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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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界被撞出了裂痕, 樹木在大雨中被燒著了的火光和煙氣, 已經惹來了夜間值勤的門生的註意了,其中一人便是默風。

三人聞訊而來, 本來都以為, 這番動靜是那只叫做戎瀾的妖獸在作亂。結果,闖入了結界、沖到了院子裏時, 他們最先看到的, 是那片隱隱皸裂的結界下方的泥土上, 躺著的一個昏迷的人。似乎就是那個叫做戎瀾的妖獸。

再轉頭,便看見了在雨中, 面對面地站著的兩個人影。金色的長鞭拖曳在雨幕裏,閃爍著滋滋的雷火電光。那仿佛火|藥桶一樣劍拔弩張的氣氛, 讓人根本不敢輕易靠過去。

其中一個門生認出了薛策,大著膽子,靠近了些許:“薛師兄,那個……”

“帶他滾下山去!”

薛策頭也不回,怒聲咆哮。

兩個門生被他吼得渾身一抖, 默風最有眼力見,瞧出了事情不對勁, 連忙使了個眼色, 讓他們別多問了。

戚斐抖著嘴唇,看見了他們的動作, 懇求地看著默風。默風對她悄悄點了一下頭, 便讓兩個弟子將戎瀾半扶半抱了起來, 匆匆地退出了這個院子。

誰知道,她這一眼,卻讓薛策妒意更甚,胸膛起伏了一下。

“回去之後,別讓我再看見你!”

雨中,她聽見了他這麽說。然後,她的兩只手,便被他,從他的身上,給扯了下來。

仿佛一眼都不想多看她,他譏誚地扯了扯嘴角,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

……

翌日,天光慢慢亮了起來。

一場秋雨,足足下了一夜。停歇之後,今早的天空,仍籠罩著陰沈的烏雲,不見陽光。山風轉冷,依稀有了降溫的征兆了。

安靜了一夜的院子外,傳來了“踏踏踏”的腳步聲。

默風踩著能擠出水來的泥路,回到了昨夜的這座院子裏,果真找到了她。

她在走廊的一角,一個不會被雨水潑到的位置,縮成了一小團,抱著膝蓋,垂下了頭,臉埋在了手臂裏。纖弱的肩仿佛有千斤重,一動不動地收攏著。

默風躊躇了一下,仿佛怕嚇到了她,放輕了腳步聲,慢慢地走近了她:“斐斐,你怎麽一個晚上了還在這裏啊。你沒事吧?”

“……”

默風也是頭一次碰到姑娘哭鼻子,壓根兒不知道怎麽辦,在她的跟前蹲了下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安慰:“別哭了,你餓不餓?”

戚斐的肩微微動了動,慢慢地擡起了頭。

出人意料的是,她的面上並無哭過的痕跡。雖然看起來有些疲憊,眼白也浮出了一些休息不足的血絲,目光卻是清醒明和的。

默風一呆:“你,你不是在哭?”

戚斐伸手揉了揉疲倦的眼睛,輕聲道:“戎瀾現在怎麽樣了?”

默風說:“你不用擔心他,昨天,我們將他送到了山下的一間客棧裏,安頓好了,給他餵了一些靈藥。雖然被明光打傷是夠嗆的,但吃了那些靈藥,應該很快就會醒來了。”

戚斐松了口氣:“謝謝你,默風。”

“別說那些了,你真在這裏坐了一晚上嗎?累不累啊。”

戚斐搖頭,然後轉頭,看了一眼旁邊開著的門。

默風順著她的眼光,往裏一看,發現裏頭的床鋪有些淩亂。看來,她昨晚應該是在裏面湊合了一下,而不是幹巴巴地坐在這裏發呆。那還好一些。

默風撓了撓後腦勺:“那你餓不餓?我的房間就在這附近,這個時間,大家都去獵場了,沒什麽人,我帶你去洗個臉,吃點東西吧。”

