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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雙面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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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嫂跑到聖約翰教導處,莫盈的班主任倫理劉女士剛巧公休一天,今兒是周六,學校下午放課,許多老師吃過午飯就直接下班了,只剩一個別班輔導員,卻因急著趕火車去外省出差,便叫周嫂禮拜一再來,說完鎖上門也走了。周嫂白跑一趟,有點怏怏地從教導處大樓出來,轉彎的時候沒看路,不慎撞到一個戴眼鏡的青年,青年手裏捧著一摞子書,被周嫂撞得嘩啦啦散了一地,周嫂忙不疊道歉,趕緊蹲下去幫忙拾書。

“阿姨,沒關系的,我來撿就好,您不用忙了。”眼鏡青年態度親切和善,先扶了周嫂起身,再自行彎腰撿書,他一身白衣白褲,身線修長優雅,指節根根勻稱纖秀,竟是比女子的柔夷還要生得好看,只見他兩指一伸,夾起地上一張紙片,向前遞去:“這位阿姨面生得很,是來學校找人的麽?”

“我家小姐病了,最近沒法上課,讓我給班主任交病假單,哪知今天劉老師公休,明兒是星期日學校又沒人,教導處讓我周一再來。”周嫂接過紙片,隨口抱怨道:“早知就不白跑這一趟了,我家小姐還等著我照顧呢。”

“您說得劉老師是倫理劉女士嗎?我也是她班裏的學生,那你家小姐可不就是我同班同學了。”眼鏡青年表情關切道:“阿姨,請恕我冒昧,敢問你家小姐是哪一位同學?她的病情如何,要不要緊?”

周嫂見青年言談有禮,舉止得體,一身書卷氣,心中頗有好感,再加上聖約翰乃一介讀書聖賢地,來來去去的都是用功學生,她便也不作太多防備,就報了莫盈的名字。眼鏡青年早就從病假單上瞅見‘莫盈’二字,就等周嫂自報家門,聞言立馬倒抽一口冷氣,驚道:“什麽?莫同學得了肺炎?!這該怎麽辦!她看過醫生了嗎?具體情況怎樣?能好得起來嗎?”

青年的殷殷垂詢更令周嫂心下一暖,益發覺著名校教育出來的素質就是不一樣,路上隨便遇到一個學生都這樣懂得關懷友愛同學,孰不知她遇上的是傅學琛,若是換作朱潔等女,只怕一聽莫盈染病便要先竊笑三聲。

周嫂只道肺炎可大可小,至於莫盈的具體病勢,她不是宋醫生,無法說個清楚,左右也就是講了些癥狀,諸如‘小姐臉色很差、吃不下東西、總是咳嗽不停、瘦得皮包骨頭。。。’雲雲。

傅學琛一聽,神情更顯憂慮,立馬提議找自己父親的私人大夫給莫盈看病,還道分文不取,見青年如此古道熱腸,周嫂倒不好意思了,反過來安慰青年道:

“小傅同學,我家小姐的主治醫生也是個名醫,他既說有望治得好便應是沒錯的,你不用太擔心。”

傅學琛點一點頭,又道:“周阿姨,您要照顧莫同學,出來一趟不方便,這送病假單的事就交給我辦吧,等周一劉老師一來學校,我就向她說明莫同學的情況。”

“喲。。。”周嫂巴不得不用再多跑一趟,聞言笑地合不攏嘴:“小傅同學,這可就麻煩你了啊。”

“有什麽麻煩的,舉手之勞罷了,周阿姨別跟我客氣,您只管叫莫同學定心養病,至於學校的功課,有我在不怕落下,我會整理好課堂筆記替莫同學送去的。”傅學琛一邊說一邊從手中一堆外文書裏抽出一本泰戈爾、一本普希金精選,遞給周嫂:“人在病中難免胡思亂想,麻煩周阿姨把這兩本詩集帶給莫同學,讓她在精神好些的時候消遣解悶,打發時間。”

“哎呀,小傅同學,你這麽周到、這麽為人著想。。。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善心的孩子啊!”周嫂識字不多,更不懂英文,對她來說深奧就是文化,而粗人又很容易佩服文化人,於是她愈看傅學琛愈順眼,立刻伸手接過書籍:“我家小姐就是個喜歡買書看書的,這麽突然一病,不用她說我也知道她肯定擔心影響成績,小傅同學如果願意幫忙就再好不過了,那我就先替小姐謝謝你了啊。”

“不謝不謝,同窗之間互幫互助是理所應當的。”傅學琛拿著病假單,微笑道:“周阿姨照料莫同學諸多辛苦,您也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才是,趕快回家去吧,學校這邊如果有什麽事,我會及時通知你們的。”

這還是周嫂第一次聽到有人在意她的安危,不由又感動了幾分,因莫盈染病而產生的愁緒終於一掃而空,笑呵呵地離去。

傅學琛望著周嫂遠去的背影,將病假單往懷裏一揣,搖頭輕嘆道:

“小丫頭阿小丫頭,這才離開我一天的工夫就出了狀況,看來你果然不能沒有我啊!”

