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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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沒聽過系統的聲音了, 戚斐鼻子一酸, 竟是十分懷念:“對啊, 好久不見了。這次套娃結束得怎麽還是那麽突然啊。”

這一次套娃的時間跨度還不到半年。可給她的感覺, 卻是最深刻難忘的。

仿佛在另一個遙遠而平行的世界裏,她真的化身為了妖獸,度過了半世。

不過,就現實而言,也就過去了一小會兒吧。

戚斐想起了什麽,有些緊張、又飽含期待地問:“對了, 薛策的命運, 應該已經改變了吧?他現在如何了?”

薛策那麽有本事的一個人, 恢覆靈力與自由身後, 一定會想辦法為自己翻案。即使之後無法恢覆鼎盛時期的名聲了,結局也一定要比原文的黯淡隕落好得多。在蝴蝶效應之下,今生的面目,也必然大有不同。

她辛苦那麽久,總算有了一個讓人欣慰的好結果了。

系統答道:“宿主,沒有變化。”

戚斐懵住了。

感知到她的茫然,系統耐心地重覆了一次:“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從薛策2.0在信陽城與你相遇,一直到他昏迷、你越獄。什麽也沒有被改變。”

戚斐反駁:“不可能, 我是親眼看著他吞下解藥的!”

系統:“事實就是如此。”

戚斐皺眉, 漸漸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開口:“……那我呢?薛策2.0的記憶中, 有我這只妖獸斐斐的存在嗎?”

系統沈默了。

戚斐想,她知道答案了。

她不是沒想過這種事會再次發生。0.5的時候,她附身的系統原創角色窮獸,也是在套娃結束後,就被抹殺了存在的痕跡。可深深的失望,與積攢至今的不滿,讓戚斐終於爆發了。

“不是,這根本不合理啊,蝴蝶效應被你們吃了嗎?既然什麽都不能改變,你為什麽要暗示我‘事在人為’,又為什麽要允許我改變劇情?”戚斐輕輕抓著頭發:“我更不懂,你為什麽要加那些莫名其妙的原創設定、原創人物?既然最終是會被抹殺的,為什麽還要讓我附身在她們身上?這樣有意思嗎?你是和窮獸有仇嗎?”

系統:“宿主,1.5的命運,的確因你而改變了。其次,那些新增出來的設定與人物,並不是我原創的,也不是被我抹殺的。”

戚斐皺眉:“你想說什麽?”

系統:“我是輔佐的AI,而非創作的主體。此前我已說過,構造出這個世界的創世神,是你。青玉心,明光,禦劍,0.5套娃時的窮獸,1.5時的妖族斐斐……這些,都是你自己寫的。有資格抹殺它們的,自然也只有你。”

戚斐簡直要被逗笑了:“睜眼說瞎話,我哪有寫過這些東西?我的原文就是一個低魔世界啊!”

系統沈默了一會兒,緩緩說:“宿主——或許你已經不記得了,但其實,這已經不是你第一次穿書了。”

戚斐微微一震。

如今才知道,原來在聽到太過荒謬的事情時,人是會喪失幾秒鐘的思考能力的。

她扯了扯嘴角:“你胡說什麽啊。”

“你高考前夕,曾經在精神方面出過問題。為了治療,辦理了休學,錯過了那年的考試,你對這件事還有印象麽?”系統用平靜的語氣,拋下了一顆重磅炸|彈:“根據我剛獲得的資料,那時候的你,剛從書裏出來不久。”

……

那是比她迄今經歷過的前世套娃,更遙遠虛茫的過去了。

戚斐的第一次穿書,遠沒有幻想中的那般輕松。

她只有一份粗略的大綱,其中許多角色的人設都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沒有未蔔先知的系統,更沒有打亂順序的套娃。時間線,亦是按照客觀的順序來的。她一腳踏進了這個世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

第一次,她降生在了弱肉強食的東岳,成為了那只與年幼的薛策0.5相依為命、將他拱在肚子底下、一起度過寒冬的窮獸。一個稚子和一只不會說話的妖獸,所遇的艱險非常人能想象。他們曾經差點死在了瘴鬼的手裏,也被貪心的老道活捉過。最終,她在帶著薛策離開東岳的路上,用盡了壽元。

再一眨眼,魂魄未滅的她,已經進入了一個十一歲的孤女的身體裏。縮在了屋檐下,快要餓死了。

生逢亂世,這樣衣衫襤褸的小乞兒,到處都是。何況,她投生時來得不巧,所在的城池剛經歷過一場洗劫,來不及焚燒的死人屍體,在路邊堆積成山。好在這會兒天氣已經轉涼了,否則不等下一次洗劫,瘟疫就會先來。

她蓬頭垢面、餓得胃都快扁了,心道自己未免也不走運,剛醒便要面臨考驗。再不吃些東西,她怕是要變成那些屍體的一員了。

街對面有一片房屋被巨石砸毀了,坍塌的廢墟中壓著幾個倒黴鬼,應該是逃走的時候不幸被砸中的。僵硬了的手邊散落著一個包袱,露出了裏頭的一塊幹硬的餅。

她忍著餓,慢慢地朝那邊挪去,將那塊餅從屍體的手底下奪了過來,卻沒力氣拿穩。

幹硬的圓餅脫離了她的手,她急忙去撈,那餅滾到了路中央去,被一輛行駛過的馬車的輪子碾碎了。騎馬隨行的人也差點當她是倒在路中央的屍體,要策馬一腳踩過去了。發現人還會動時,連忙拉住了韁繩,驚呼:“你這女娃娃,躺在路中間,是不要命啦!”

