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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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射出了箭的副將, 沒料到會一擊即中。裴文玏雖為叛賊, 但之前好歹也是王公貴族。他有點兒惴惴不安, 忙放下了弓,向裴文瑄請罪。

“不必告罪, 你做得很好。”裴文瑄靜了靜, 說:“依北昭律例,叛國者,不論貴賤尊卑,殺無赦。”

……

北昭的軍士入城後,那位被羯人惡意趕馬拖拽過、死後還被掛在了城墻上暴曬的欒城太守的已經發臭的遺體和頭顱, 終於被放了下來, 置入棺槨,入土為安。英魂終歸得到了安息。

太守身後的那些被囚在地牢裏、驚懼交加、本已做好了隨時赴死的準備的家眷,被裴文瑄解救了出來,得知叛軍已被殲滅,欒城已經安全了, 都不敢置信地抱在了一起, 喜極而泣。

卯時,金燦燦的陽光穿透了陰霾的雲翳。天漸漸亮起來了。

被叛軍折磨了一個多月、生不如死的欒城百姓,從躲藏的地方踉踉蹌蹌地走到了大街上。人人衣衫襤褸, 面黃肌瘦,臉頰帶傷,神色倉惶而迷惑,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似是都不敢相信自己已經逃脫了魔掌,心底又忍不住浮現出了一絲劫後餘生的希冀。

等裴文瑄宣布了欒城已經安全的消息後,底下黑壓壓的百姓中,出現了一片嗡嗡的騷動。接著,不知道是誰先動作的,一個,兩個,再到一大片的百姓,在低低的泣音中,互相攙扶著,虔誠而感激地朝城墻高處的皇子跪拜了下來。

至此,近日來,北昭最大的危機,終於被瓦解了。

但這不是結束,也還沒到可以休息的時候。善後的工作必須馬上開始進行——如今,滿街都是屍首和殘肢斷臂。有一些屍體,甚至是在北昭的軍隊攻城之前就已經因內亂而死去了,躺在那裏好幾天了都沒人收拾,蠅蟲滋生,臭不可聞。現在的天氣這麽炎熱,若是等這些屍體都腐化了,瘟疫很快就會席卷而來。

裴文瑄命令士兵在進城後,不得做任何逞兇鬥惡、滋擾百姓的舉動,違者殺無赦。軍令如山,幾萬名士兵湧入了欒城,著手清理街道,將屍體運到城外焚燒,秩序分毫不亂。

得病與受傷的百姓,統一安排到了城南治療。因城中的平民家裏的存糧基本被掠奪一空了,裴文瑄開放了軍糧的糧倉,派出手下給每家每戶進行人口登記,老弱病殘什麽的都要記錄好,同時給他們留下憑證。這樣一來,在派放食物時,就可以憑證領取,也方便軍方做記錄,以確保每家每戶的每一個人都有食物果腹。既可以杜絕一些渾水摸魚、一個人領好幾份的情況,也方便了那些家中有不方便下床的老人的百姓,只需要帶著憑證,就可以領一家人的食物分量回去了。

其中有好幾條都是戚斐的建議。除此以外,她還覺得用繁體數字為編號太麻煩了,為了方便記錄,她教了那些負責統計的人英文全套二十六個字母和阿拉伯數字,用字母和數字組合來做編號。

裴文瑄手下的那些謀士,年齡都可以當她的爸爸和爺爺了,最開始都很不能接受花裏胡哨的新知識。但在學進去以後,他們都懂得了這套統計方法的妙處,對戚斐刮目相看,集體真香了!

現在,要是經過裴文瑄等人目前的辦公地——太守府的書房,都能看見一行廣袖飄飄、頭頂玉冠、蓄美髯須的文人們,在大聲朗讀二十六個字母的迷幻情景:“誒,嗶,西,低,一,艾福,雞……”

