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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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請稍安勿躁。”在充滿了猜忌與懷疑的嗡嗡議論聲之中, 裴文瑄仿佛早已猜到會有這樣的情景出現了,說:“那名囚犯現在還是關在地牢中的, 沒有被傳召上來。如今站在你們面前的這一個女人, 和女囚犯雖然長得一模一樣,但並不是同一個人。”

聽了這番解釋,大家紛紛交頭接耳了起來。

裴文玏的身後,一個最近頗受寵信的叫做楊鳴的副將,脫口道:“世上怎麽會有長得如此相像之人, 難不成她們是雙胞胎姐妹?”

他所說的,也是在場的人所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李聿沈聲道:“那就聽聽她怎麽說吧。我也想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

眾多目光都投了過來。

“感謝諸位大人容許我說出實情。”戚斐再行了一禮, 起身, 鎮定地說:“我的名字叫做戚斐, 在三個月前的五皇子殿下被毒害一案中, 被指認為下毒的人。但實際上, 在事發當天, 我一直在自己的房間裏睡覺。真正下毒的人, 名叫師昀。她在奸人的授意下, 通過易容術假扮成了我的樣子, 潛入了太守府中。那些認識我的人, 都將她當成了我, 所以沒有阻攔她進出廚房,這才給了她下手的機會。”

裴文玏聽著, 臉色有點陰沈, 飛快地與他身旁的那個叫做楊鳴的副將交換了一下眼色。

“易容術”三個字一出, 眾人的議論聲顯然變多了,多是半信半疑的聲音。畢竟,這種玄妙的術法已經失傳,幾乎沒人見過成功的案例。

“易容術?我只在古籍上看過,而且記載很不全面。”

“我一直覺得那是一個誇張的傳說……難道世界上真的有這種東西?”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有也不奇怪啊。”

其中,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滿滿都是嘲諷之意:“易容術?聞所未聞!如果真的有這種以假亂真的技術,你們已經變得一模一樣的了,你有什麽證據可以證明你不是下毒的人?怎麽證明是她扮成了你去下毒,而不是你扮成了她脫罪?”

戚斐看了他一眼。在這種場合,這個副將沒有裴文玏的授意,肯定是不會這樣說話的。聽這語氣,他還自以為找到了她說辭的漏洞。由此來看,裴文玏似乎認為,易容術是無法解除的。或者說,即使可以解除,她也沒有那個能耐去解除。

戚斐:“……”

估計從一開始,洛紅楓就沒和這個草包皇子說過易容術核心的秘密。他們的合作關系,真是塑料之中的塑料啊。

被楊鳴這麽一帶節奏,四周懷疑的聲音又逐漸蓋過了相信的聲音了。

這種時候,就輪到專業的解答人員出場了。

裴世佳出列,向皇族和重臣們見禮後,起身道:“諸位大人,在下是崇天閣叢秀峰的門生,裴世佳。”

裴文瑄說:“免禮吧。你站出來,是有什麽話要說?”

裴世佳定了定神,朗聲道:“在下要說的,就是易容術的來歷,還有它的破解之法。只要能將易容術破解了,看看誰真誰假,就能驗證戚斐的說法了。”

裴世佳的師父,正是叢秀峰峰主。這位師尊在朝廷之中頗有名望,就算此刻不在場,裴世佳敢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搬出師父的名字來,也足以說明他的底氣了。

有了權威的現身,一開始覺得易容術是胡編亂造、太過虛無縹緲的人,面面相覷,都開始動搖了。

“我原本還以為易容術不能化解呢。”

“我聽聞叢秀峰的古籍藏書為五峰之最,裏面有許多外界都找不到的孤本。”

“對啊,他說得那麽肯定,這裏又那麽多人在,易容術怎麽解,他一定不敢作假。不然回去以後,豈不是要被崇天閣逐出宗門了?”

“說得也是。試一試真假就行了。你想想看,一個人要是心裏面沒鬼,怎麽會大費周折,把自己的臉改成另外一個人?肯定是想頂著另一個人的樣子去做壞事啊!”

“如果驗出獄中的那個女囚犯是易過容的,不就驗證了這個姓戚的姑娘的說法了麽?”