戚斐摸著肚子,點了點頭。

她的確是餓了。

默風的房間收拾得很幹凈,面積不大,有一片小露臺。平時應該沒什麽人來做客,沒有多餘的椅子了。默風拖來了一張坐墊,讓戚斐坐在小露臺上曬太陽,又顛顛兒地跑去廚房,取了一些熱騰騰的糕點來。

熱茶入喉,暖著手心。

戚斐吃了些東西,聞著茶香,望著瓷杯裏那一梗飄蕩的茶葉,動了動有些發僵的手指。

時至如今,昨天晚上的一幕幕還清晰倒映在她的腦海裏。

她不是沒有和人吵過架。哪怕是平時再有涵養的人,在激憤的情緒中,也是很難保持冷靜的。口無遮攔,脫口嚷出許多在事後想想都覺得很是傷人的不理智的話,都是正常的事。況且,薛策還是那樣暴烈的性格。

她可以理解,不過,難過也是真的。

但任何時候,都不能僅僅沈溺在難過裏,一蹶不振,甚至是自暴自棄。

所以,她昨天晚上,雖然是忍不住紅了眼眶,但很快就強行振作了起來,揮散了那種雜念,跳脫出了整個事件,去冷靜地覆盤整件事。

薛策的反應會那麽大,其實原因很簡單。

她和薛策之間,從來沒有確立過情侶關系,本來,他們應該是沒有資格去約束對方的。但問題就在於,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是平等的關系。

情感上不是,地位上也不是。

剛來崇天閣時,她就是一個主動親近他的角色。後來,為了迫切讓他感受到自己的意思,還耍了心機,明知道他醒著,還故意在樹下偷親了他。

他們之間那層窗紙,雖然沒有明擺著說出來,但已經因此被戳破了。

薛策對她的企圖是心知肚明的。再加上她做的那些捧著他、討好他的舉動,薛策將她劃到“暗戀者”的那一行列,是再正常不過了。

主動示好和追求的人,總是輸人一籌的。發出攻勢的時候,再如何轟轟烈烈、積極進取,本質上,也是敞開自己的鎧甲,交付自己的感情,去換取一張入門券。

將真心親手放到被愛慕的人的手上,聽憑對方的定奪。對方如何處置這顆心,是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還是不屑一顧地扔在地上,都是對方的權力。

而從地位上看,她現在是一只偷吃了仙器的妖獸,從一開始就是弱勢的、不自由的依附者角色。而不像0.5、1.0的兩次套娃,她扮演的,都是一個比薛策強勢得多的角色。

來到崇天閣一段時間後,她遇到了不少對她友善的人,但本質上,她仍是低人一等的。舉個例子,如果有人想用青玉心去救人,要求她放血,她沒有拒絕的權利。

這兩點加起來,從一開始就註定了,“薛策對她”和“她對薛策”這兩個箭頭的投入程度,義務權利是不一樣的。

打個比方,有個男生在追求一個女孩子。在追求之前,他必須將不該有的男女關系都理幹凈,一心一意地追求後者,才算是有最基本的誠意。而同時,他沒有立場去苛求那個被追求的女孩子是否有別的追求者,或者是否在暗戀誰。

因為追求者本身就是將自己放在了一個被考驗、被挑選的位置上。有義務展現誠意,但無義務保證一直喜歡下去。有權利停止追求,但無權控制和幹涉對方。

這就是有時候,她看見薛策對冒牌貨的重視,有些不開心,也有些好奇,但沒有過問過一句的原因。

而很顯然,薛策潛意識裏,也將她向他放出的“喜歡”信號,看做是一件已經送給了他,歸他處置,不可以收回的禮物。

縱然這不是他最想要的,他也要牢牢地抓在手心中,不讓別人染指一絲一毫。

說句難聽點的,就跟那種霸道的狗一樣。得到了一塊肉骨頭,即使自己不啃,也要抱著,不讓別的狗來嗅一下。因為這已經是他的了。

這應該是從樹下偷吻的那件事發生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內,薛策的心態寫照。

當然,他會這麽自信,其中部分也是她慣出來的。所以,在發現真相和她呈現出來的假象有著落差,發現她非但撒謊,還做著疑似腳踏兩船的行為,他才會有那麽深的一種被人愚弄了的感覺。