可以說是極其地中西合璧了。

沒過多久,他們還從戚斐的口中,得知了這些字母就和中文字的筆劃一樣,可以組合成不同的單詞,紛紛來了興趣,表示想拜戚斐為師,繼續深造這門外語。

戚斐流著冷汗,擺手婉拒了,表示自己也不是很通曉這方面的內容。

廢話,她的四六級證書都還給老師了……現在能背出來的,也就一個abandon吧。

等欒城的局勢穩定下來,也有了可靠的人接管以後,裴文瑄才放下了這邊的事,踏上了回降龍城的路。戚斐和薛策也隨在了他身邊的人裏。

雖然晚了那麽多回去,但裴文瑄一直有向朝廷報告這邊的事況和進度。裴文玏在窮途末路的時候還想殺自己的弟弟,最終命喪在了欒城的消息,也早已傳回朝廷那邊了。

老皇帝在看完這道折子時,面露滄桑之色,長長一嘆,並沒有說什麽。但從第二天開始,他的身體就急劇地壞了下去。

因為裴文玏是頂著叛國的罪名而死的,就這次事件的處理結果,滿朝文武,沒有一個是為他說話、指責裴文瑄“處理過激”的。那些在過去有裴文玏撐腰,總是暗戳戳內涵裴文瑄的臣子,也都認清了形勢,明哲保身了。

其餘的皇子,鬥敗的鬥敗,走的走。天下即將歸屬於誰已經很明顯了。這是大勢所趨,也是人心所向。

系統的“easy模式推進劇情”真不是蓋的。老皇帝在渾噩了一個多月後,於降龍城駕崩。五皇子衣不解帶,侍奉於床前。在隆重的國喪過後,根據先皇的遺詔,年僅十四的五皇子裴文瑄繼位為新帝,改年號為始元。

嶄新的霞光灑落在這片大地上,新舊更疊,新的時代開始了。

羯人被盡數驅逐後,只剩下了一小股不成型的殘軍,逃也似的離開了北境。那片廣袤的土地總算可以太平百年了。東岳妖族本就是墻頭草,在戰爭後半段早已溜回了東岳老家。按照戰前的約定,北昭與菏阜同享勝利的成果,簽訂了互不幹涉的友好條約。菏阜的娜羅公主,也成功坐穩了王位。

至於國內,經過了歸墟之戰的洗滌之後,隨著少帝的登基,朝堂再度進行了一次大換血。屍位素餐、只會拉幫結派拍馬屁的庸官,譬如當年的孟子源,罪孽被一一清查,革職的革職,流放的流放。而一心為民的忠良清流,則得到了提拔與任用。

將舊日的頑疾一一解決後,北昭河清海晏,氣象清明。猛將如雲,謀臣如雨,在百官身後,是少帝明亮的雙眸。

同時,為了給朝廷輸入新鮮血液,從始元二年開始,朝廷選拔人才的制度,開始從世襲、舉薦,變為了文武科考,還細分出了好幾種學科,用實力取勝。這樣一來,寒門出身的學子、立志從戎的年輕人,終於有了打破根深蒂固的階級壁壘、向上升遷的途徑。消息傳出,舉國歡騰。

裴文瑄當皇帝的時間還不長,少年的心性並沒有怎麽改變,和戚斐等人在私下相處時,還是有些沒大沒小的。在制定這些規則的時候,戚斐、薛策和其他與之一同走來的部下,都給了他不少建議。但最後拿主意的還是裴文瑄。

戚斐有種預感,裴文瑄一定會迅速成長,變為一個很好的皇帝。

自然,跟著裴文瑄,陪著他從不受寵的皇子一路走到今天的臣子們,都得到了封功與升職,基本都會繼續留在他的身邊輔佐他。只除了薛策,向裴文瑄請辭了。

作為活過兩輩子的人,薛策想得很清楚,什麽功名利祿,已經不是他所追求的了。當初,他之所以會淌朝堂的渾水,也只是想借裴文瑄的勢,深入朝堂,調查清楚自己前世靈根碎滅的真相。

現在目的已經達成了,證明他當初這個決定沒有做錯。和他有舊怨的人,也都不在世上了,恩怨已平。也該到了離開的時候了。

比起被牽絆在降龍城,他與戚斐都更希望過一些平淡的日子——那偏偏是他們一直沒有機會試的。

裴文瑄自然是百般不舍,多次挽留,都無果。最後只能應允了,並賞賜給了薛策與戚斐足夠他們衣食無憂的財物,還有一個珍貴的玉牌,日後無論有什麽事,用這塊玉牌都可以直接見到他的面。傳給子孫,便是免死金牌般的作用,且永生永世都有效。

裴文瑄一邊簽放行書,一邊說:“雖說我放你們走了,但你們倒也不必立刻動身,沒事的話,你們還是在降龍城多留一段時間吧。”

戚斐笑嘻嘻地說:“陛下這麽快就不舍得我們了嗎?”

