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第 93 章

關燈
“不值得”

“不值得”

“不值得”

女媧娘娘絕望蒼涼充斥著無盡悲憫的聲音在張晗的耳中不斷縈繞,宛如緊箍咒一般, 令他頭痛欲裂。

從紀開身上回來的那一魄上帶著的紀開的那些記憶, 那些懷疑,那些不信任, 那些徘徊猶豫,像一根根鋼釘般釘入他本就混亂不已的腦中。

他只覺得眼前的一切越來越模糊, 漸漸只剩一層紅紅的血霧縈繞, 在那血霧中,紀開的臉漸漸的幻化成了兩個人。

前世的他和前前世的他, 雖然面貌不同,但都帶著一樣的冷漠神情, 用冰冷的眼神註視著張晗,語氣冷漠疏離, 說出的話卻依舊是昔日的山盟海誓。

“汝之所去, 吾之將往。”

“我們去酒泉放羊牧馬,共度餘生。”

昔日裏的溫情蜜意,被那人用那樣的表情那樣的語氣說出來, 張晗只覺得之前兩次死之前從未用心體會過的痛苦一瞬間統統朝他席卷而來。

可就算是生生撕開魂魄的痛, 加上箭矢穿心烈火焚身的痛, 都不足以緩解他此刻腦中心中的痛。

被愛人猜疑的痛。

“不值得!”張晗驟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他周身的黑色旭暗之力宛若海嘯中的風暴一般洶湧澎湃, 連閻王都不得不踉踉蹌蹌的忍著噬魂之痛後退幾步。

玄孟眼睜睜看著張晗周身的旭暗之力漸漸凝聚成一根根箭矢的形狀,箭頭全部對著地上躺著人事不省的紀開!

而張晗的眼中除了赤紅的癲狂早已沒有一點清明。

一旁勉力站立的閻王露出一個扭曲猙獰的,得逞的微笑。

玄孟終於明白閻王醒來卻秘而不發, 只是默默躲在幕後的原因。

那些魅為何能在白丁等諸多判官的監管下依舊猖狂的挾持張晗的母親,在地府四處作亂,一個靈力跟蒼凜不相上下的宋川當然是做不到的。

這一切,都是閻王的陰謀。

是他散布了張晗的魂魄是上古神魂的消息,是他誤導宋川去搜集張晗的魂魄,更是他縱容宋川他們利用張晗的母親。

他讓紀開來拿魂魄,他就是想讓這兩魄在紀開重傷後同時回到張晗體內。

雖然不知道那魂魄中究竟帶了怎樣的記憶,讓張晗誤會至此,但玄孟知道,閻王就是想讓他們自相殘殺!

千萬年來,他們三人自被女媧娘娘造出,在人間就按照娘娘的意思以兄妹相稱,進了地府更是各司其職日覆一日的共同鎮守著這裏。

最了解張晗的,除了玄孟,就是閻王了。

他了解張晗,就像一個真正的大哥了解自己的弟弟。

他知道他所有的弱點,縱使他已經如此強大,可他心中永遠無法逾越的兩個弱點,除了紀開,就是女媧娘娘的死……

這就是他,全部的心魔。

玄孟終於想明白了一切,然而此時的張晗已經深陷心魔之中無法自拔,她知道此時對他說什麽都沒有用了。

張晗有多強大,他的心魔就有多強大。像他這樣強大的人,一旦深陷心魔,除非他自己想通,沒有人能夠阻止他毀滅一切的欲望。

千鈞一發之際,玄孟別無選擇,只能用盡全力,猛地撲向地上躺著的紀開,生生用自己的身體,為他擋下了張晗的全力一擊。

無數旭暗箭矢如鋼針般釘入她的身體,讓她一時連張嘴痛呼都幾乎做不到,那種極致的疼痛,對於她人類的軀體來說,幾乎讓她在疼痛中瞬間窒息而亡。

“小孟!”

