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篤篤篤……”

沈玉瑩揉著眼睛從被窩裏鉆出來，習慣性地向床頭掛籃裏的手機摸去，摸到的卻是冰冷的墻壁。

“篤篤篤篤……”

廚房裏傳來了富有節奏的剁菜聲，正是這個聲音把她吵醒的。沈玉瑩半睜著眼睛茫然地四下張望，半晌才想起來，自己是在外婆的臥室裏睡著了。她下午剛下的動車，本來只想趁大人們回來前瞇一會兒，沒想到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都已經是晚飯時分了。

屋裏飄著雞湯的香味，外婆肯定又在做好吃的了，就是不知道做的是梅菜肉餅，還是釀三寶？沈玉瑩打著呵欠披上外套，慢吞吞地晃進廚房：“啊，是一帆啊。外婆人呢？”

系著圍墻站在流理臺前的半大少年回過頭來，有些羞澀地沖她一笑：“瑩瑩姐姐好，奶奶出去拿蛋糕了。”

“嗯嗯，一帆啊，你是不是又長高了。”外婆不在，沈玉瑩的註意力迅速從晚餐轉到了對方的身高上。幾個月不見，這孩子的個頭又躥了一躥，明明小她三歲，卻比她高出一大截，真是讓人擺不起姐姐的架子來。

喬一帆不好意思起來：“呃……就長了五公分而已……”

五公分已經很讓人羨慕嫉妒恨了好嗎？沈玉瑩充滿怨念地想，早知道去了B市還能再長高五公分，當初她就應該報B市的R大，而不是現在的Z大。看著喬一帆熟練拌著香菇肉末和蝦幹，沈玉瑩頓時覺得籠著雙手站在一旁的自己有些礙眼。為免顯得太過沒用，她從籃子翻出一把香菜，手忙腳亂地洗起來。要是老媽回來時看到喬一帆忙得團團轉，她卻在一旁閑著不動，肯定又是一頓臭罵。

乖寶寶沈玉瑩的人生中唯二的兩次挨揍，都跟眼前這位叫喬一帆的好少年有關。

第一次，是九年前喬一帆剛來這個家的時候。他帶著表弟打了一把勇者聯盟，把對手碾壓得一塌糊塗，立刻征服了小家夥的心。明明前一秒還是個陌生人，後一秒就被她的小跟班追著喊哥哥，習慣了眾星捧月的小公主沈玉瑩不淡定了，當著大人們的面沖上去把他從椅子上推下來：“不準你叫他弟弟，他是我弟弟，不是你弟弟！”

七歲的喬一帆摔在地上，楞是沒哭出來，十歲的沈玉瑩卻被她親媽王嬌嬌女士攆著滿屋子跑，揍得那是嗷嗷直哭，可連一向疼愛她的外婆都不吭聲了。沈玉瑩是不明白自己闖了多大禍，但平生第一次挨揍，還是讓她深深記住了喬一帆不能惹這件事。

第二次，是她帶表弟去游戲嘉年華玩，卻在場館裏碰上了小舅媽和喬一帆。小舅媽臨時有事要趕回去加班，把喬一帆托付給她就匆匆離開了。正值暑假，場館裏人擠人實在是熱得慌，三個孩子都渴得要命，沈玉瑩的零花錢卻只夠買兩瓶高價水。姐弟倆誰也不願意跟這個半路冒出來的表弟（表哥）分享飲料，一人一瓶把水喝了個底朝天，獨獨把喬一帆晾在一旁。王嬌嬌找到他們的時候，沈玉瑩正叉著小肥腰沖喬一帆搖晃空瓶子：“這是我媽給我們錢買的，不是給你買的，你知道吧？”

王嬌嬌女士當場勃然大怒，脫了鞋就往沈玉瑩的屁股墩招呼。沈玉瑩哭得那叫撕心裂肺啊，她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她媽親生的了。

這還沒完，晚上小舅媽一通電話打來，還躲在被窩裏流眼淚的沈玉瑩又被親媽揪著耳朵拖出來，劈頭劈臉就是一頓好罵：“你知不知道你舅媽剛剛說得我多難受？人家一帆弟弟多好的孩子啊，回去就收拾東西說要回自己家，不給你小舅舅小舅媽添麻煩了。你真能耐啊，都能把人趕回家去，你小舅舅真是白疼你了！”

親媽王嬌嬌那個憋屈啊，她對弟弟選擇再婚是舉雙手讚成，對喬一帆也是當親外甥一樣對待，偏偏這個腦子一根筋的小冤家老是給她拖後腿，沒有矛盾也要制造矛盾，逼得弟妹都拐著彎向她打聽，是不是大姑子對她有意見啊？