裴文瑄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聲:“是積壓的工作太多了,我這邊正缺人幫忙。”

戚斐與薛策對視一眼,笑著說:“其實我們也有這個打算。”

他們肯定不能立即動身。因為還有一件事沒有決定好,那就是薛小策的去向。

讓薛小策繼續跟著他們,自然也是可以的。戚斐和薛策都很樂意繼續照顧他。但薛小策終歸會長大,被他們所庇護的一生是平安和樂的,但也會埋沒薛小策的天賦。所以,他們還是想看薛小策自己的決定。

最終薛小策做了決定,表示自己對朝廷沒什麽興趣,就是希望可以進入崇天閣,求仙問道。

其實,自從薛策是火修的秘密瞞不住以後,崇天閣已經不止一次向他伸出橄欖枝了。薛策一直沒有答應。而且,大概是因為近親情怯,他重活的這一世,一直沒有與上輩子待自己如師如父的季天沅見過面。

因此,季天沅一直都不知道,那位火修薛策,和他身邊的孩子薛小策,與自己那位跟綾茉姬遠走東岳的師兄,有著怎樣千絲萬縷的關系。

在薛小策踏上崇天閣拜師的那天,雙方才終於相認。季天沅找回了師兄的孩子,激動又感慨,當場就表示要收薛小策為徒。

有了上輩子的經驗,薛策知道,這個師父是真的對自己好的,薛小策可以放心留在這裏了。

自然,季天沅在見到薛策時,也十分驚異於那種熟悉感。恍惚間,總覺得這個青年無論是輪廓與身材,都像極了自己的師兄。可仔細一看,他深邃銳利的眉目,卻更多地有當年那位妖族聖女的風範。

薛策笑了笑,還是那一個解釋,稱自己是綾茉姬的弟弟。入北昭後,就隨著“姐夫”改了一個符合這邊習慣的姓氏。

季天沅感慨:“原來如此……”

不知為何,明明才是第一次見面,他卻對這個青年一見如故,生出了一種仿佛長輩看見了小輩、十分親切的感覺。

薛小策要留在崇天閣,免不了就要與薛策和戚斐分開。雖然路是他自己選的,但在離別的時候,依依不舍的孩子還是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鼻子。

戚斐有了一種送自家小孩上幼兒園的感覺,耐心地哄著他。薛小策嗚嗚咽咽,投入了她的懷抱裏,用力地蹭著。戚斐心口的衣裳都被他的兩泡眼淚浸得濕透了。

薛策自己小時候是一路摔摔打打過來的,從來沒有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小事哭過鼻子,所以,他很是不能理解,為什麽一路備受呵護、沒被炎涼世態打擊過的薛小策,反而更加纖細敏感脆弱。

見薛小策幾乎是整個人都窩在了戚斐的懷中撒嬌,還有越貼越緊的趨勢,薛策眼角一跳,終於看不下去了,將薛小策從戚斐的懷裏拽了出來,冷哼道:“哭夠了啊,男子漢大丈夫,丟不丟人!”

九歲的男子漢薛小策一聽這話,立即吸氣,用力地憋住了。卻沒憋住,“咕嘰”一聲,吹出了一個透明的鼻涕泡。

“你這麽兇幹什麽?走開點,別礙著我們。”戚斐橫了薛策一個白眼,拍開了他的手,將薛小策拉回了自己跟前:“小策乖,過來啊。”

薛策:“……”

戚斐掏出了一張手帕,溫柔地給蹭到她身前的薛小策擦掉了淚水:“小策,你在這裏學本領,裴世佳師兄他們會好好地照顧你的。我和你舅舅也不是不回來了,之後每年都會回來降龍城住幾個月,也會常常和你寫信,就和陪在你身邊沒什麽兩樣。”

她這樣保證完了,薛小策才放下心來。雙方又說了一會兒話,戚斐將給他置辦好的衣物鞋子塞給了薛小策,孩子才戀戀不舍地跟著年長些的師兄進去了。走到石階前,還回頭朝著他們揮手:“舅舅,姐姐,我進去啦!”

