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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慧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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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癡不是戒貪大師撿回來的第一個和尚,事實上,在戒嗔很小的時候,也是戒貪把他撿回寒拓寺的。

戒癡也不是戒貪大師撿回來的最後一個和尚。戒貪的徒弟,慧石,是他在山腳下的石頭邊撿回來的;戒嗔的徒弟,慧泉,是他在冷泉附近撿到的。

他的大徒弟,慧石,仿佛也繼承了戒貪大師撿人的優良傳統。他的師弟,慧竹,便是他在竹林邊撿回寺裏的。

慧石仍然能回憶起五年前那個看上去沒什麽不同的清晨。

陽光微熹,寺裏的僧人們開始活動,他挑著兩個木桶去冷泉。疏落的鳥兒啼鳴,伴著寺裏輕微的聲響,一片祥和。他推開山門,一路望見的便是青翠欲滴的竹葉,不時滾落的露珠落在草叢中,時而驚醒一兩只酣眠的蛩蟲。

他像往常一樣,步伐很穩健,呼吸很均勻,調息自如,直到他看到被露水打濕的草地上,靜靜躺著的繈褓。

於是,本應當挑兩桶水回來的慧石,挑回了半桶水,和一個嬰兒。

戒貪師父說,“既然在竹林邊撿到他,便是和竹有緣,那就叫慧竹吧。”

於是,慧石每日除了平時的功課以外,還多了一項保姆的工作。他很快學會了幫慧竹換尿布、洗澡,還有熬奶糊糊等,磕磕絆絆將小嬰兒撫養長大。

雖然無論挑水或是練功或是其他,慧石都要背著師弟慧竹,長此以往並不輕松,但慧石從不抱怨。

在他撿回慧竹的那一刻起,慧竹便成為了他的責任。

慧石知道自己也是孤兒,天然就對慧竹有幾分同病相憐的憐惜在裏頭,更兼慧竹是他發現帶回寒拓寺,不由便增加更覆雜的情感,又有照顧相處之情,慧石對慧竹便遠遠超出了一般的同門師兄弟的情誼。

況且,慧竹是個生的很漂亮的小男孩。盡管剛撿來時皮膚皺巴巴的,很是營養不良,從破舊的繈褓也能看出拋棄他的家庭大概也是極度貧困,但經過慧石的精心照料,可能也是因為豆腐吃多了,三個月便養的白白嫩嫩的,渾身胖乎乎的像個福娃娃,黑亮的大眼睛像深邃的夜空,眨呀眨的又像星星,臉蛋白裏透紅,菱唇一開一合吐著泡泡,粉生生的藕臂揮舞著揮舞,就把粉拳揮到了嘴裏,塗了滿手的口水。

慧石被那雙純凈如水的眸子註視著,心裏便軟成一團,不由得托起嬰兒,慢悠悠的晃一晃,或是逗弄一番,看著小小的慧竹無聲笑的眉不見眼,他自己便也緩緩微笑起來。

沒錯,慧竹生來不能發聲,是個啞童。想必這也是他的父母遺棄他的原因。

戒嗔師叔說,這種天生失語,極難治愈,除非找到傳說中的解語花,或可還有一分希望。

慧石不會把希望寄托在遙遠的傳說中,他有意識的在平常的交流中教慧竹手語。從小學習與習慣,慧竹聰穎沈靜,很快便沒有了交流障礙。寺裏的僧人也都對這個失語的孩子很是同情,平時多有照顧,慧竹過的很不錯。

慧竹雖然自幼失語,習武卻很有天分。周歲時,便已能穩穩的跑動;兩周時,已能模仿著慧石師兄紮馬步;如今五歲,已經能夠將一整套完整的拳法打得像模像樣,並且能夠挑著木桶和慧石師兄一起在山路上來回。

上一年風調雨順,為南城百姓帶來了好的收成,春節也過得心滿意足,也便有了餘錢來到寒拓寺添些香油,為自己家人祈個平安符,或是過去的求簽心想事成後也過來還願的。

這一年的正月就過得特別熱鬧,一直到上元節過後,那股子熱騰勁兒才慢慢冷淡下來。

等民間的“二月二,龍擡頭”的時候,南城的家家戶戶過起了“花朝節”,就連女子也紛紛踏青出游,郊外乍暖還寒,卻都洋溢著初春的生機勃勃。

寺廟中倒是沒有不許在河邊打水的禁忌。只是這天慧石師兄被住持師父留下來主持早課,他便自己一人挑水。以前也有類似的事情,他也漸漸習慣了。

挑著木桶到達冷泉邊上,他摘下木桶,打滿,再掛在擔子兩側的掛鉤上,再扛在雙肩上,兩手一前一後分別扶住兩桶水,邁著穩健的步子往回走。

白嫩的手掌已經有了薄繭,但每次仍然能夠勒出紅印;但他小小的個子,挑起水來已經足夠熟練。師父教授的內家功夫在體內自如運行起來,只要小心一些,就不會影響骨架的生長,反而能夠達到練功的效果。

挑水練功已半年有餘,慧竹擔著慧石師兄特意給他做的更加輕巧的扁擔和較小型的木桶,早已臉不紅氣不喘,只在光潔的額頭沁出細細的汗滴,穩步前進中慢慢凝聚成大滴,再緩緩滴落在地上,灘成小小的泥點。