見到形勢開始倒戈了,裴文玏的臉色似乎變得有些鐵青,暗暗地捏緊了座椅的扶手。剛才使勁嘲諷的那名副將,似乎有些不服氣,還想開口,被他使了一個眼神制止了。

其實,原主的血能否解除偽裝者的易容,沒人可以給出肯定的答案。裴世佳給出的信息,最初的來源也是一本古籍而已。沒有人驗證過它的真實性。萬一古籍裏頭記載的是假的,或者缺少了哪些步驟,那麽,此刻出來作證的裴世佳,就很可能會被連累。

好在,戚斐在之前的上帝視角裏,已經知道易容術的真正解法了。這才給了裴世佳大聲說出口的信心。

既然話已經說到這裏了,裴文玏也是騎虎難下,再反駁下去,恐怕被懷疑的就是他了。於是李聿做主,傳令下去,命人立刻將師昀帶上來。

戚斐站在了大殿上,與薛策遙遙對望了一眼。他給了她一個讚賞的眼神。戚斐嘴角微微一動,忍住了沒有給回應。

地牢距離太守府不遠。可那個去領人的士兵,已經去了一段時間了,都遲遲沒有回來覆命。

在這漫長的等待中,戚斐的心底,慢慢湧出了一陣有些不安的預感。

就在這時,大殿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剛才離開的那個士兵神色慌張,進來就跪下了,大聲道:“各位大人,不好了!那個女犯人,她剛才在獄中自盡了!”

戚斐吃了一驚:“你說什麽?!”

難道是裴文玏動的手?以為殺了師昀,就可以阻斷易容術這一條證據鏈……

不對,在聽見這個消息時,裴文玏的臉上,也飛快地掠過了一絲驚訝。

莫非他也是不知情的?

那師昀怎麽會死?真的是自殺嗎?

裴文瑄站了起來:“怎麽會這樣!我不是吩咐了你們要看好她的嗎?!”

那士兵叩了一個頭,似乎快要哭了:“請五皇子殿下贖罪!方才小的們要將那個女犯人押上來時,她突然身子不舒服,在衣服上吐了很多穢物。小的唯恐她會沖撞到在座這麽多位貴人,就讓人看著她換一身幹凈的衣服。她看起來很老實,也沒什麽力氣,沒想到,當我們解開她的鐐銬與地面的連接時,她突然就發狠,一頭撞向了墻壁。事發突然,我們拉都拉不住,她又極為堅決,完全沒有留力,當場就沒氣了!”

這麽說的話,就不存在陰謀暗殺的可能了。是師昀用計騙過了獄卒的眼睛,為自己爭取了自盡的機會……她為什麽突然要這樣做?

戚斐心緒紛亂,眼光掠過了裴文玏的方向,忽然之間,明白了什麽。

在理論上,原主的血可以解開模仿者的易容偽裝。洛紅楓和師昀,勢必也是很清楚這一點的。

但是,由於易容術的罕見,以及師昀這個偽裝者的珍貴性,他們一直沒有機會驗證,如果師昀死了,這種易容術的解除法還管不管用。

師昀自盡,應該是想用她的死亡,去賭一個可能——賭這樣就可以守住易容術的秘密。

一旦今天無法證實易容術的存在,這條線索,就會在此被截斷。戚斐無法證明自己的無辜,二皇子和在師昀身後的洛紅楓,也不會被牽連到了。

戚斐忽然想起了昨天夜裏,師昀稱自己不怕死,不管付出什麽代價,都要為洛紅楓完成心願時,嘴角露出的那一抹奇異的笑容。

她那個時候,應該已經想好了要怎麽做了吧。

不知道師昀在決絕地撞向那堵圍墻的時候,內心是否真的平靜和無怨無悔。

但她的這一個賭註,賭錯了。

戚斐若有所思,問系統:“如果我昨晚沒有去找她,今天的劇情又會如何?”

系統:“師昀對洛紅楓的忠誠,決定了她今日必死的命運,你什麽時候去見她,她的結局都是一樣的。區別就在於早一點和晚一點。若她是現在被帶到了議事堂才見到你的,也會想辦法在你驗證之前,自盡身亡。”

戚斐不解:“既然她的結局不會改變,為什麽一定要我昨晚去見她?”

系統:“你以後就知道了呢。昨晚的主線劇情,影響的不是師昀的命運,而是一件不久的將來的事。”

議事堂裏,任修鴻聽完士兵的匯報,冷哼一聲,說:“二皇子殿下,五皇子殿下,侯爺,現在證人已經死了,這還能怎麽證實?”