頓了頓,孩子忽然醒悟了,將手放在了嘴邊,圍成了喇叭狀:“不對!是舅舅——舅媽——再見!”

清脆的童音在山林裏回蕩,驚起了滿山的鳥。

戚斐:“……”舅、舅媽?

薛策:“……”

聽見這個稱呼,戚斐就是虎軀一震。

而她旁邊的薛策,在一剎那的驚訝後,心底竄過的則是一陣難以言喻的暗爽與竊喜。

漸漸地,孩子的身影被草木掩蓋,徹底看不見了。

戚斐輕輕籲出一口氣,心說她真是提前體驗到了當孩子媽的感覺。一轉頭,忽然發現,剛才還一臉不爽的薛策,正出神地凝望著薛小策消失的方向。

戚斐挽住了他的手臂,打趣:“看來,某人嘴上不說,其實比我更擔心小策啊?”

薛策扯了扯嘴角,輕輕地搖了搖頭:“擔心倒不會。一切都不一樣了。”

戚斐嘴角微微揚起:“是啊。”

薛小策的選擇,看似是在冥冥之中,沿襲了上一輩子的薛策的道路。不得不說,他們不愧是同一源頭的兩個人,連思考模式、人生志向都那麽像。

但實際上,很多東西已經不同了,都在朝著好的方向進化。

薛小策不滿十歲就直接與季天沅相認了,被收入了他的座下,跳過了中間一波三折、流浪在外的苦楚,也不會再無緣無故被水蔭峰的李師叔扣押在身邊打雜,以至於差點錯過了築基的時間。

有了薛策和季天沅的撐腰,還有了裴世佳的看顧,薛小策進入崇天閣之後的日子,將會過得順風順水,不會被幼年時的小胖子季飛塵壓在溪水裏揍了。日後也不會再有一個洛紅楓、師昀出現在他的面前。

毫無疑問,薛小策是幸運的。這份幸運的締造者,正正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他自己”。

想必,在若幹年之後,降龍城中,又會出現一個火焰般明烈的少年了。

既已安頓好了薛小策,兩人就下山了。山路鋪了石頭,是斜度很緩的石坡。眼下又正值午時,山道上,只能聽見清脆的鳥鳴聲,連人影都見不到一個。

走著走著,戚斐忽然說:“對了,我們今天晚上不如吃餃子吧。”

薛策點頭,又隨口道:“為什麽?”

戚斐嘿嘿地笑了,忽然跳到了薛策的面前,面朝著他,背過身往後退,煞有介事道:“因為吃餃子要蘸醋啊。從剛才起,我就聞到了好大的一股酸味,正好可以省下醋錢啦。”

一邊說,她一邊在他身前,做了一個嗅味道的動作,誇張地說:“哇,好酸!”

薛策:“……”

被戳中了死穴,也要梗著脖子,矢口否認:“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戚斐伸出了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膛,哼笑:“我在說什麽你自己心裏有數。你還好意思問小策羞不羞,我才要說你呢,這麽大個人了,跟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吃醋,出息了。”

薛策:“……”

他有些惱羞,又有些無奈地看著她。

其實他會緊張,也是有原因的。

人是會長大的。她和薛小策的年齡差,就等於前世的她和他的年齡差。他太了解自己了,只要真心喜歡上了,年齡的差距根本不會被他放在心上。薛小策想必也是如此。

再說了,歸根結底,他和薛小策的本源就是同一個人。在很多事物上的喜好都很相似。

他和戚斐共同經歷了那麽多,他相信她的愛不會改變。

但這不代表他不會不安。正因為太喜歡戚斐,才會緊張。害怕他們的關系會受到任何來自於外界的考驗。害怕她的註意力會被另一個人吸引走——尤其那個人還會擁有和他一模一樣的硬件。

“不過,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好死不死地,戚斐忽然恍然大悟地說出了他內心的隱憂:“小策長大之後,模樣和身高什麽的,應該會和現在的你一模一樣吧。”

薛策:“……”

“到時候你也老了,我正好可以看小策回憶你現在的樣子……哎!”

她的這話是真的讓薛策醋勁大發了。他忍不住,氣鼓鼓地伸手將她撈到自己的身前:“不可以,你只能看我!”

