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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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開當然知道,他是親眼見過魅在油鍋中魂飛魄散的……

可是, 比起張晗的爸爸, 他自然更心疼張晗。只要有一線希望,他都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張晗, 哪怕這個人是張晗的母親。

“只要在地獄中不犯錯,經過了最初的刑罰之後不是也能好好活著嗎?只要伯父再熬些日子, 我們想到辦法……”他鍥而不舍的勸說。

“呵, 你們這些孩子,果然還是太天真。

你以為, 為什麽那個人手下的魅可以在地府地獄之間來去自如?為什麽他們被抓了卻不會魂飛魄散?

地府抓了的魅一定要受刑,但那只是名單上的一個名字而已。

最後受刑的究竟是哪個魅, 誰會在意?

你以為只要不犯錯就行嗎?

他們想要誰受刑,誰就要受刑, 沒人在意一個魅的死活!”張媽媽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眶泛紅, 眼神甚至有些怨毒,與她溫柔慈愛的外表極不相稱。

紀開被這些話驚住,之前那些疑惑終於得到了解釋, 他卻一時難以接受。

怪不得那個大眼睛魅打傷了他還能繼續在人間行走, 怪不得地府加大了管制力度, 對出逃的魅處以極刑,可那個贄依然可以在地府地獄之間來去自如……

張媽媽的肩膀垮了下來, 整個人又恢覆了孱弱的模樣,對紀開說:“你回去吧,找到張晗, 帶他回人間。

不用過於擔心,我只是再拿他一魂,救出他父親。

以後不會再傷害他了……

我們雖然不是他的親生父母,但也算用心養育了他這麽多年,就當他償還我們的養育之恩了吧。”

紀開難以置信的瞪著張媽媽,他無法相信這些話是一個母親說出來的,心中十分慶幸張晗此刻不在這裏,若是他聽到自己豁出性命下地府來也要救的母親,口中說出這種話,他的心裏該有多難過?!

紀開氣極了,也顧不上什麽禮貌不禮貌了,他瞠目欲裂的沖張媽媽吼道:“償還養育之恩?你說的容易!

你難道不知道他本就魂魄不全,找不齊魂魄連三十歲都活不到?

你難道不知道你再拿走他一魂他只會死的更快?

你難道不知道如果魂魄找不回來,他死後也無法下地府進輪回?

他會成為天地之中的一抹游魂,直至餘下的魂魄也散在虛空之中!

僅僅為了報答你們幾年的養育之恩,你就要他魂飛魄散來償還嗎?!”

隨著紀開一聲接一聲的質問,張媽媽瞪大了眼睛,眼淚凝聚在眼眶之中,她的雙手止不住的顫抖,聲音也抖得幾乎難以成句:“你說什麽?怎麽會這樣?

這不可能……他們說……他們說他天生魂魄就不全,我之前拿走他一魂,他還是好好的活著,並沒有異樣啊?”

看著張媽媽震驚的模樣,紀開胸中一口悶氣總算稍稍散去一些,好在這女人還不算徹底的喪心病狂,她或許只是被那些魅蒙蔽了而已……

可是她說拿過張晗一魂,那就是說張晗之前缺了的一魂就是被張媽媽拿走的?

她什麽時候拿的?為什麽拿走了張晗一魂還要一分為二放一半在張晚身上?

紀開剛準備問問清楚,林中突然傳來咯吱一聲,紀開和張媽媽同時屏聲靜氣不敢再說話。

張媽媽側耳聽了聽,立刻用眼神示意紀開躲起來,紀開本想叫張媽媽一起走,但只怕是來不及了,只得自己先躲起來,先看看情況再隨機應變。

他退回林中,還沒站定,突然被一只溫熱的手摟住了腰,紀開驚得險些叫出聲,隨後才反應過來,這熟悉的觸感,是張晗!

他想要轉過身看看,張晗卻將整張臉悶在他背上,小聲說:“別,讓我趴會兒。”

張晗的聲音雖然很輕,但紀開還是聽出他這句話帶著濃濃的鼻音,心中不由一沈。

張晗怕是聽見了方才他和張媽媽的對話了。

紀開幾乎不敢想張晗此時是怎樣的心情,他只得握住張晗放在他腰間的手,暗暗發誓,不管什麽時候,不管多少人背叛張晗,他永遠都不會。

沒多久,那鬥篷魅帶著張晗母親的親生兒子林可可還有贄和林青飄了過來。

張媽媽為了掩飾自己緊張的情緒,率先開口:“你們怎麽這麽晚才來?”