戚斐冷靜地說:“誰說人死了就不能作證了?”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驟然變大了。不乏“她在說什麽啊”、“死人還能起死回生作證麽”之類的充滿了不可思議的聲音。

楊鳴冷笑,嘲道:“荒謬!死了的人還可以怎麽作證?她口不能言,也無法給自己辯駁了,究竟誰真誰假,還不是任你隨便說了算!”

這個節奏大師能不能閉嘴?戚斐白了他一眼,沒有理會,繼續說:“大家也知道,人可能會撒謊,所以我們就只用證據說話好了——即使人死了,也不代表易容術的解法已經失了效。”

她都這樣說了,李聿只能命人將師昀的屍身帶了進來。

為防沖撞貴人,師昀被一塊白色的布蓋著,躺在一個擔架上,被擡了上來,放在了空地中央。

戚斐走上前去,靜靜端詳著白布的輪廓,做了一會兒的心理準備,才伸出手來,輕輕地抓住了一角。

但還沒掀起來,就有一只溫暖的大手按住了她。

薛策不知何時已經站到她的身邊了,沈聲道:“我來吧。”

戚斐點頭,退後了半步。

薛策頓了頓,平靜地將白布一寸寸地掀開了,掀到了師昀的肩膀位置,才停了下來。

片刻前,還活生生的師昀,此刻靜靜地閉著眼睛,胸膛已無起伏。

那張年輕如花的容顏,依然保留著生前的姣好美麗。沒有一絲一毫的猙獰與痛苦,仿佛死亡對她來說,是一件求仁得仁之事,令人唏噓。額角的血跡已經被擦掉了。雪白的前襟卻凝了不少暗紅的痕跡。

在座的都是見慣了生死的人,自然不會忌諱一具屍體。一看見師昀的這張面容,周圍仿佛炸了鍋一樣。

“我的天哪!你們看到了嗎?真的是長得一模一樣!”

“其實剛才說什麽易容術,我還是有些懷疑的。現在看來不信都不行了。”

“就連同一對爹媽生的孩子都不會像到這種程度吧……好在這種術法沒有大面積流傳,不然這天下豈不是要亂了套了?”

戚斐定了定心神,接過了一枚銀亮的長針,在火上彈過了,清晰地說:“接下來,就請諸位做一個見證吧。”

針尖在指腹上輕輕一刺,一滴圓滾滾的鮮紅的血珠冒了出來。

眾人都靜了下來,抻長了脖子,一眨不眨地看著這一幕。連高臺上的裴文瑄、裴文玏、李聿等人,都忍不住站了起來。

戚斐深吸口氣,將指尖懸浮在了師昀的面容之上。

在這一瞬間,她想到了很多事。

第一次穿書時,她之所以無法撕下師昀的面具,遭到了薛策的誤會,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原裝洛小姐在當時已經不在人世了。沒有新鮮的血液流出作證了。

這一回,重來一次的她終於改變了命運,以健康的身體走到了今天。也算是替第一次穿書時的自己,完成了“自證清白”的心願了。

戚斐微一眨眼,那滴血,離開了她的指尖。飛快下墜,啪嗒一聲,落在了師昀的額上。

下一瞬,讓所有人都無法忘記的一幕就出現了。

如同眩術的消失,美夢的潰散。一滴血珠,點破了平靜的湖面,顯露出了底下的真實。以那滴血珠為圓心,障眼法的漣漪逐層淡化,顯露出了一張熟悉而陌生的臉龐。

——師昀被掩埋在深處、無人知曉的原生長相。

乍一看,她的原貌,的確與戚斐有六七分的相似。膚色稍微有些蠟黃,五官形態平潤。雖不及戚斐奪目,但也稱得上是一個美人。

只是,偽裝被解除後,今後再也不會有人將她與戚斐混淆了。

不知是誰忽然喊出了一句:“天哪,真的變了!”

緊接著,眾人才如夢初醒。

“真的是易容術!”

“我都沒看明白是怎麽變的……”

“也要受試者和他有相似之處才行吧。”

戚斐松了一口氣,扔下了銀針,被薛策扶住了,手也被他握住了。

她放松地靠在了他的身上,感覺懸在自己心臟上方的那顆沈甸甸的石頭,終於平穩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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