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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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完這些事情,茶水已經換了三遍。趙望卿坐在蕭盛瑄旁邊,隔了有一小段距離,一擡眼就能看見他的表情。

蕭盛瑄怕冷,進屋許久了,圍巾還裹在脖子上,下半邊臉埋在圍巾裏,臉上的神情看不全,但趙望卿看見他靜靜地淌了兩次淚。他手指動了一下,差點要伸過手去擦掉他臉上的淚,但在蕭盛瑄的母親面前,趙望卿還是不好這麽唐突。

蕭盛瑄吸吸氣,也沒去擦淚,任它被風吹幹,然後再流幾滴下來。他不在的日子裏,原來母親經歷過這麽多的事情。但是現在都過去了,過去的事情,就不必再追問,不必再責怪,也不必再提。

“你的病怎麽樣了?”聲音隔著圍巾傳出來,像帶了一層沙。

“這幾年控制得比較好了,死不了。”

“你以後有什麽事情,一定要告訴我,我現在已經能負擔得起這些了。”

“是啊,你現在出色了,優秀了,已經是個有擔當的男人了。”她付出的心血和青春,終究是沒有白搭,老天換了另一種方式還給了她。話一說多,蕭母的眼睛也紅了起來。在晚輩面前,這淚落不下來,她看了一眼時間,起身說:“你們兩個聊,我去做午飯。”

離開客廳,蕭母連連發出了兩聲嘆息,低低念了一句:“兒子回來了,回來了……”

客廳只剩蕭盛瑄跟趙望卿兩個人幹坐著,這時趙望卿便伸出手擦掉了他臉上還掛著的淚。

蕭盛瑄瞬時一顫,望了他一眼,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

“……”趙望卿把手收回來,沒動。他現在對這個人小心得可以,生怕稍微一怎樣,又會將一切打回原形。

良久,蕭盛瑄輕輕說了句:“謝謝。”

蕭盛瑄試想過,換做在什麽事都沒發生的情況下,趙望卿忽然上門來找他,他沒準會一激動就跟他媽媽一樣把人趕出去。

但現在不行,現在趙望卿不只是個客人,更是他媽媽的恩人,也是他的大恩人。過去的恩怨被時間沖淡,一直以來對他的排斥抵觸,也在這份感激的沖擊下而變得沒那麽深重。

“謝謝什麽?”

“謝謝你幫了我媽這麽多,這些本來都是我該做的,你替我做了。還有如果不是因為你的話,我媽或許到現在都不會見我……”

“你知道我做這些是因為誰。”

蕭盛瑄斜斜眸子一瞥,他看見了趙望卿那雙眼睛正深深地看著他。

蕭盛瑄能在這雙眼睛裏看到自己的倒影,這雙眼睛飽含的感情太濃,不知究竟是積累了多少個年歲,積累了多少的渴望和思念。

蕭盛瑄的手微動兩下,但他的心還不敢動,他不敢就此輕易松動多年來築起的堡壘,就像刺猬習慣了豎起自己的刺,哪怕遇到和善的人類,也無法立馬卸掉防禦的鎧甲。

趙望卿緩緩地握住了他的手背,他沒反抗,他就這麽握著。

手背的溫度傳遞至掌心,循著血管傳到趙望卿的心臟。他的學長肯這麽讓他握著手了,他的學長不再抵觸他了!

趙望卿的心加速跳動起來,欣喜的同時,又蕩起一陣苦澀酸甜。他想,這或許就是真正的愛情。他從沒有真正喜歡過誰,除了蕭盛瑄以外,也沒有所謂的初戀。多年前的他不曾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擁有這種酸澀又甜蜜的滋味,還是在這個不恰當的年紀。

兩個人就這麽一個握著對方的手、一個手被對方握著,彼此不動作也不言語地過了好長時間。

“湯好了,你們來喝湯吧。”蕭母假裝視而不見地破壞了他們的氣氛。

蕭盛瑄迅速將手抽回來,起身往餐廳走去:“媽,你當心點,我來幫你。”

趙望卿望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掌心,失望似地撅了撅嘴。

午飯三個人坐一起吃,趙望卿講了不少自家趣事,蕭盛瑄看自家媽媽聽著挺開心,心裏還挺羨慕趙望卿的,有張這麽甜的嘴、這麽討喜的性子,能叫這萬年不肯松一下眉頭的老媽露出好幾次微笑。

這邊跟他倆其樂融融的吃著飯,心底卻還裝著件放不下的事情,吃飯的動作也遲遲緩緩。

他母親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咳了兩聲,說:“晚上叫你爸過來吃飯吧,快過年了,家裏得熱鬧點。”

蕭盛瑄詫異地看了他母親一會兒,露出笑容:“好,謝謝媽。”

歇了一會兒,蕭母又問趙望卿:“小趙,你晚上住哪啊?”