“學——琛——!”一聲俏皮的叫喚從身後傳來,傅學琛暗叫不妙,卻又不得不回過頭去,掛上一貫謙和笑容:“朱潔、譚芳,你們還沒走呀?”

“有人就是要等你一起走,所以不得不慢了幾步!”譚芳是校內與朱潔走得最近的幾個女生之一,拉拉朱潔的袖子,擠眉弄眼道:“是不是?”

朱潔羞紅了臉,還未來得及開口否認,傅學琛已翹首往校門口張望道:

“我家司機到了,我該回去了,父親備了飯局招待一班叔伯,要我作陪客,若是晚了時辰我就得挨罵了!”說罷朝二女揮揮手,快步離去,一出校門便沒了影。

朱潔僵立原地,暗暗咬牙,譚芳根本連看都不敢看朱潔的臉色,訕訕道:

“那。。。要不。。。我們也回去吧?”

“明天是禮拜天,又不用上課,這麽早回去幹嘛!要回你回,我看我顰表姐去!”朱潔氣呼呼地一甩書包,譚芳一路跟在後頭,賠笑道:“反正我也沒事兒,就隨你一起去看看辛顰姐姐吧,她近來心情可好些了?聽說她一直住在別苑裏,郊區風景怡人,空氣新鮮,最適合安胎。”

“她好得很,喜脈穩健,胎心強慢,一準是個男胎!”說到這裏,朱潔一臉與有榮焉:“我娘說了,男人啊,都是要兒子的,待顰表姐生下穆家長孫,看四少還不回頭是岸!”

譚芳聽朱潔如是說,自是唯唯諾諾地附和,驀然擡眼,只見校門口的梧桐樹蔭下,一個男子長身而立如玉樹臨風,令人一見難忘。

“那是誰?”譚芳腳步頓住,朱潔擡頭一看,不由一怔:“二少?他來這裏做什麽?”朱潔是辛顰表妹,逢年過節也上穆公館做客,是以認得穆世棠,正要舉步上前,卻見二少身形一閃,消失在人流之中。

“今兒出了鬼了?怎麽個個來無影去無蹤的?!”朱潔跺跺腳,回頭沖猶自發呆的譚芳喊了一聲:“餵,你到底走不走?”

“走,走!”譚芳急趕兩步,隨朱潔登上一輛黃包車,一路但聽朱潔嘰嘰喳喳地聊起辛家別苑如何曲徑通幽假山嶙峋,卻是一個字也沒落進耳朵裏去,腦海中徒留那襲淺灰大衣的俊逸背影。

黃包車從一輛黑色老爺車旁駛過,嚴叔回頭道:“公子,如果我沒看錯,方才經過校門口的那位,該是穆家二少爺,穆世棠吧。”

“幾年不見,他看著似乎滄桑不少。”傅學琛摘下眼鏡,就在車裏換了衣服,閑閑道:“偏偏無知少女就喜歡這股憂郁小生的調調,不惜飛蛾撲火,不怕粉身碎骨,屢戰屢敗,屢敗屢戰,鍥而不舍地連我這樣的薄幸人都被感動了。”

“公子是說鳳殊小姐麽。”嚴叔聞言不由淡淡失笑:“自從鳳殊小姐被二少推拖婚期,一怒之下出國留洋,至今也將近兩年了吧,時間過得真快,不曉得鳳殊小姐這番回來,可是因為終於想通了。”

“憑白鳳殊的腦子能想通,大概母豬都能上樹了。”白靜江戴上銀質袖口,系正領扣,不無嘲諷道:“她被學校趕了出來,花光了錢,再不回來就只能睡大街了。”

嚴叔一怔:“鳳殊小姐又被學校趕出來了?”這個‘又’,並非指第二次,而是第六次。

“我本以為,以她對購物的狂熱愛好,好歹也能念出個時裝設計師之類的文憑吧?怎麽老讓學校趕出來?現在可好,法國藝術類六大名校,她白鳳殊小姐上黑名單首席了。”白靜江忍不住皺眉:“也幸虧她肯回來了,否則白公館再也騰不出空房間讓她一箱箱地往回運衣服了。”

嚴叔臉色微凝:“這次退學,還是因為嗑藥?”

“穆世棠一味拖延婚期,她覺得人家是嫌她沒文化才不願娶她,於是滿腔憤恨地跑到歐洲去,卻又不愛念書,門門開紅燈,兩年來毫無建樹,買光了巴黎時裝,精神空虛之餘,自然只能嗑藥了。”白靜江沒好氣道:“可就是嗑藥也得神不知鬼不覺地不被抓呀,歐洲藝術系學生哪個不是一邊嗑藥一邊找創作靈感,怎麽偏偏就她被抓?兩年裏被抓六次,前前後後進出警局不下三十次,若說她是白幫白老板的女兒,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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