“小孟!”

看著癱在紀開身前,雙目漸漸渙散的玄孟,張晗和閻王同時嘶聲喊道。

玄孟被張晗的聲音喚回一點神志,她費力的牽動嘴角,想對他笑一下,卻只是微微抖動了一下嘴唇,連笑的力氣都已經沒有。

原來,死之前,是這樣的感覺。

可真疼啊,她想著,看向張晗的眼神就充滿了心疼,張晗死了那麽多次,也一定,很疼吧?

張晗看著玄孟垂死的模樣,雙手顫抖不已,他緩緩的蹲下,在玄孟的註視下,眼中的血霧竟變淡了些。

他將手覆在玄孟的頭頂,將靈力源源不斷的灌入她的身體,卻只是徒勞。

玄孟的身體已經被他的旭暗戳成了蜂窩,靈力自天靈而入,卻又從那些被戳穿了的洞中隨著鮮血潺潺流出。

但玄孟靠著那灌入體內未及流出的微薄靈力漸漸恢覆了一點力氣。

她終於能沖張晗露出一個像樣一點的微笑,她笑著說:“能再聽見你叫我小孟,真好。”

她的眼睛看著張晗,又似乎是透過他看到了很久遠的過去。

那時候他們三個兄妹相稱,她叫他們哥哥,他們叫她小孟。日子過得簡單而又滿足。

後來……

後來女媧娘娘對世人失望,神魂隕落。

閻王和張晗對輪回的改革意見不一,反目成仇。

而她,也因為不滿張晗和紀開的感情,屢屢從中作梗而惹怒了張晗,從那以後,張晗再沒叫過她小孟。

再也沒人叫她小孟了。

張晗看著玄孟越來越虛弱,漸漸難以為繼的模樣,千萬年前兄妹般相處的日日夜夜點點滴滴一一湧上心頭,他也曾像對待張晚那樣對待過她,他也曾像個真正的兄長,想要護她一世快樂平安。

然而最終,他親手殺了她。

鮮血般的淚珠從張晗赤紅的雙目中滾落,他聲音顫抖,問她:“為什麽?”

玄孟手指動了動,想要擡手給張晗擦擦淚,卻最終沒能做到。

她無力的安慰著他:“二哥哥,你別哭。紀開他,救過我那麽多次,我欠他的。

你知道我的,我從不欠別人的。

這條命,還了他,我就安心了。”

這一聲“二哥哥”似乎穿越了千萬年,同時觸動了殿內的兩個人。

閻王挺直的脊背竟微微垮了下來。

過去玄孟總是叫他大哥哥,叫張晗二哥哥。

後來他們鬧翻,玄孟站在張晗這邊,戰爭中卻被閻王強行困在閻王殿,從那以後玄孟就只叫張晗哥哥,只當這個世界沒有大哥哥的存在了。

而在臨死之際,她雖然還是不肯原諒他,始終沒有開口叫他一聲大哥哥,但這聲二哥哥,還是說明了,在她心中,還是有個大哥哥的。

“二哥哥,你會後悔的。你那麽愛他,你若是殺了他,你會後悔的。

你會後悔到活不下去的。

你再信我一回,他值得你愛的。

過去值得,現在值得,將來也值得。”

玄孟說完這段話,終於力竭,眼皮都已無力支撐,緩緩的垂下,而她最後看的方向,卻是三步之遙站在後面的閻王。

那眼神中似有千言萬語,埋怨,心痛,不舍……

閻王眼睜睜看著玄孟凝視著自己的眼神逐漸渙散,最終被那薄薄的眼皮蓋住……他的雙膝竟有些發軟,身子晃了晃,站立不穩。

隨著玄孟的眼皮闔上,她的身體中浮起白、綠、碧、赤、黃五色石粉,那細膩的石粉如雲霧般在空中縈繞片刻,緩緩的落地,化作一片五彩的塵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