“附近有家賓館還沒關門,我可以在那住一晚。”

“既然特意來拜這個早年,還讓你往外頭住多不好?反正盛瑄也在,你晚上就住這兒吧。”

趙望卿登時雙眼雪亮:“真的啊?謝謝阿姨!”

蕭盛瑄埋下頭吃飯,一聲不吭。

吃過午飯後,趙望卿搶著洗碗,洗完碗又幫忙擦桌子、掃地、拖地。蕭母說他常來做這些活兒,也習慣放手讓他去獻這個殷勤。

蕭盛瑄看著他忙碌的身影,感觸頗多。以前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哥,現在掃地洗菜做飯洗碗一起上,他不禁感嘆歲月的強大,卻不知是自己使他有這樣的成長。

盯這個身影盯得久了,蕭盛瑄嘴角浮現出了一個微笑。反應過來時,他極其驚訝,因為他已經太多年沒對趙望卿笑過了,還是這種背地裏偷偷摸摸的笑。

他認為自己心房邊上的壁壘不會這麽快動搖。

齊洺桓的離去一直是他心裏的結,只是他又覺得,命運是這麽的反覆無常。

如果有一天,趙望卿突然消失在這個世上,那他該怎麽辦?他會開心嗎?還是無所謂?

都不會的,他想象不到這一天。糾纏了這麽多年不肯放過他的人,忽然有一天不糾纏了,他的人生真的會變得輕松嗎?

他不知道。但他清楚地明白著,趙望卿是個耐力毅力大過他的人,他這輩子都甩不掉這個人。餘生若不相愛,唯有相互虧欠,但誰也忘記不了誰。

晚上蕭盛瑄打電話給他父親,把他父親叫來這裏吃飯。

見到趙望卿,父親起先是怔了一怔,而後勉勉強強的給了幾個笑,把心裏頭的不好受全埋了起來。

日子過得苦的人便是如此,得人施舍生活無憂,哪還能顧得上堅持幾十年的傳統思想,縱是不感恩戴德,也是不能以怨報德。

蕭父和蕭母互相鬧了對方十幾年,而今再見,冰釋前嫌是做不到了,但兩個晚輩在場,總不會再觸碰彼此底線,也是和和氣氣的,肯稍微說上兩三句話。

趙望卿又是給蕭父夾雞腿又是給蕭母夾雞腿,“阿姨”“叔叔”的喊,形象好不得人歡心。

“看著你倆挺好的,感覺像多了個兒子。”

蕭母這話算是承認了什麽,能得到她這句承認其實很不容易。還記得趙望卿當初表明自己真實想法時,蕭母拿掃帚打他打得一點也不手軟,打得他身上青青紫紫了好幾塊,漂亮的臉蛋也給打下一道痕。

蕭父聽她這句話,算明白了她的意思,什麽話都不說,就嗯嗯兩聲接著吃飯。

此時的趙望卿還不忘嘴甜地補上一句:“那我以後就把你們當自己的親爸親媽孝順!”

在討好長輩這點上,蕭盛瑄與趙望卿相比就相形見絀,他心想,這個趙望卿一定是小時候家長口中那該死的“別人家的孩子”,他打小對這種人就恨得牙癢癢。

這時,趙望卿又夾了塊肉放到蕭盛瑄的碗裏,對他勾起了微笑,眼裏滿是愛意。

蕭盛瑄一頓,那讓他牙癢癢的恨意,好似又瞬間蕩然無存。

吃過晚飯,蕭父看了會兒電視就說要回家去,蕭盛瑄拼命沖他媽使眼色,又是趙望卿三言兩語讓蕭母松了口,叫蕭父留下來睡客房。

電視看到一半,陽臺的天公燈掉了下來,蕭母說:“要過年了,這天公燈不能壞!”

蕭盛瑄忙拿了工具出去修,趙望卿也跟了出去。好在燈沒有損壞,是天花板螺絲松動才會掉下來。

蕭盛瑄踩著椅子就要把天公燈掛回去,趙望卿拉著他說:“學長,還是讓我來吧。”

“你不把燈弄壞就不錯了,我還指望你能不讓它再掉下來?”蕭盛瑄不理他,自己踩上去掛燈、擰螺絲。對趙望卿的這口氣,仿佛回到了當年在溫哥華那段時間。

天燈掛好後,蕭盛瑄想下來,腳卻不小心踩空從椅子上摔了下來。趙望卿眼疾手快,一把就把他抱住,才不至於讓他摔倒在地上。

只是這一抱,趙望卿就不再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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