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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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戶村村口左右兩邊各矗立著一塊巨大的石頭, 石頭後生長著兩顆粗壯的大樹, 大樹的樹幹很粗, 巨大的樹冠鋪展開來,粗略估計能有百年。

楚周的精神好了很多,他讓張韌把他放下來, 仔細的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風戶村依山傍水, 一條細細的河流從村前經過, 蜿蜒著流向遠方,村裏的屋舍面水而建, 背靠大山,雖然在深山卻絲毫不覺得寒冷,反而溫暖怡人, 像一處與世隔絕世外桃源。

四人邁步往村子裏走, 穿過村口的石頭與大樹,就能看到緊挨著建造的房屋, 房屋都是統一樣式的,白墻灰瓦的兩層小土樓,看起來幹凈又整潔。

四個陌生人闖入, 讓正在忙碌的村人提起了警惕, 他們戒備的圍攏過來, 擋在了他們前面。

“你們是誰?怎麽進來的?”當先一個老人質問道。

張韌同謝祈對視一眼,上前一步,緩和了神情回答道:“我們是陪著朋友一起回來探親的。”

老人不善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視,“探親?我們村子從不跟外人結親。”

在張韌身後的楚周上前一步, 下巴微微擡起,看向老人,“村長,你還記得我嗎?”

老人也就是村長驚疑不定的看向他,良久忽然笑起來,“原來是小周啊,你可算回來了。”

他朝身後的人招呼一聲,神情異常的興奮,“楚周回來了,大夥兒快出來。”

“你走丟以後,你媽的身體就不好了,回來了好回來了好,你趕緊去看看她。”村長激動的握住他的手,蒼老的皮膚垂下來皺在一起,像一塊風幹的橘子皮。

楚周不自然縮回手,抿了抿唇道:“我先去看看我媽,我朋友就在我們家住一陣。”

老村長連聲說好,交代他說等見完人了,村裏要熱鬧熱鬧,讓他一定要來。

楚周隨口答應下來,帶著人往記憶中的方向走去。

老村長帶著村民在後面目送著他們離開,臉上是一模一樣激動喜悅的笑容。

等走遠了,曲宴寧小聲的跟謝祈說話,“我怎麽覺得這裏怪怪的。”

風戶村風景秀美,村民也都熱情友好,但是曲宴寧莫名覺得這裏透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怪異氣息。

謝祈哦了一聲,笑道:“你說說哪裏怪?”

曲宴寧仔細的回想了一路看到的東西,慢慢說道:“村民怪怪的,剛才那麽多村民都出來了,但全是中年人跟老人,卻沒看見年輕人跟小孩子。”按理說,這樣的村子,應該不會缺少孩子才對。

謝祈笑著看他,“還有嗎?”

“還有……”曲宴寧細細思索,“還有這些人的態度也怪怪的,他們對待楚周的態度熱情的過了頭。”

“嗯,不錯。”謝祈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還有沒有?”

曲宴寧咬住下嘴唇想了一會兒,說沒有了。

謝祈輕笑一聲,伸手在他頭上拍了拍,指了指面前的房子,“你看這裏,有沒有什麽問題?”

曲宴寧細細看了一會兒,奇怪道:“這裏的房子走向……怎麽都是東西朝向的?”還有房子跟房子之間挨得也太近了,相鄰的巷子只能勉強同時通過兩個人,陽光也照不進來,巷子裏又陰暗又潮濕。

“到了。”楚周出聲道。

謝祈輕聲對曲宴寧說,“等會兒再給你講。”

楚周有些緊張的吞咽一下,然後輕輕的敲響了門。

“誰呀?”屋裏傳來一道溫婉的女聲,隨後是噠噠的腳步聲,大門打開,門後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最多不超過三十歲的女人。

女人身形纖細,柳葉眉桃花眼玲瓏鼻,五官出挑但是組合在一起卻讓人很舒服,有種江南水鄉的溫婉感覺。而同樣的五官放在楚周臉上,卻有一種耀人眼的艷麗。

三人暗暗猜測著楚周跟女人的關系,卻沒想到楚周顫抖著聲音喊了一聲媽。

張韌:“……”

曲宴寧:“……”

女人楞楞的看著比他高了一個楚周,良久的嘆了一口氣,神情欣慰又帶著點別的情緒,“你回來了……進來吧。”

