一樣,這長相,不可能騙人的。”

“那就把這個打開吧。”

徐玉郎說完把錦盒扔回給安氏。

安氏接過來按了按,打開錦盒之後,把宣紙小心翼翼地捧出來呈給徐玉郎。

“這不過是個藥方。”徐玉郎說著看向安氏,“這怎麽給柳貴妃定罪?”

“這個方子是當年孝慧太子妃風寒的時候太醫給開的。”安氏說道,“其實當時孝慧太子妃已有身孕,只不過月份尚淺,她她自己都不知道。柳貴妃買通了太醫,把藥方換了。孝慧太子妃喝過之後,也不過就是以為月事遲了一些罷了。這藥性霸道,太子妃能夠再有您,也虧了她底子好。”

安氏說完,頓了一頓。

“脈案與藥方太醫院都要留底,您回頭去查一下,應該能在太醫院找到這個。我記得是康平十六年的夏天,太子妃剛剛嫁進東宮沒多久。這個方子乍一看沒有問題,其實有兩味藥是相克的。”

“還有呢?”徐玉郎又問道

“後來,因為太子子嗣艱難,康平帝給東宮安排了幾個人,全都被太子拒絕了。”安氏說道,“那幾個人,都是柳貴妃的人。只不過孝慧太子妃精明,哄著孝慧太子都推了。當然,這也讓天家父子從此有了嫌隙。”

徐玉郎沒說話,心道這柳貴妃倒真是非常適合在宮裏生活,什麽想法都能想到。

“給柳貴妃做事的有兩個人。”安氏繼續說道,“除了我,還有錢氏。當年孝慧太子身故後,康平帝大怒,柳貴妃怕人查出來裏面有她的手筆,第一時間派人去滅我們的口。我跟錢氏都是從宮裏出來又回去的,太清楚宮裏的事情了,不等她動手,就逃了出來。只可惜我們到底人單力薄,家裏人幾乎都沒了。

“錢氏去了哪裏?”徐玉郎明知故問。

“錢氏見家裏人都死了。直接投奔了謝家。”安氏說道,“謝家給她安排到一個莊子裏,後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你為什麽沒有跟她一起去?”徐玉郎有些不解。

“當時謝家也只能自保。若是我們倆都去了,出點什麽事情誰也活不了。”安氏說道,“錢家姐姐當時也受了傷,跑不得。我呢,年輕力壯,就逃去了金陵。”

“可為什麽你又在嵐縣?”

徐玉郎有些不解。

“最危險的地方才最安全,不是嗎?”安氏笑道,“柳貴妃只當我們逃得遠遠的,誰知道,我就幾乎是她眼皮子底下生活了那麽久。”

徐玉郎看著她,心道這位也確實聰明。

“如果讓你回汴梁指證柳貴妃,你可願意?”徐玉郎問道。

“當然願意!柳貴妃殺了我家十幾口人。”安氏說道,“只有我小兒子還在繈褓之中,被我夫君劈暈了藏到狗洞裏。”

徐玉郎見她說的堅決,到嘴邊的話又吞了下去。

“可是,你也清楚,若是事情鬧出來,你的性命,恐怕也不保了。”

安氏一笑,說:“我這條命本身就是撿來的。十幾年前安秀就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不過就是個有口氣的死人罷了。只是,我那小兒子無辜,還請您留條性命給他。”

這也不是什麽難事,徐玉郎點頭允了。

“你走吧。”徐玉郎說道,“收拾收拾,後日就跟我回汴梁。”

“是。”

安氏點頭應了,這麽多年,她終於又可以再回去了。

當年,她逃回家,就看見自己的院子火光沖天。她混在圍觀的人群中,把自己手心都掐破了也不敢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直到來人把火都熄滅了,趁著夜色,才敢走進去瞧一瞧。

她的夫君、兒子、女兒、還有剛剛出聲的小孫子,都化成焦炭。她的兒媳婦還坐著月子呢,大火燒起來的時候,還想著把自己的兒子抱在懷裏。

安秀留著眼淚搬開了落下的房梁,下面壓著的,是她夫君。他夫君懷裏,還護著自己的小閨女。她閨女都十歲了,已經出落得大姑娘模樣,再過幾年,都該說親了。她跟夫君還笑成自己攢了多年的嫁妝,也不知道夠不夠給姑娘說個讀書人的。

安秀扒拉著,忽然頭上的簪子就掉了下來。這還是她當年成親的時候她夫君送她的呢,不過是個不起眼的銀簪,可是據說他存了好久的銀錢才存下的。

她撿起來,把簪子擦幹凈,又重新帶到頭上。

這墳是立不起來了,可是她總得有個念想。安秀扒拉了幾塊布出來,從每個人身上都抓了一把。最後,才發現小兒子不見了蹤影。

她一時間又驚又慌又喜,把盛著骨灰的布包放好,就沿著院子仔細地尋找。果然,在小小的狗洞裏找到了睡得正好的小兒子。

她輕輕地把兒子抱在懷裏,又轉頭看了一眼已經成為廢墟的院子,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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