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謀中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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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英鐘在墻頭敲響五下,客廳寂靜如斯,愈顯得鐘聲空曠,前半夜下了一場暴雨,廳前的青石板還在瀝水,守夜的軍士卻如磐石般維持著不變的姿勢,手持槍械,如松佇立,直至下一班士兵前來換崗。

鄭副官裏裏外外巡視了一圈,都沒見著三少的影子,此刻指針已近六點,若換做平日,三少總是不到五點起床,這會兒都該練完身洗過澡,開始一天的公務了。

也許三少昨兒睡得晚。。。鄭副官禁不住望了望樓上飄窗,心裏有些安慰,又有些擔憂——安慰的是,三少自苦了這麽久,終得如願以償;擔憂的是,三少看上的對象卻偏是那一位。。。這幾日,兄弟們聚在一起喝酒的時候不免長籲短嘆,雖沒人敢明說,但大夥兒都一個意思:三少挑上莫小姐真不合適。尤與中心人物走得近的如韓作校、鄭副官,知道得越多就越覺無可奈何,韓作校私底裏同鄭副官嚼舌根子:‘我都看得出,那莫小姐是個特別的姑娘,既長得漂亮又極有魅力,只可惜背景覆雜麻煩大,哪怕她是個身不由己的,但憑她的過往歷史,這都跟過四少、白公子了,如今又跟三少。。。那、那你說名聲於她,除了‘禍水之嫌’四字,還能剩下啥呀?’鄭副官明著罵韓作校嘴賤惹是非,心裏卻無法百分百否認,只不過,若說莫盈引誘三少卻是不盡其實。。。一想到那晚的變故,鄭副官就免不了一聲長嘆。

話說當日,穆大帥替穆小少爺大辦滿月宴,賓主盡歡,本是高興喜氣的事兒,孰不知張基重千裏迢迢從邊防駐地趕來,於眾目睽睽下挾持莫盈向三少興師問罪,直指三少殺害其侄張茂,那氣勢,簡直就是要三少血債血償。

張茂那茬子事兒,鄭副官也略知一二,當初大帥將軍需的差事交予張基重,三少便大大不悅,偏張茂不識相,名為四少的副官卻聽大小姐指使,這還不算,那廝竟暗中監視穆府中一舉一動,偷偷匯報給張基重知曉,正逢其時莫盈被四少關在小公館地牢裏,三少前去提人,遇上張茂不知死活地阻攔,三少一見張茂便動氣,新仇舊恨加上對張基重的不滿全發洩在張茂身上,一顆子彈就結果了他。

三少當時確實殺心重了些,畢竟年輕血性,但三少嘴硬,是絕不肯認的,於是大小姐不得不出手,做了一番表面功夫善後。

原以為,張基重並不看重張茂這個吃喝混日子的窮親戚,然而打狗看主人,主人高興時則罷了,若是不高興,你即便拔一根狗毛,也能成為主人跟你拼命的理由,是以滿月宴上,但凡擦亮了眼睛的都看得清楚,張基重不過借機找茬,打著為張茂報仇的旗號來尋三少不快,否則若是個真對侄子上心的叔父,哪至於等侄子死得透透得都投了幾回胎了,這才巴巴地調查原委,千裏追兇?

而至於張基重何以不高興,自然是因三少立下卓絕功勳,軍威日盛,尤其年輕一批的將士們,都漸漸向三少靠攏,且大帥有意立三少為少帥,前日已上呈中央,如今不過是少一張書面委任狀而已。

張基重這會兒當眾鬧大,便是明著告訴大夥兒,即使三少真的當上少帥又如何,他張基重依然有與之抗衡的能耐和膽魄,就是敢打上門去,叫三少認罪伏法。

自然,有穆大帥在,由不得張基重對三少動手,但三少殺人在前,便是理虧,張基重不好惹,他既然能孤身前來,城內城外甚至公館周圍都布下了接應的親衛,而離穆公館最近的駐地北大營,也不能一時三刻趕到,單憑穆府的軍備,真打起來,一個弄不好,也是兩敗俱傷。

所幸那一晚僵持不下的時候,莫盈替三少認下槍殺張茂一事,並指張茂不軌在先,她自衛殺人,按律並無過錯,張基重起初也不知怎麽想的,一心認定莫盈能指證三少,是以抓了莫盈,誰料臨到頭反被莫盈倒打一把,加上張茂已是死無對證,即便張基重不信也拿不出反駁的證據,於是這段公案最後不了了之,大帥將張基重留了一夜,也不知兩人又說了什麽,總之第二天一早,張基重就回了駐地。

然而,同時離開大公館的,除了張基重,還有二少,吳媽清晨打掃房間的時候看見二少的門開著,桌上留了一封信,說什麽要重新開始、找回自我之類,大帥氣得險些犯了高血壓,揚言再也不認這個老是不務正業的不孝子,二夫人連帶受責,成天以淚洗面,眼看著自己辛苦養大的兩個兒子,一個出師未捷便成了殘廢;另一個不務正業總令人失望,不禁心灰意冷,跟著身體也不比從前硬朗了,四少為了讓母親轉換環境散散心,索性提前動身,半個月後便帶著二夫人、四少奶奶和恕小少爺,一同移居瑞士。

