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水有些冷了，加點熱水吧。”菊芬輕聲問。

其實已經加了好幾次水了，再加水，水就要撲出浴盆。

蘇青綰這才感覺到水已經冷了些，她泡在水裏的時候太長了。

“不用了。我起來吧。”蘇青綰從水裏站起，水珠子沿著身上的玲瓏曲線往下滾落。

盯著滾下的水珠子，蘇青縮想到羅厲，還有羅厲的手，羅厲的唇……

新婚那晚，羅厲太瘋狂了。

蘇青綰不敢再想，她已經耳後發熱，心狂跳。她吸了兩口氣，怎麽想到這個，估計是因為重生前的又是風又是雨，又是見到羅厲那副兇神惡煞的樣，亂了心性，才會胡思亂想。

擡起頭，她的眼角角瞥到兩個丫環頭垂著，眼睛盯著地磚。可蘇青綰依然為剛才的胡思亂想臉紅心跳，匆忙從沐盆裏出來。動作有點快，沒有吃東西，人虛腿軟，蘇青綰差點摔了。

菊芬和梅芳忙扶住，用大塊的布包住蘇青綰。

她們都知道蘇青綰怕羞，八、九歲起就不要人侍候洗澡、穿衣。是蘇夫人說了幾次這是大家小姐的規矩，斷沒有自己來做這些。蘇青綰才沒辦法只能由人侍候著，後來慢慢習慣。只是洗澡、穿衣的時候，一定不許丫環盯著看，不然蘇青綰還是會不幹的。

身體給布的裹住，蘇青綰才不再那麽慌亂。

菊芬和梅芳兩丫環趕緊低著頭侍候蘇青綰穿好衣服，再喊小丫環進來收拾。

蘇青綰從凈房出來，就看到大丫環春燕在門外跟小丫環說話。

春燕十歲時，由羅厲母朱氏給了羅厲。今年二十六歲，比羅厲大四歲。春燕的模樣在府裏丫頭中算是中上等的，一張微帶棱角的方臉，施了胭脂粉後透著喜氣，略略吊起的眼角帶上幾分精練之氣，讓人不能小瞧。

蘇青綰沒嫁過來時，羅厲屋裏的事，全是春燕管。蘇青綰嫁過來後，論理該蘇青綰管。蘇青綰都不願自己是武定侯夫人，更不會願意管羅厲屋裏的事，春燕也就繼續管了。

春燕名義上是只是丫環，可府裏的人都知道，遲早有一天春燕會是春姨娘。不然以春燕的年紀早該配了府裏的小子。春燕再在府裏做，也是以管家娘子的身份，而不是大丫環的身份。

現在春燕在府裏，雖說算得上半個主子了，但還是不尷不尬。前世，蘇青綰曾跟羅厲提過，把春燕收了算了。結果羅厲當時就黑了臉，發了脾氣，把屋外的青花大瓷缸給砸碎了。丫環們嚇得臉都白了。

蘇青綰那時想，嫌她提出來讓春燕作妾，委屈了春燕不成？砸個青花瓷缸算什麽，反正武定侯府不差這點錢。還真以為她會怕。然後蘇青綰就讓換上個比羅厲砸得還大的青花瓷缸。

有本事，你再砸呀。

這是她嫁到武定侯府後有數的幾回拿主意管事，還全是跟羅厲對著幹。

那時的她怎麽跟羅厲反著來，怎麽能讓羅厲生氣，就怎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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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燕聽到屋子裏的動靜，轉過身，對蘇青綰笑道：“剛才太夫人和二太太都派人來過，看奶奶是不是好些了。我琢磨著少夫人兩天沒吃東西，便讓廚房裏做了幾樣清淡的小菜。我又親自看著熬了點白粥，看奶奶能不能吃。”