熊孩子沈玉瑩那個郁悶啊，從此把喬一帆當成洪水猛獸，有多遠躲多遠。直到她後來懂事了，才明白自己當年做法有多不妥當，但兩人之間的疏離已經無法彌補了。喬一帆似乎也認識到了他在這個家的尷尬處境，每逢周末家庭聚會，他總是默默跟在小舅媽身後打下手，拼命降低自己存在感。小舅舅小舅媽工作都忙，他經常一個人在家自己照顧自己，家務廚藝樣樣拿手，分分鐘秒殺除了讀書什麽都不會的沈玉瑩。每每看到喬一帆在廚房裏忙活，王嬌嬌都要把沈玉瑩提溜出來好一頓數落，光是想起來就讓人忍不住鞠一把熱淚。

洗香菜是件極其無趣的工作，沈玉瑩純粹是為了顯得自己有在做事情才選的這活兒，天曉得她親媽會什麽時候到家。她一邊把香菜一根一根擇幹凈，一邊試圖找個話題來打發時間：“聽小舅說，你現在是職業選手啦？怎麽樣，比賽還順利嗎？”

這話題似乎讓喬一帆很尷尬，連拌肉餡的動作也慢了下來：“嗯……只是報了名而已……我現在是替補，還沒上過場呢……”也許……到賽季結束，也不會有他上場的機會。

“啊……我記得你們隊剛拿了冠軍，能當冠軍隊的替補隊員也很了不起啊——對了，榮耀是幾個人玩的啊，為什麽還會有替補隊員呢？”考上大學以後，終於有大把時間可以揮霍的沈玉瑩已經不是一個游戲小白了，但對於榮耀，她還很陌生。

“呃……”喬一帆顯然不是第一次被人這樣問起了，熟門熟路地向她介紹起來。

實際上，要不是喬一帆去年中考後執意放棄讀中職的機會，要去參加什麽微草俱樂部訓練營的選拔，她根本不會去了解這款叫榮耀的網游。對於一直認定只有好好讀書才是普通家庭孩子唯一出路的王家人來說，讓一個15歲的孩子放棄學業去打電競，本身就是件很不容易接受的事了。所幸小舅和小舅媽都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對喬一帆向來抱著充分信任和自由發展的培養方針，竟然就這樣放手讓他自己去B市闖蕩了。

“反正他也不是讀書的料，從小到大只有游戲打得好，說不定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沈玉瑩又想起了小舅媽跟她媽媽說過的話，忍不住擡眼看向喬一帆的手。只見他一手捏起挖空的茄段，一手拿著筷子麻利地往裏塞肉餡，那雙手纖細修長，指節分明，跟她圓鼓鼓肉乎乎的小短手一對比，真是讓人淚流滿面。但是這樣好看的一雙手，卻不是用來彈鋼琴，而是用來打游戲的。

“榮耀真的這麽好玩嗎？”沈玉瑩心裏這樣想著，脫口而出。

“嗯，很好玩。”喬一帆難得沒有遲疑，幹脆地答道。

“那，你教我怎麽玩好不好？”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對這個游戲有點兒好奇。

“沒問題。”一說到自己喜歡的事情，喬一帆明顯雀躍起來，擡腕看了下手表，“等下吃完飯我去買賬號卡，正好今天晚上十二點榮耀十區開服，我帶你從頭開始玩。”

今天是外婆的六十五大壽，王家上上下下十幾號人都到齊了，給老人家祝壽，一直忙到夜裏十點才散場。為了就近上中學，喬一帆直到去年夏天前都住在這邊奶奶家，這裏還保留著他的房間。沈玉瑩強烈表示要跟外婆睡，也留了下來。等到他們坐到電腦前，離開服只剩半小時了。

“你玩的什麽職業啊？”沈玉瑩磨磨蹭蹭地把賬號卡插進登錄器，點開客戶端，看著視覺效果刺激炫目的過場動畫隨口問道。

“刺客。”喬一帆說。

“刺客很厲害嗎？那我也玩刺客好了。”沈玉瑩很快就找到了角色模板，開始創建角色：“咦，還要自己捏臉啊，好麻煩……來不及了，我能直接掃照片進去嗎？”

“可以啊，你看這裏，點這個。”

順著喬一帆的指點，沈玉瑩把身份證掃描件截圖，上傳，自動生成人物模型，屏幕裏的女性角色迅速變成一張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的臉，跟身份證上基本一致，跟本人卻是相去甚遠。

“名字名字名字……唔……就叫這個吧。”沈玉瑩敲打著鍵盤，在角色名稱欄裏輸入兩個字，回車，確認。

角色登陸界面下方迅速出現一行字：“榮耀第十區，玩家：沈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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