她餓得頭昏腦漲,耳朵裏嗡嗡鳴叫,只知道唯一的餅沒了。極度饑餓真的會讓人喪失理智,憤怒地撿起了路邊一塊石頭,用盡力氣,朝著馬車輪子扔了過去。

下一瞬,她就像個小雞崽一樣被人提溜上去了。馬上的那人兇神惡煞道:“你好大的膽子!”

馬車的簾子掀開了,透露出了一股藥香味。昏暗的車廂裏,坐著一個如玉之姿的公子,眼如點漆,面孔蒼白,肩上繞著貂裘,似乎身體不佳,也看不出年紀,漫不經心地掃了她一眼。

這滿大街的瘡痍,似乎都與這樣的車中貴人毫無關系。

拎著她的那個人,用手臂夾著她,摸著下巴:“莊主,我看這小東西得有八歲了吧?快餓死了還知道攻擊人。您再瞧,這臉臟成這樣,眼睛倒是有神,還會撓人。”

他們從馬車裏取出了兩個饅頭給她。醒來後,她就已經被稀裏糊塗地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了——一座闊氣又漂亮、遠在塵囂外的莊子。

過了很久之後,通過一些細節和蛛絲馬跡,戚斐才判斷出,此地就是只存在於她大綱的構想裏,還沒有正面設定過的那座山莊——連“洛家莊”的名字,也還不曾存在。

不像第二次穿書時,故事的起點與終點都是決定好的,過程再怎麽起波瀾,都是一根兩端被釘子固定住的皮繩。

這第一次,沒有了太多條條框框的限制,每一個角色,都在野蠻而肆意地生長著,漸漸擁有了連原作者也不能控制的意志。

來到洛家莊後,無可否認,她的日子是過得比以前好多了。雖然不能離開這裏,但是有床睡,有被子蓋,也不用出去打獵尋求生計了。只是,在頭兩年,每逢夏秋,各三個月共半年時間,她都會被帶到一個石室中,要泡進藥桶裏,小臂上也會多添幾道傷。

據她所知,和她一樣的人並不少。但不超過一年,他們就都換成了陌生的面孔。只有她一個活過了一個又一個季節。

在這段時間內,她不時便會想起當年和她一起生活的小屁孩,想他到了北昭哪個地方,想他過得好不好。

至於當日那個坐在馬車裏的人,她再也沒見過了。但也知道,他就是這些人的主子。再加上當日本來就看得不太清他的臉,心裏也漸漸將對方視作了惡鬼一樣的洪水猛獸。

事情發生變化,是在兩年以後。

她已經很熟悉洛家莊守著她住的這片院門的那幾個人的習慣了,有時候,會趁他們沒註意,通過爬樹,溜到花園裏去玩。她住得離蓮池很近,喜歡在夜裏溜出去,趴在池邊的石頭上透氣。

不過那天,有人比她先來了,還坐在她平常坐的那塊石頭上,霸占了她的位置。

那是一個瘦削的男子。披著白袍,不似謫仙,只如鬼魅,一動不動的。他側著臉,看不清表情,可側頰,卻仿佛泛著一片潮濕的光。

看這人的模樣,應該也是和她一樣被試藥的人。在這裏的日子是很不好過,怪不得他一個大男人要哭。

戚斐躲在花叢後偷看,她是偷偷出來的,自然不想被人發現。心裏也在想,這人應該也不願意被看到哭,她還是趕快走吧,一時又想,憑什麽要她回去,這裏那麽大,她可以換個地方去趴。

正躊躇不定時,那人已經察覺到了她的氣息,側過頭來。面上的淚痕已幹,兩道冷淡的目光投了過來,一眼就見到了鬼鬼祟祟地躲在花叢後的她。

這人生得還挺好看的,有一種雌雄莫辯的病弱之態。可不知為何,被他的兩道目光盯著,她渾身都湧出了一種汗毛直立的危險感。在原地僵了一會兒,想著伸手不打笑臉人,她就沖他笑了。

趁那人怔楞時,她轉身就跑了。

……

後來才知道這人根本不是與她同病相憐的人,而是她的噩夢,洛家莊的莊主。

想起那晚的事,戚斐惴惴不安了一段日子,總擔心會被秋後算賬。結果事情卻出乎意料地往另一個方向發展了。她不知道哪裏合了洛紅楓的眼緣,搖身一變成了主子,只是,雖然名為養父女,關系卻並不真如父女般親厚。