“你費心了。”蘇青綰淡淡地說。

春燕是個知道進退的人，至少明面上是這樣。這幾句話裏，不提蘇青綰剛一起床，她那就知道了，卻處處提著如何為蘇青綰著想。

其實也不難理解。這院的丫環，大部分是以前就侍候羅厲的，全是春燕一手□□出來的。院裏但凡有個風吹草動，春燕都會知道。

她要洗澡，可以算個大動靜，春燕怎麽可能不知道。

前世她居然連這所小院都沒整頓好，蘇青婠都要罵自己一句，她前世的結局，也就怨不得別人。

蘇青綰坐到了梳妝桌前，讓菊芬幫她把頭發擦幹。

“奶奶這一病，倒比原來更好看了。”梅芳站在邊上，把妝奩盒子打開。

梅芳這丫環總是對春燕看不順眼，常會借機損幾句。蘇青綰知道自己好看，可梅芳這個時候誇自己，怕也是在警告春燕：奶奶比你好看，就斷了你那上不得臺面的小心思。

蘇青綰轉過臉，從打磨得鋥亮的菱花鏡裏看自己，梅芳真是沒說錯。剛洗過澡的她，給水汽蒸過的皮膚白裏透紅，雙目澄澈，整個人嬌燦如春華，皎如秋月，是比前世還要好看幾分。

春燕像沒聽出梅芳話裏的意思，也沒往蘇青綰看，面上的神情沒變，拎著食盒走了進來，去屋子中間的圓桌那把小菜從食盒拿了出來：“奶奶，天要冷了，大爺那是不是得送些冬衣了？”

蘇青婠的長而濃密的眼睫毛像扇子似地扇了扇。羅厲的衣服，不論是盔甲還是一般的衣服，全是府裏針線上的女人做的，用不著她操心。

春燕所謂的請示，不過是走個過場。蘇青綰在前世不當回事，由著春燕去交待下面。如今，蘇青綰想，這或許是個還機會。

羅厲為她殺了那對狗男女，不論日後她和羅厲如何，這份人情總不能不還。

憑著她高傲的性格，素來只有他人示好於她，她斷不會示好於他人，更不會說是因為羅厲那句“不給我個機會”。

現在，蘇青綰只能這麽給自己找著臺階下，借著還人情，半遮半掩示好羅厲，然後再徐徐圖之。

就是這樣，於蘇青綰都是頭一遭。

誰讓她前世對羅厲太過份。

春燕用眼角偷看著蘇青綰，侯爺真是太不值了，這樣的女子有什麽好，除了那張能顛倒眾生的臉。

看蘇青綰久了，春燕壓抑住嫉妒、羨慕、不屑、鄙視各種情緒就要往上泛。

過了一會兒，春燕把目光移向了食盒，又成了平日裏那個在蘇青婠跟前低眉信首、本份守禮的丫環，溫柔恭敬地說：“奶奶要是沒別的吩咐，我就照著上年的定例去給大爺置辦冬日裏的衣裳了。”

蘇青綰故意等了會兒，才淡淡地道：“你把上幾年的定例先拿來給我看了，再看該怎麽辦。”

如今她不能事事再不管，但也不能貿然說出自己的意見來。

春燕拿粥的手停在了半空，蘇青綰的態度一時讓她有些迷惑，又有些緊張，不知道蘇青綰要做什麽。可很快春燕就強自鎮定，把粥從食盒裏拿出來，放在桌上：“我知道了，奶奶。”

蘇青綰一直看著春燕，那個不著痕跡極短暫的停頓也看在眼裏。

春燕拎起空了的食盒往外走，到了門口：“起風了，這天可真是的，眼看快要到冬天了。”

這是在提醒蘇青綰天要冷了，別耽誤給羅厲送冬衣的日子。

讓春燕不能再能獨管羅厲的事，就像剜了她的心。春燕不把她放在眼裏，可對羅厲卻是忠心不二的。要讓春燕去替羅厲擋刀，春燕都不會猶豫一下。前世時，蘇青綰只當是看戲。反正羅厲長年不在家，春燕再怎麽相思，羅厲也不會知道。這世，她得重新來過，春燕就不能再放任了。

蘇青綰的眼睛動了動，從磨得鋥亮的銅鏡往圓桌上擺好的粥菜看。正給蘇青綰梳頭的菊芬看到了蘇青綰的眼神，如何不明白，壓低聲音給梅芳說了句：“你說說。”

梅芳立刻明白，往圓桌走：“姐姐也說這天涼了，把給奶奶要吃的粥菜這麽擺著，等奶奶吃時還不冷了？奶奶可才病好，哪裏能吃冷的。”

春燕的臉色變了變，轉過了身笑道：“還是梅芳妹妹提醒了我，可是我糊塗了。這就讓人再去廚房讓人重做一回吧。”