林青不耐煩的說:“遇上了蒼凜那個老不死的,攔在半道非要拉著大人拉家常,也不知道哪根老筋搭錯了。”

贄瞪他一眼,朝鬥篷魅行禮,恭敬的說:“依屬下看,蒼大人怕是知道了什麽。

否則他這麽多年獨善其身深居簡出,兩耳不聞窗外事,為何最近頻頻冒頭,搞出這麽多動作。

只是不知這麽多年過去,他的心向著哪一邊?”

躲在暗處的紀開這下終於確認了鬥篷魅的身份,能被蒼凜搭話的,也被稱為大人的,這個魅,必然是察查司武判官無疑了。

“宋川。”紀開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些天在察查司打聽到的這位武判官的名字。

宋川歪了歪頭,兜帽往後滑落了一點,他那雙詭異的暗紅色雙眼又一次露了出來,“一條老狗罷了,向著誰也不過吠幾聲。”

林可可尖著嗓子陰陽怪氣的接話,“那他總這麽到處添亂也很煩人啊,要不要先弄死他?”

張媽媽聞言扯了扯林可可的袖子,林可可不耐煩的甩開她。

張媽媽欲言又止。

宋川倒是很和藹的拍了拍林可可的肩,說:“不急。還不到撕破臉的時候。”

說著,轉向張媽媽,語氣關切:“怎麽樣?準備好了嗎?”

張媽媽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抿著嘴,半晌才說:“拿走他的魂,他究竟會怎麽樣?”

說著她似乎在給自己壯膽一般,挺直了脊背,直視著那雙令她發怵的詭異暗紅色雙眼,嘴唇顫抖卻盡可能努力的大聲說:“你不要說讓我自己看他的反應這種話,你告訴我實情!那些看不出的影響,他究竟會怎麽樣?”

宋川聞言,擡手將兜帽徹底扯了下來,月光下,露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除了那雙詭異的眼睛著實有些恐怖之外,他的五官長得竟然還算清秀。

尤其他的嘴角,微微上挑,看起來似乎時時都在微笑似的,只是這樣的嘴角配上那雙紅眼睛,實在是詭異的有些駭人。

他此時饒有興趣的看著張媽媽,微微上挑的嘴角提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聲音輕卻清晰:“你難道猜不到嗎?還是你突然,良心發現了?”

說著,他伸出兩根細長的手指,捏住張媽媽的下巴,像看著什麽擺件兒似的左右打量張媽媽的臉,發出嘖嘖聲,“果然是你們家唯一一個鬼,還算有點良知。

可惜你這虛偽的良知,來的有些晚。”

不知他那兩根細細的手指上用了什麽力量,張媽媽啊啊的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臉上的表情也愈發痛苦。

紀開感覺到張晗環在他腰間的胳膊驟然緊縮,手在紀開的手中緊緊攥成拳。心中輕嘆一聲,無論張媽媽怎麽對待張晗,在張晗心中,她始終是他的母親。

看到母親被人這樣羞辱,哪個兒子能忍得了?

可是現在決不能沖出去,紀開捏了捏張晗的手,暗示他一定要隱忍。

而站在張媽媽身邊的林可可似乎已經習慣了這一幕,他抱臂站在一邊,大概是怕被誤傷,還後退了兩步。

不耐煩的咕噥:“沒事兒問這個幹嘛,自討苦吃。”

張媽媽看著林可可,眼眶中泛起淚光,想起方才紀開同她說起的小時候的張晗……

眼前越發模糊,仿佛看見小小的張晗正揮舞著小手誇張的喊“小晚要殺人啦!小晚要謀殺親哥啦!媽媽你快管管你閨女!”