“看看都不給,你也太霸道了。”戚斐挑眉逗他,端詳他的表情:“慢著,你不會真的擔心我以後會喜歡小策吧?”

薛策的喉結微微一動,哼了一聲。

“放心好了,就算小策長大了,我也分得清你們。在我心裏,你們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我們共同經歷的故事,是小策所不能擁有的。小策未來要走的,也會是與你不一樣的路。我怎麽會將愛的人和其他人混淆?至於小策,你沒聽見他剛才叫我舅媽了嗎?”戚斐笑眼彎彎,微微地踮起了腳,親了薛策的薄唇一下:“這麽容易吃醋,看來我以後要多點疼你才行。”

驟然收到了她認真的長篇表白,薛策簡直要被糖砸得暈乎乎的了:“斐斐……”

忽然想起,這好像是戚斐第一次對他說“愛他”,薛策的心臟都快要蹦出來了,激動得眼睛發亮。而說著甜言蜜語的人,卻仿佛已料到了他的反應,還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過這樣的淡定沒維持多久。她就被攬緊了,薛策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果然,有一些事,還是用做的比說的更好。

……

在薛小策的去向決定以後,兩人仍未打算離開降龍城。這是因為,戰爭結束、老皇帝駕崩、新帝登基等一系列的事兒都結束後,時間斷斷續續地過了兩個多月,剛好差不多要到中秋了。

在第三次套娃的時候,他們曾經也經歷過一個中秋。

那一個晚上,降龍城的花燈會,火樹銀花不夜天。當時還是窮獸斐斐的戚斐,和裴世佳、默風、宋裕安夫妻一起,沐浴著夜風,行在熱鬧的長街上,一起去了河邊賞燈。但最終,燈沒有賞成。她與那個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的少年薛策,在人海之中失之交臂了。

所幸那樣的錯過,不會再有了。

農歷的八月十五,降龍城天色漸晚。城闕中點滿了明燈,焰火爛漫,美輪美奐,游人如織。仿佛就是那句“月色燈山滿帝都,香車寶蓋隘通衢”的詩句所描繪的圖卷的重現。猜燈謎的攤子前擠滿了人。河邊早已搭建起了高大的棚架,垂掛著各式各樣的花燈,紅的,綠的,黃的……畫舫游船,拖曳著餘波,緩緩在水面上開過。

薛策也給戚斐買了一盞琉璃蓮花燈,燈蕊火光明亮。兩人接下來就要登船賞月去了,在河堤走過時,經過了一家炒糖栗子的攤子,戚斐嘴饞了,連忙推了推薛策,要他進去買,自己則在河邊找了一塊幹凈的石頭,坐了下來等待。剛才路上人太多了,想找個休息的地方也不容易,她的腰都走得有點酸了。

隨手撥弄了一下這盞玲瓏剔透的蓮花燈,繪制在琉璃上的圖案,仿佛電影的膠卷一樣,飛快地轉動了起來,令人眼花繚亂。

忽然想起了什麽,戚斐道:“話說起來,系統,你好像還有後半個故事沒說完呢。”

第一次穿書時的故事,系統只說到了她挖出心臟的地方,就停住了。從這個斷點開始,直到文檔被她回溯,中間過程發生了什麽事,譬如後來的薛策如何了、有沒有從地牢中離開……她都一概不知。

系統:“你想聽嗎?”

戚斐:“聽聽也無妨。”

……

在那個再也無人知曉的遙遠前世裏,整個故事的後半段,徐徐展開。

被瞞騙著吃下了窮獸的心臟後,薛策恢覆了靈力,掙脫了枷鎖,逃脫了命定的死劫。之後,很快就想方設法地證明了自己的清白。

在事情都了結以後,無事一身輕的他,與季天沅暫別,離開了崇天閣,開始到處去尋找他的不告而別的窮獸斐斐。

在薛策的記憶中,他與她最後一次說話,是一次不愉快的爭吵。

在付出了血的代價、在生死之境徘徊過之後,他才明白誰對他是真心的,誰又是虛情假意,無比後悔自己當初的幼稚、愚蠢、遲鈍、尖銳,後悔自己說了那麽多傷人自尊的話,去刺傷她的心。在獄中,他積了一肚子的話,想對她說,還有很多問題,要問個明白。