跟著女人進去,小樓收拾的很幹凈,一樓是堂屋,正對著大門的墻上掛著著一個男人的遺像,遺像左右兩邊擺著香爐,香爐裏插著幾炷香,裊裊的青煙彌散,若有似無的消散在空氣中。

堂屋正中間放著一張八仙桌,女人把椅子拉開,招呼他們坐下,又去廚房拿了暖水壺跟杯子過來,挨個給他們倒上熱水。

楚周捧著杯子心不在焉的小口抿著喝,女人忙碌完,在他旁邊坐下。伸手摸了摸楚周的臉,眼裏有著懷念,“一眨眼,你就長的這麽大了。”

楚周垂著眼睛,回到村子後,他的精神就越來越好,臉色也紅潤了許多,現在見到了親生母親,卻又有些蒼白起來,“聽村長說你病了。”

莊夢擡手將耳邊的碎發抿到耳後,輕聲說,“沒什麽,都是老毛病了。”

楚周又喝了一口茶,有很多想問的話在舌頭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最後只能低低的說,“嗯,那你註意身體。”

莊夢卻很高興,忍不住又摸了摸楚周的頭,目光專註的落在他身上,“吃飯了嗎?前天才做了玉米餅,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楚周搖搖頭,說沒吃呢。

莊夢於是高興的哎了一聲,讓他們坐一會兒,自己高高興興的去廚房準備飯菜。

等人走了,曲宴寧才小聲的說,“周周,你媽媽好年輕呀,剛才我差點以為是你姐姐。”

楚周眼瞼顫了顫,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說,“可能是村裏水土養人,我媽年輕的時候就是村裏一枝花呢。”

謝祈轉頭看了莊夢忙碌的背影一眼,然後淡淡的收回了視線。

準備的飯菜很豐富,雖然比不上外面的食物,但看得出是莊夢用心準備的。

稀飯加上玉米餅子,還有四個炒菜,冒著熱氣的玉米餅子特意被放到了楚周面前,所有人都看得出,她在努力的討好楚周。

“媽。你也坐下吃吧。”楚周拿著筷子,看向邊上站著莊夢說。

莊夢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挨著他坐下來,眾人這才動筷,席間只有碗筷的撞擊聲跟莊夢讓楚周多吃點的聲音。

吃完飯,楚周主動幫著莊夢收拾碗筷,母子倆並肩站在水池邊,莊夢從水桶裏舀了一瓢水倒進去,準備洗碗的時候卻被楚周握住了手。

“我來吧,你的手冬天容易長凍瘡。”他自然接過水瓢,又舀了一勺水,慢慢的洗起碗來。

莊夢楞楞的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就轉身出去了,再回來的時候,眼眶有些紅。

冬天天黑的早,家裏多了四個人,莊夢樓上樓下的收拾房間,收拾出了三間空房,曲宴寧跟謝祈擠一間房,楚周跟張韌各自一間房。房間不大,還散發著一股子土腥味,但是床上鋪的被子卻簇新,看起來松松軟軟的。

莊夢在門口拉著楚周的手絮絮叨叨的,“晚上黑,廁所離家遠,床底給放了尿壺。暖水壺就在桌子下面,都是我剛燒的熱水……”

楚周耐心的站在門口聽她說完,莊夢這才滿足的笑了,摸了摸他的頭,提著煤油燈下了樓。

楚周一直看著莊夢的身影下了樓,才收回視線,一轉身,張韌就倚在門邊看著他,“沒想到這個年代了還有這麽落後地方。”沒水沒電,完全過著原始生活。

楚周有些無奈的笑了笑,“村子一直這樣,交通太不方便了,又不肯跟外面交流。”

張韌還想說什麽,看見他眼底的疲憊,便停住了話頭,溫聲對他說,“今天都累著了,早點睡吧。”

楚周對他點點頭,關上門回了房間。對面房間的曲宴寧卻還精神著。

曲宴寧穿著毛衣坐在床上,很認真的跟謝祈數著今天發現的不對勁。

謝祈盤腿坐在他對面,慢慢的撥手上的佛珠,曲宴寧每多說一個,他眼中的笑意就多增一分。

“不錯,觀察的很細致。”

謝祈溫和的看著他,“但是為什麽會這樣,你知道原因嗎?”