還是那個通俗易懂的例子。一個男生深情款款地追求一個女孩子,平時隨傳隨到,一副殷勤的模樣。某天卻忽然讓那個女孩子知道,這個男生其實在國外藏了一個談婚論嫁的女朋友,只是因為某些原因不能見面。和那位正牌女朋友相比,自己簡直就像是他在國內排遣寂寞時追求著玩玩的消遣品。

這種感覺,的確是跟吞了蒼蠅一樣惡心的。

不知道算不算是好事,從薛策的反應來看,戚斐仿佛感覺到了,在他的心底,應該至少有一點點喜歡她的。

不敢自作多情地誇海口說有多深。但起碼,昨晚他大發雷霆時,那種流露出的驚怒交加的情緒中,仿佛是混了一絲醋意的。

要是他的心裏完全沒有她,覺得她是可有可無的,那麽,被她惡心了,頂多就是揍她這個罪魁禍首一頓,然後走人。而不會抓著她,不甘心地質問那些話。

只是,經過了這件事,他對她的好感,恐怕已經清刷得一幹二凈了。

戚斐往熱茶上籲了一口熱氣,見茶面漾出了漣漪,慢慢地飲了下去。

現在擺在她面前的,又是一個無解的命題。

薛策最憤怒的那幾個點,他對她的信任危機,恰好就是在現有的規則下,她無法說明的。

只要這些規則一日還限制著她,這個死結,就永遠不能解開。

該解釋的、可以說出來的,她昨晚已經說過了。但就是最關鍵的那幾句說不出來,以至於她的解釋看起來,特別像一個拙劣的、漏洞百出的謊言。

這樣的解釋,對薛策重覆再多次,也只會火上澆油。

要是此路不通,那麽,編出另一個謊言去掩蓋呢?

換了是以前,戚斐可能會選擇這條路——編一個讓她損失不那麽大的謊言,來渡過當前的難關。

但是,經過了昨夜的爭執,她現在是真的有點累了。一個謊言,勢必要用更多更覆雜的謊言去圓。所以,去tm的圓謊吧,她不管了。

況且,泥人都有三分血性。在經過了一夜的思考之後,被人冒領了身份、不被喜歡的人信任、還被他指責說謊……諸如此類的讓她堵心的難受滋味,已經演變成了一種動力了。

說實在的,她現在已經被激發出了一種鬥志。

薛策這個人,她還是要的,當然也不會消極罷工,還是會繼續尋找那些可以破解冒牌貨的陰謀的突破點。可是,她已經不那麽執著地想讓這一世的薛策喜歡她了。

因此,也決心不會再被薛策的喜怒牽著鼻子走。

與其花費心思去討好他,做一些註定徒勞無功的努力,去緩和關系,為那些根本不是她本人所許下的海誓山盟道歉……她現在,更想在他的面前,討回那一口氣。

就像一種叛逆心理。那個關於戎瀾的、看似狗屁不通的解釋,她也不會改口了。他不信就拉倒。總有一天會證明她才是對的,他瞎了眼。

見她吃得差不多了,默風給她又沏了一杯茶:“斐斐,你還要吃的嗎?要不要休息一下?”

戚斐搖頭,擦了擦嘴唇後,道:“不了,默風,謝謝你招待我。我先回祝融峰一趟。”

“啊?別了吧。”見她目光掃來,默風吞吞吐吐:“那個,今天不是秋獵嘛,我在獵場轉了一圈……薛師兄他今天的臉,黑得能嚇死個人……你還是先別回去了,雖然我也不知道你們為什麽吵架,但他現在,估計氣都還沒消呢,就算想認錯也……”

戚斐微微搖頭:“我不是回去和他認錯的。我是回去收拾東西的。”

默風怔然:“收拾東西?”

戚斐面露微笑:“是,我打算搬回山下的小築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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