她看見自己手臂上的疤,就會憶起曾經在夏秋季節時,被帶到石室裏的惡寒的經歷,對洛紅楓亦一直親近不起來。

沒享幾年福,她這副被荼毒了兩年的身體就露出了頹態。任後來如何挽救,也無法改變日落西山之勢。

如果說那幾年裏有什麽事是最開心的,就是她和薛策重新遇上了,偷偷藏了這頭小狼崽子在洛家莊裏,養了一段日子。有了他,那段時間每天喝的苦藥,都似乎混入了幾勺糖。他也從一開始的不服管,到後來,每天晚上都偷偷放花在她的窗臺上、蹲在床邊給她暖手暖腳……真是想起來都令人莞爾的一段時光。

與後來一樣,在預感到大限將至前,她想辦法將薛策送走了。

就這樣,她來到了第三具身體裏,歸墟戰場上的一只偷了仙器的窮獸。

卻不曾想這是災難的開始。

這一次的她,來得太晚了。長大後的薛策,心中有了抱負,還有了師父,有交好的師兄弟,還有一個明明應該死去了,卻還存在著的“洛小姐”白月光。而她則是在第一次見面時就惹他生厭的妖獸。

她熟悉的是軟乎乎的0.5,是雖然倔強但還是很可愛的1.0。而不是眼前這個睥睨萬千、愛憎如烈火般分明、極為痛恨東岳妖族的少年。在巨大的落差之前,她每每伸出手去,就每每出錯。啞巴虧吃了不少,上風沒占幾次。

記得在2.0的初期,他的冷言冷語和擺的臭臉,絕不比1.5少,不過那會兒,她也只是裝模作樣地服軟、配合他而已,表面是“你說得沒錯,你說得都對”,內心是“王八念經,不聽不聽”。經歷過了,耳朵磨出了繭子,才摸出了他口不對心、言不由衷的死直男規律,知曉如何讓他吃癟。

經歷過2.0階段的她,都覺得1.5很難搞。就更不用說是按客觀時間的順序進行的時期了。

在最後一個關鍵選擇——戎瀾帶走她的那天晚上,她選擇了另一條路,便錯過了斷情香的那條線索。留在了風雲變幻的降龍城裏,她眼睜睜地看著薛策與師昀定親,又看著他一步步走向了隕落。

在定親前,她和薛策的最後一次說話,是為了他書房的那個木盒子裏的信究竟是寫給誰的,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最後,以向彼此口吐惡語為結局,不歡而散。

毫無疑問,與前兩次相比,這一世作為妖獸的她很是失敗。

祝融峰的紅葉開了又落,她早已生出了倦意。連日來,都在思考退路。

這副妖獸的身體已經進入了衰弱期。經過了三次的移魂,戚斐已經得出了規律,自己的魂魄是不滅的。每一次死亡,都會在新的身體上蘇醒,這大概就是作者,或者以如今的系統的說法,是創世神的特權。

這一次,她選擇了不等老天安排,自己換一副身體。

洛家莊有很多可以讓人安然離去的藥物。在臨走時,她說服了與自己在降龍城相認了的高子明,並拜托了他一件事——給薛策帶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種暗色的薄片。質地透明,薄如蟬翼,彌漫著淡淡的藥味。

窮獸的心臟,挖出來曬幹,再磨成薄片,吞入體內,即可解天下的任何劇毒。

只是,除非親眼見到它從新鮮到曬幹後的轉變,否則定然不會看出它原本是什麽東西。

回想穿書後度過的時光,她一開始明明是占據著上風的。後面就變成了落在薛策的身後,還總是讓他看扁。

終於今天輪到她捷足先登,甩下他一大截了。

等換了新的身體,她一定要去他的面前,狠狠地奚落他,告訴他有眼無珠,看錯了人。

……

這個故事還沒有說完,但是系統已經停下來了。

系統:“宿主,也許你是想通過換一副身體,換一個開始。但你並不了解,是時空交錯的意外讓你來到了這個世界。死亡後可以永世無限輪轉,是你作為創世神的特權。”

“……”

系統:“但若是你自己動手,便會被視為主動放棄了特權,並退出這個世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生時空。有時候,可能會因為各種原因而與別的時空產生磁場上的聯系。那些就被稱為次級時空。

人的意識,永遠是優先忠於自己的原生時空的。億萬人中可以真正觸及次級時空的人,可能一只手都數不到。只有遇到奇跡般的意外,才會像戚斐一樣,在還活著時就來到了次級時空遨游,並幸運地在離開之後,回到原生時空,發現自己只是蜷在床上睡了一覺。

意外,即是意料之外。第二次哪有那麽容易來?

戚斐沈默了許久,才說:“你的意思是,我現在的原文,是我根據第一次穿書的經歷,創作出來的麽?”

系統:“換一個詞:格式化。或者說,全盤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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