“春燕姐姐，你也是老道的，在侯爺那也這樣嗎？”梅芳板著臉。

按著羅厲的性子，春燕當然不能這樣。她在羅厲面前一向滴水不漏，在蘇青綰這，可卻是一地雞毛。

梅芳不依不饒地繼續說：“姐姐該不會看著奶奶好脾氣，素來不說什麽，才故意這麽樣的吧？”

春燕尷尬地笑了笑：“看梅芳妹妹說的，我哪敢。我這就親自去廚房。”

“不用了，我們早就準備好了。粥還是我用小茶爐熬出來的，一直在爐上煨著，就怕冷了，奶奶吃了不舒服。”梅芳從春燕身邊擠了過去。

蘇青綰看給春燕的下馬威差不多，拿起枝金鑲寶鳳首鬢釵遞給菊芬。

菊芬會意，扭轉頭跟春燕說：“姐姐可別理梅芳這小蹄子。”

得了菊芬的白臉，春燕立刻緩過了神：“哪呀，梅芳妹妹說得極是，是我沒考慮周到。”

“姐姐每日忙著侯爺的事，一時不周也沒事。”

春燕剛還要謝菊芬幫她解圍，這一句又給安上眼裏沒有蘇青綰的罪名了。可當著蘇青綰的面，她又不能硬來。

蘇青綰不給春燕反駁：“春燕剛才說得也對，天冷了，尤其是侯爺在北邊，要比這更冷，侯爺的衣服更得加緊著辦。別耽誤了送去。春燕，你趕緊把以前的定例拿來。”

春燕咽下這口氣，匆匆去了。

看著春燕走了，梅芳跑進來拍著手：“可算是讓她吃癟了，以前真是窩囊死我了。”

蘇青綰笑，以後是再也不會了。娘當初把這兩丫頭給她當陪嫁，就是怕她吃虧。結果她這主子不硬，丫環自然硬氣不起來了，只能任人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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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西下，老鴉回巢。從燕都往平城的官道上，一隊人馬正飛馳而來，揚起風沙滾滾。

兩旁的路人好奇地看著。行得近了，可以看到領頭給過來的是一位年約二十二、三歲青年。此人，頭戴抹金鳳翅盔，身穿黃色方領對襟罩甲，身軀高大，目射寒星，劍眉入鬢威風凜凜，氣宇不凡。

這些路人正要細看那俊俏的兒郎，就覺得一股煞氣襲來，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慌著避開年輕人的目光，心頭還有餘悸。

羅厲把手裏的韁繩拉了拉，抹金鳳翅盔上的紅纓一揚，就像團火在一躥一躥。他心裏也有團火在往上躥。

他假公濟私，借著向皇帝報捷，奔波千裏回京，就是想給蘇青綰過個生日，結果看到的是蘇青綰對著把扇子哭。

那個陳繼登，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個無恥小人，根本不是好人。如果不是怕殺了陳繼登會讓蘇青綰傷心，他早一刀砍了陳繼登。

是，他是用聖旨半強半逼讓蘇青綰嫁給他的。

但是，他為的就是護她一世周全，不讓那個混帳欺負了她。

羅厲真不願拿自己跟陳繼登相提並論，可誰讓他第一次看到蘇青綰時，心就給填滿了，再也沒法忘記這個人。

跟著的親兵孫大富催馬跟上：“侯爺，是不是先打個尖？昨夜的宿頭就錯過了。”

羅厲往身後的親兵看了看，身上的正紅色胖襖都蒙上了一層灰，頭盔下露出的嘴唇幹裂著。

這些是跟他一道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過生死兄弟，羅厲勒住了馬：“原地打尖。今晚就在這宿營。”

孫大富撥馬傳令下去，不一會兒帳篷搭了起來。

羅厲躺在帳篷裏，望著帳外如水的夜色，手裏揉搓著一個荷包，那是他問蘇青綰硬討來的。

指尖的絲綢，就像蘇青綰的肌膚，細潤如脂、粉光若膩，讓他著迷，無以自撥，來回揉搓……

羅厲翻了個身，要不要回去看看她怎麽樣了？

作者有話要說：  綰婠：我就是這麽作，羅厲，你能怎麽樣？

厲厲：我幫你作，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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