記得以前有一次,她告訴他,他書房中的那些信,都是寫給她的。但當時的他,不但不屑一顧,還對她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現在,如果再給他一個機會,他一定會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好好聽她說,將她說的每個字,都認真地記在心裏。

這個時候的薛策,還以為自己有彌補過失的機會。他發動了自己的所有人脈,自己也在四處尋找她。但卻一直沒有任何關於她的消息傳來。

按理說,本來不會這麽困難的。

一個大活人,又不是一滴蒸發即消失的水,不管去了哪裏,都該留下一些痕跡。

某種陰暗不祥的念頭,開始偶爾出現在他心上——妖獸的壽命,是有限的。越晚找到她,留給他們相處的時間就越少……說不定,她一直不出現,是早已不在了。

但每次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薛策就強迫自己打住,不敢深想。

他想,她之所以一直不見人,多半還是因為生氣了,對他失望透頂,所以故意躲著他。

就在這種希望與焦慮的輪番折磨之中,薛策最終等來的,不是她確切的行蹤,而是整個書中世界的震蕩——因為戚斐在現實中修改文檔,而帶來的連鎖反應。

那些不該被書中人知曉的秘密,一股腦地湧到了薛策的腦海中。

那些湧入他腦海的斷續畫面,告訴了他很多事。

原來,他之所以哪裏都找不到她,是因為她早就不在了。

她溫柔而殘忍地將自己的心臟留給了他,然後決絕地死去了。

只是最初的薛策還不肯相信,堅信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噩夢,他也不能相信,因為他會崩潰,會瘋掉。他紅著眼睛找到了高子明,想從高子明的嘴裏,逼問出她的蹤跡——何等悲哀,他一方面不肯接受那個夢,一方面,卻又只能去找在噩夢裏頭,唯一一個最後和她有過交集的男人,才詢問得出她的下落。

高子明初時一直冷眼看著他。縱然再怎麽憤怒和心痛,他也要恪守與戚斐的約定——

小姐說了不要讓薛策知道心臟的秘密,那麽,他就絕不會透露一絲一毫。

直到聽見“心臟”這個詞從薛策的口中說出,高子明的怒火與悲

痛終於壓抑不住了,站了起來,冷冷地說,好啊,我這就帶你去見她。

直到聽見“心臟”這個詞從薛策的口中說出,高子明的怒火與悲痛終於壓抑不住了,站了起來,冷冷地說,好啊’我這就帶你去見她。

他將薛策帶到了-座山清水秀的荒山上,-座無名的墳瑩之前,粗暴地揪住了臉上再無血色的薛策的衣領,將他扔在了墳瑩的前方,說你不是要找小姐嗎,她就在下面躺著。

從見到墳至,到文檔被徹底逆轉回原點,中間的這段時間中,薛策-直處於-種癲狂不清醒的狀態中。他摳過自己的喉嚨,摳岀了血,也吐不岀她的心臟。

她的一部分,早已和他的血肉融在了一起。

神智一直渾噩,只有一點,無比清楚。

他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她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如果說,成長的痕跡,就是這個人的-部分。那麽,當戚斐終於對文檔做了最後-次刪改,將1.5與窮獸斐斐的故事刪除,讓所有的人回到原點,重頭開始時,其實,也是對這個已經存在了的1. 5的抹殺。

跪在墳螢前瘋瘋癲癲的1.5,窮獸斐斐,他們之間的故事,都不覆存在了。

今後,即使有重現的機會,也只是第三次套娃中的虛幻重映。

但是,即使1.5不覆存在了,他的執念也沒有消失。

那種癲狂至死的、想再見戚斐一次的泣血心願,依然存在於書中世界裏一一它強烈得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實際上,宇宙裏,哪裏會有那麽多天生的幸運兒?