曲宴寧懵懂的搖搖頭,說不知道的。

謝祈不緊不慢的撚動佛珠,臉上的神情很淡,“風戶村依山傍水,地處風門,原本是一處增福添壽的福地,但是現在……”

“現在怎麽了?”曲宴寧急急的追問道。

謝祈接著說道:“村民不信神靈信鬼神,房屋逆風水而建,生生壞了這一塊福地。”

“不信神靈信鬼神……”曲宴寧輕輕重覆著這句話,忽然想起男人對著瓷娃娃喊神靈時候,“那這裏會變成什麽樣呢?”

謝祈輕輕的說,“你不是已經看到了一部分了嗎?”

曲宴寧楞了一下,有些不明白,“現在村子看著都挺好的。”

謝祈搖搖頭,卻不再多說,吹熄了桌上的蠟燭,溫聲說:“早點睡吧,看多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曲宴寧哦了一聲,鉆進被子裏,身邊是溫熱的身體跟淡淡的沈香味。他蹭了蹭松軟的枕頭,沈沈的睡了過去。

夜晚的村落很安靜,半懸在空中的月亮透著慘白的光,邊緣隱隱泛著一絲紅色。

狹窄的巷子裏,一個纖細的身影快速穿行,隨後停在一戶人家前,村裏人睡得早,這個時候大家都已經睡死了。

人影輕輕晃動,便順著粗糙的墻壁爬了上去,從窗戶進到屋子裏,屋裏隱約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人影重新出來,背上還背了個鼓囊囊的物體。

人影背著東西走的很快,沒幾步就到了曲宴寧他們白天經過的那片小樹林。

樹林裏沒有風,樹葉卻發出簌簌的聲響,像在歡呼。

人影走到樹林裏,輕聲哼唱了幾句,黑漆漆的樹林裏忽然跑出來幾個小孩子,孩子歡喜的圍在人影身邊,脆生生的叫著娘。

人影把背上的東西解下來,挨個摸了摸孩子的頭,溫聲說:“吃吧。”

孩子們便歡呼一聲,圍成一圈開始吃東西。

一邊吃一邊還要擡頭看看人影,有年紀小一些的孩子鼓著腮幫子問,“娘,哥哥回來了你高不高興?”

人影說高興,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嘆了一口氣。

孩子撒嬌的抱住她手臂,結結巴巴的說 ,“那,那我們可以去找哥哥玩嗎?”

人影捏了捏他的臉,說不行的,“哥哥沒見過你們,會被嚇到。”

孩子失望的癟了癟嘴,說好吧。

人影拍拍他的頭,說趕緊吃吧,然後起身,悄無聲息的回到了村子裏。

……

謝祈推開木制的窗戶,跟樓下的人影看了個正著。

人影的面孔在月光下露出來,謝祈瞇了瞇眼,瞳孔在月光下折射著金色光芒。

“這麽晚還沒睡?”

謝祈說:“內急。”

人影笑了笑,說,“外面天黑路不好走,你就在屋裏將就一下,尿壺在床底下。”

謝祈說好,然後關上了窗戶。

身邊的曲宴寧翻了個身,沒了身邊的熱源,他有些怕冷的縮成一團,連臉都縮進了被子裏,像一只團成球的小倉鼠。

謝祈重新在他身邊躺下,手指在他臉頰上戳了戳,輕笑一聲,“傻乎乎的。”

——

天還沒大亮,屋外就有了人聲,曲宴寧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身邊的謝祈正倚在床頭安靜的看書。

從曲宴寧角度看去,可以看到他殷紅的唇瓣跟纖長濃黑的睫毛。

曲宴寧不知道怎麽的就有點臉紅,他把自己整個縮進被子裏蹭了蹭,悶聲跟謝祈到招呼,“二爺早啊。”

謝祈含笑看著鼓鼓的被子,跟他問早。

在被子裏悶了一會兒,曲宴寧把自己憋得滿臉通紅,他鉆出一個腦袋大口大口的吸氣,眼睛卻沒敢再往謝祈臉上看。

謝祈放下書起身,穿上了外套——在其他人都穿著棉襖的時候,他也就穿著一件略厚一些的外套。

“二爺不冷嗎?”曲宴寧坐起身,艱難的往身上套毛衣。

謝祈彎了彎嘴角,說不冷。

曲宴寧羨慕的哦了一聲,又艱難的給自己套上了毛褲。

村子裏白天很暖和,但是曲宴寧總覺得有股散不去的寒意鉆進骨頭縫裏冷,因此穿的也格外多。

謝祈看見他把自己裹得像個球一樣,微微瞇了瞇眼睛,取下左手的珠串,慢慢撚動著。

兩人收拾好下樓,楚周跟張韌已經起來了,張韌正幫著莊夢把一大桶水倒進大水缸裏。村裏不跟外面接觸,自然也沒有自來水,家家戶戶都是靠著人力,去村前的小河邊挑了水回來,儲存在大水缸裏。