二夫人、二少、四少、四少奶奶、都走了,大公館驟然冷清下來,整個大廳空蕩蕩的,大夫人整日待在佛堂,大小姐要麽陪大夫人念經要麽在書房陪老爺喝茶,倒是表小姐廖雲珠偶爾出去逛街,多是與英國駐華大使的千金方安琪相約,有時方安琪也會造訪大公館,方安琪生性活潑健談,每逢她在,大公館才算有了點兒笑聲。

至於三少,自從那晚之後,就一直宿在小公館,只隔三岔五地去大公館報道,與大帥商議軍事辦理一些公務,入了夜仍回小公館歇息,儼然與莫盈正式同居的樣子。四少直至臨走最後一刻,都未再同三少說過一句話。為此大帥沒少罵三少,難聽的諸如奪弟妾、撿破鞋也出了口,但三少依舊我行我素,父子兄弟之間就此陷入冷戰,然而,大抵為人父母究竟是護短的,在起初的震怒後,大帥尤其責怪莫盈,毀了三少的定力,是個攪得合家不寧的禍水。

倒是大小姐穆心慈幫莫盈說了句公道話:“那莫盈是個好姑娘,只可憐生錯人家。。。其實無論是白公子也好、三弟也罷,都不是她主動情願的。。。父帥,若是拋卻門楣,照我看也只有莫盈那樣的女人,才能牽制住三弟這樣的男人,不過如今他們還年輕著呢,又沒到談婚論嫁的地步,父親也不必太在意,萬一壓制得狠了,以三弟的倔性,反而不妙呢。”大帥聽了也覺得有幾分道理,橫豎讓莫盈進門是不可能的,若只是養在外頭,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得三少鬧去了。

於是這一陣子,三少除去處理公文,其餘大部分時間都耗在莫盈房裏,不知是不是以前沒開過葷,一朝開葷識滋味的關系,三少還要得挺狠的,鄭副官曾在晨練時分送過一份文件上樓,請三少簽章,結果看見三少搭著件浴袍進了莫盈的房,鄭副官便在門外候著,誰知一候就候了四個小時。

負責守衛的衛戎都是青年郎,聽著關起的房門也隔不住的動靜,個個紅了耳根子,但因訓練有素只能做面無表情狀,幾個臉皮子薄的,大秋天裏一頭熱汗往下淌。

鄭副官想起以前聽周嫂報告白靜江與莫盈私生活的時候,只覺得白靜江就是個外表風度有加內裏荒唐yin邪的假紳士,簡直能折騰死人!卻沒想同樣的事兒輪到三少,程度也好不到哪兒去。

‘莫盈就是個男人碰不得的妖精’——鄭副官喝醉時同韓作校嘀咕了那麽一句,韓作校明明醉眼惺忪立馬瞪大了眼珠子:“那莫小姐怪慘的啊,才從白公子那只餓狼手裏解放出來,又入了三少這張虎口!還是一張假素真葷的虎口!莫小姐完了!完了啊!”鄭副官作勢揮了韓作校一拳,笑罵道:“三少一貫自律甚嚴,哪像白靜江混跡粉堆經驗豐富,你少胡說八道!”韓作校搔搔後腦勺,又咽了口唾沫,吶吶道:“是你自己說莫小姐一直在討饒。。。”鄭副官醉過去之前嘟囔一句:“那是,換誰誰不討饒,三少要得那般厲害,大白天的也不管兄弟們聽不聽得見。。。”

然而酒醒之後,鄭副官立馬改供,並逼令韓作校立誓如有妄言,自殺謝罪。即使是穆心慈問起來,鄭副官也是公式化報道:“三少作息不變,打槍、練兵,偶爾睡個午覺,其他沒什麽。”穆心慈自然是不信的,只笑了聲,道三少近來回大公館次數越來越少,大帥說了,叫三少今晚回家吃飯。鄭副官唯唯諾諾,在大公館交送完公文,便回小公館去請三少,卻見三少抱著莫盈歇在榻上,正當鄭副官猶豫的時候,只聽得莫盈低呼一聲,隨後便傳來三少愈漸粗沈的喘息,鄭副官腦門一熱,趕緊退下。

時針轉了一圈又一圈,眼看著傍晚將近,大公館來電話催人,鄭副官一頭一臉的汗,徘徊在樓梯邊上,正打算拼死敲門,門卻突然開了,三少站在門裏,顯然剛沐浴過,頭發還是濕漉漉的,鄭副官眼尖,瞧見門後簾子下一雙繡花拖鞋,緞面上繡得是青蔥翠竹,竹葉邊凝著一灘水漬,禁不住暗嘆到底英雄難過美人關,面上則畢恭畢敬地垂首道:“三少,大小姐說了,晚上請您回府裏用膳。”三少點點頭,沒說什麽,又轉身回房,走到床邊,看著那張素面朝天的清麗小臉,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笑意,伸出手去,替她抹平眉間的川字,彎腰在那兩片粉嫣上印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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