如果只是寫了一本小說,就可以在死後擁有多一次生命,那豈不是太兒戲了。全世界的寫手有那麽多,幸運兒的比例,絕不止:1%這個數。

更何況,戚斐在猝死的時候,其實已經將書中世界忘得差不多了。對這本“爛尾文”的感情,也淡漠得可憐。

饒是如此,她在死後,還是回到了這個已經被她單方面遺忘了的書中世界裏。

那是因為,被她親手抹除的1.5所留下的執念,吸引著她的魂魄,將她帶回了他的世界一一即使那個時候,他已經被格式化了。

就這樣,讓她擁有了第二次的生命。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數。虧欠的,失去的,都會以另外的形式償還和回歸吧。

但其實,在這個故事裏面,連系統也不知道的是——命運對薛策1.5,還是仁慈過一次的。

在瘋瘋癲癲的那段時光裏,他曾經做過一個非常美好、讓他舍不得醒來的夢。

夢裏的他,回到了降龍城郊的地牢裏,回到了她還活著的時候。

他分不清那是夢境,還是上天待他不薄,所以給了他重生的機會,慢慢地從渾噩中醒來後,他每日就坐在那個地方,被拷著手,傻傻地望著牢門等著,心裏既覺得恐懼,又滿懷著顫抖的希冀。

回到這個時空,就意味著他有機會再見到她。

也意味著,他最害怕的噩夢,也許會重演。

他很害怕,某一天從牢門裏走進來的,會是那一個帶著她的心臟而來、叫做高子明的沈默寡言的男人。那勢必會讓他清醒地重溫一次那種令他肝腸寸斷的劇痛。

好在,這一次,上天沒有殘忍地對待他。走到他跟前的人,是她。

是那個存在於他記憶中,依然鮮活美好的她。

在這一個分不清是夢還是妄想的情景中,他和她的結局被改寫了。她從懷裏拿出來的,不是窮獸心臟的切片,而是普通的解藥。

在松脫了鐐銬後,他的雙臂一恢覆了知覺,就做了自己最想做的那件事——就是抱著她,緊緊地抱著這個他已經失去了很久的女孩。還對她說出了那些,他以為永生永世都沒機會告訴她的話。

那些話,都是那個年少輕狂、劣跡斑斑的他,一直後悔沒有告訴她的話。

其實在時間的流逝中,他已經隱約感覺到了,這段天賜的時光,是有限的。佛說過,世界之多,猶如恒河沙數。這個結局被改寫了的世界,似乎是不屬於他的。

他只是誤入了這裏,再見了她一面。

所以,在察覺到這點的時候,他問了她以後會不會忘記了他——因為他是那麽地希望她可以記住他,希望那一個做錯了很多事、傷害過她、也是真心愛她的薛策,可以在她的心裏面,占據一席之地。

……

這一段,是連系統也不知道的意外交互。

在第三次套娃的最後一天,戚斐一直以為獄中的1.5是因為名聲隕落,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才會突然跟轉了性似的,對她說出那種話來。

卻不知道,其實當時的薛策,是第一次穿書時,那一個已經和她生離死別了很久的薛策。

這一段來自於遙遠前世的秘密,只有融貫了一切的2.0知道。可他永生永世都不會將這段仿佛在賣慘的回憶,告訴戚斐,惹她傷心。

就讓這些過去,隨著前塵的湮沒沈睡下去吧。

……

戚斐聽完了後半段的故事,仰望向了天空那輪圓月,輕輕地吐出了心底的一口氣。

其實她都大概能猜出後半段故事的過程。聽系統說完以後,她真真正正地,有了一種塵埃落定、可以放下前世的感覺了。

就在這時,晚風中飄來了炒糖栗子的香氣。她回過頭,便見到燈火闌珊處,薛策立在了那裏,微笑著看她。

清風徐徐,明月千裏。

皎潔的燈光,在他英俊桀驁的面容上,染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戚斐的心慢慢地明亮了起來,走過去,將小手放到了他溫暖的掌心裏,笑靨如花:“你好慢!賞月的畫舫都到登船時間了,我們走吧。”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感言】——

到這裏,這個故事的正文就完結了,後續還會有一些番外。

縱然已經不是新作者了,我還是想說,寫連載真的是一件壓力很大、令人頭禿的事情啊啊啊啊啊TvT,折磨並快樂著,寫完就會很有成就感。每寫完一本,我都會得到一些收獲。這次也不例外。

第一個收獲是我堅持了日更。意義不在於一朵朵小紅花,而在於這個嘗試讓我克服了對日更的恐懼,原來我也可以做到穩定輸出。(鹹魚打挺第二個收獲是這次也好好地頂著壓力走到最後了,沒有因為差評、負分或是別的外界因素,而著急地寫下長篇大論來試圖解釋,或是改變我的節奏、進度,與修剪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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