大水缸已經被灌滿了一半,張韌挑著扁擔輕車熟路的往外走,沒一會兒就又挑了滿滿兩桶水回來。

曲宴寧心情覆雜的看著格外殷勤的張韌,怎麽看都覺得他像個討好丈母娘的傻女婿。

楚周給他把扁擔拿走,放到一邊的角落裏,連聲讓他去歇歇。

張韌不在意的擺擺手,挑了幾桶水而已,算不上什麽重活。

莊夢笑著把他們趕到堂屋,自己在廚房裏開始忙活早餐,早餐是荷包蛋,雞蛋是村裏養的土雞下的蛋,莊夢攢了不少,現在正好派上用場。等到鍋裏的水沸開,把小個的土雞蛋敲破殼打下去,黃澄澄的蛋黃周圍迅速的泛起一層白色的蛋清,莊夢小心的註意著火候,在蛋黃完全凝固前將荷包蛋撈上來,再加上半碗水,撒上一勺白糖,就是一碗熱乎乎的早點。

楚周和曲宴寧幫著把碗端上桌。五個人圍坐在八仙桌前,慢慢的吃著早餐,屋外的陽光照進來,帶著融融的暖意。

熱乎乎的糖水驅散了寒意,曲宴寧伸了伸胳膊腿。提議說出去轉轉,其他人都說好,莊夢怕他們犯了忌諱,拉著他們輕聲囑咐,“村子中間那個南北朝向屋子,不要進去。”

“那間屋子有什麽講究嗎?”曲宴寧問。

莊夢抿了抿發絲,嘴邊帶了一絲笑意,“那間屋子是神婆住的,裏面供奉著神靈。”

曲宴寧哦了一聲,“村子裏拜的是什麽神吶?”

莊夢給楚周把領子整理好,輕聲回答說,“就是神靈,你們不要過去就行了。”

四人點頭,結伴往巷子走去。

村子裏的房子不少,看起來應該是人口大戶,但是他們在巷子裏東穿西繞了好一會兒,也沒聽到幾個房子裏有動靜,四處都是靜悄悄的,要不是早上還聽到了忙碌的人聲,說這裏是座無人村,他們也是信的。

又往裏面繞了一會兒,他們前面的一戶人家忽然開了門,一個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弓著身體探出頭來,看見他們後聲音很大的用方言說了什麽,然後重重的關上了門。

曲宴寧又聞到了那股很淡的臭味,他下意思的看向謝祈。

謝祈正好低頭看他,兩人對視一眼,然後迅速的別開了眼睛,謝祈輕聲問,“你看出什麽了?”

曲宴寧說:“沒,就是聞到了臭味,跟之前那個村民身上一樣的味道。”

謝祁說:“你試著將丹田裏的氣聚眼睛上看看。”

“?”曲宴寧懵逼的看著也,結結巴巴的問,“怎,怎麽聚啊?”

謝祈靠近他,手指在他腹部點了點,“這是丹田,”隨後輕輕往上移動,溫熱的手指點在他雙眼上,“把氣聚到這裏。”

曲宴寧:“???”

謝祈拍拍他的頭,“這只是一種感覺,這是你的天賦,你得學著去感受它,運用它。”

曲宴寧按照他說的,努力的憋了一口氣,臉都憋紅了,也沒體會到氣聚雙眼的神奇。

旁邊楚周跟張韌神情覆雜,總覺得圍觀了邪教現場。

在錯綜覆雜的巷子裏轉了一圈,四人才往外走,出了巷子人才多起來,偶爾有路過的村民看見他們,態度都很熱情,尤其是看到楚周,都會誇一句,神靈一定會喜歡你。

張韌皺眉,不解的問楚周,“神靈一定會喜歡你什麽意思?”這樣的誇獎總覺得充滿了怪異感。

楚周目光看向遠處,笑了笑,說只是這裏的一種習俗,“村裏的人,以能獲得神靈的喜愛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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