一路凝聚心神,慧竹並不像師兄那樣游刃有餘,還能騰出眼神來欣賞山中青翠風景,他必須格外聚精會神,維持身體的平衡。

忽然,從前方的竹林中斜刺裏沖出一團雪白的毛絨,“汪汪”叫著跳躍到了路中央,驚得慧竹腳步猛地一頓,卻來不及穩住木桶,漾蕩出的水將他的羅漢鞋連同綁腿都打濕了,沁涼沁涼的。

畢竟年紀還小,慧竹不由露出幾分懊惱,看向罪魁禍首,楞了楞,卻連那幾分懊惱之氣都消失不見。

那罪魁禍首,卻是一只小巧可愛的雪白狐貍犬,正蹲在路中央,好奇的看著慧竹。毛茸茸的三角耳支楞在頭頂,鼻子略尖,小小的黑色鼻尖故作無辜的聳動,琥珀色的眸子水潤水潤的,像是月光溶溶照在冷泉水波的碎影,一眼望過去,澄澈透底。而小狐貍犬似乎也被突然出現的慧竹驚到了,歪了歪頭,大大的眸子裏盛滿疑問,簡直萌翻了!

這萌物蹲了片刻,見慧竹仍立在原地沒動,自己便先不耐煩了,站起來晃晃毛絨蓬松的尾巴,就開始撒歡兒追著尾巴尖兒繞起圈子來。

慧竹動也不動,眼都不眨的盯著使勁兒活潑的萌物,抿著嘴無聲笑著。

萌物原地自顧繞了幾圈就支楞起耳朵,開始前後撲騰,大約自己也有點兒暈了,一開始走路還有點兒不穩當,不過很快就興奮的前後左右的亂撲,還不時“嗚嗚”“汪汪”地叫上兩聲,水汪汪的眼睛一直盯著竹林看。

慧竹似有所覺。是了,看這狐貍犬的毛發光亮潔凈,想必不是無主之獸,它並不像野生動物一般,對人畏懼疏遠,應當是被人馴養,習慣與人親密相處了。

不知道這樣可愛的小獸,它的主人會是怎樣的呢?不知道以後它的主人還會不會帶它過來,哪怕偶爾?

慧竹很喜歡這只突然出現的小犬,又為它已有所屬而感到可惜——如果是無主的流浪犬,或許他能夠收留呢!

竹葉蕭蕭,枝竿抖動。他放下扁擔,雙手合十,垂眸行禮。

“嘻嘻!”只聽得清脆的笑聲,像是出谷的黃鶯婉囀,又像藏經閣上戒癡師叔的風鈴響動,又像是他閑時將石子兒丟入冷泉時的叮咚,但又好似都不像。

這笑聲更好聽!

這笑聲比鶯啼更活潑,比風鈴更悅耳,比泉水更加純粹,像是從心底發出的聲音,沒有煩惱沒有憂慮,笑聲中只有無拘無束的歡樂!

只聽著笑聲,便好似笑聲中的歡樂也能傳染一般,讓人不由自主也要彎起嘴角,揚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慧竹依然中規中矩的行禮,才擡眼看向笑聲的發出者,只一眼便低下頭不敢再看。

那是一個精靈一般的女孩兒!

一瞥間,慧竹只看到通身是竹葉顏色的青翠春衫,綴著些許白色竹花的刺繡,清爽的山風中,就連揚起的裙角都說不出的好看!

“咯咯——”女孩兒似乎是追著前面的小犬才誤入山路,如今尋回寵物也沒有多做停留,只看了一眼低頭呆立的小和尚便又抱著小犬,消失在竹林深處,留下一串更加快活的銀鈴兒笑聲。

慧竹紅著臉擡起頭,卻只捕捉到了笑聲的餘音。

山風拂過,碧綠的竹葉蕭瑟出聲,枝竿橫斜,毫無曾有人出沒的跡象,仿佛之前的一切只是錯覺。

慧竹低頭撐起扁擔,羅漢鞋上洇濕的地方被風一吹,清涼中又顯微寒,心中淡淡湧動的,卻不知是欣喜,還是失落。

他如往常一般穩步前行,清亮的墨眸閃動著光芒。

他默念了一遍《清心咒》,卻不由自主的暗暗期待著,不知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那只可愛的小犬,還有……

接下來的一個月,慧竹都沒有再遇到過那一人一犬。

直到三月份的第一場雨過後,被雨水浸潤的山路還有些泥濘,在冷泉邊打好水,慧竹套上挑擔,他需要比平常更加小心才能避免鞋底打滑。

他就是在那時,遠遠地看到她小小的身量,抱著雪白的狐貍犬,站在竹林邊上。

她一身碧衣,和竹林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若不是小犬顏色鮮明,他也發現不了。

盡管他目力遠較常人,遠距之下,他也只看得到那碧色掩映中,那烏壓壓的鴉色發髻。

雖然知道她看不到,慧竹仍舊雙手合十,遠遠行了個禮,便挑起扁擔。

可她似乎看到了!

慧竹看到她朝他揮了揮手,便轉身又入了竹林。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那遠遠傳來的清靈笑聲仿佛比上次更多了幾分愉悅,好像只聽到笑聲,他就能想象得到,她一定笑的眉眼彎彎。

那挑著木桶的步伐,好像更輕快了些!

下一次,還會遇到的吧!

慧竹清秀的小臉上,又漾起了粉色的雲彩。

作者有話要說: 可憐的小慧竹~~~

哎,今天上線就發現了那篇關於【邀您評審】的信……“脖子以下的不能寫”……

╮(╯▽╰)╭什麽都不想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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