而小晚咯咯的笑出了鼻涕泡泡,舉著胖胖的小拳頭,軟綿綿的落在張晗的背上……

她和張晗的爸爸坐在餐桌上吃著飯,張爸爸假裝嚴肅的板著臉,“不要鬧了,快坐好吃飯。”

多好的一家子啊……

張媽媽閉上了眼睛,眼淚滾滾而下。

林可可似乎被張媽媽的眼淚刺了眼,閉上嘴轉開了臉,不肯再看她。

宋川輕輕收回了手,張媽媽宛如脫力般癱坐在了地上。

宋川輕輕拍了拍手,語氣輕快的說:“那,既然你準備好了,就在今天吧。”

說著點了點一邊的贄,“你陪她去。”

林可可慌忙向前兩步,站在贄身邊,“我也要去。”

宋川歪頭看他,他昂著脖子說:“看他受苦我開心。”

宋川呵呵的笑了,點點頭,說:“去吧。”

贄不動聲色的朝宋川行禮,心裏卻非常不願意帶著林可可這個草包。

回頭又看見一旁憨頭憨腦的林青,更加厭惡。忽的想起武烈那句“雞零狗碎”,在心裏默默為武烈這精辟的形容點了個讚。

只盼著早日事成,能跟些像樣的人共事,就像當年,武烈蒼凜他們……

然而他心裏其實也知道,那樣的日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於是莫名有些喪氣,垂下頭沒再說什麽。

宋川沒有註意到贄的小心思,他重新戴上兜帽,蹲在張媽媽面前,拍了拍她垮下去的肩,說:“一個撿的換兩個親的,你們家不虧。”

說完起身帶著林青飄然而去。

這話顯然氣到了張晗,紀開幾乎可以聽見張晗的拳頭被他捏的咯咯響。

他忙將張晗的拳頭緊緊握在手中,輕輕安撫他。

只要這宋川走了,餘下的人,張媽媽如果不主動攻擊他們,只是贄和林可可的話,紀開還是有辦法拖住的。

他在心裏默默計劃著,一會兒自己拖住贄和林可可,讓張晗帶張媽媽走。

可是一想起方才張媽媽那些話,他又隱隱有些不放心……

張媽媽真的不會再傷害張晗嗎……

宋川走後,贄還沈浸在對過去的緬懷裏,一時沒有回神。

林可可卻不耐煩的走過去踢了依舊癱坐在地上的張媽媽一腳,“哎,別裝死了!起來幹活了!之前說好了的,別想耍賴!”

張晗忍無可忍,猛地一下從樹林後躥了出來,飛起一腳將林可可踢出了一條完美的拋物線,“敢踢我媽!你他媽找死!”

癱在地上的張媽媽終於回了魂,卻仿佛根本沒看見站在眼前的張晗,而是越過張晗朝倒在地上的林可可撲了過去……

看著這一幕的紀開幾乎不忍心去看此刻張晗的表情,無數的心疼和怨憤卻又不知該朝誰發。

張晗僵硬的楞在當場,看著母親撲向林可可的背影,心中仿佛有什麽東西驟然崩塌了。

當初魂魄歸位的時候那種心臟要爆炸一般的疼痛與此刻母親帶給他的震驚相比,似乎都不算什麽了……

這是什麽?

這就是所謂的血緣?

僅僅因為他不是母親親生的孩子,這麽多年的感情就都是假的了嗎?

張晗怔怔的看著媽媽抱著林可可邊哭邊詢問他傷的怎麽樣,眼睛卻越來越模糊,漸漸地,他仿佛什麽也聽不見看不見了。

卻又有一個遙遠的女聲從他靈魂深處傳來,“靈魂都是自私的,他們不值得你為他們付出這麽多……”

不值得。

不值得!

不值得啊,張晗猛地吐出一口血,跪倒在地。紀開忙撲過去扶起他,一疊聲的問:“你怎麽了?你哪裏不舒服?你不要嚇我?!”

張晗擡起頭,看向紀開,眼中仿佛蒙著一層血霧,泛著鮮艷的殷紅。

紀開嚇了一跳,顫聲問,“張晗,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麽了?有沒有不舒服?”

張晗卻仿佛聽不見他說話,口中自言自語的念叨著“不值得”雙眼發直,似乎看著紀開,又似乎透過紀開看向了很遠的別處。

這一系列變故讓贄也有點蒙,但他迅速反應過來,這是個絕好的機會,張晗竟然親自來了地府,看來這次不僅能拿到他的一魂,如果運氣好,說不定還能直接將他餘下的魂魄全部從他身體中打散收集。

於是他趁著張晗不知發什麽癔癥,一把撈起一旁抱著林可可哭哭啼啼的張媽媽,不耐煩的呵斥:“閉上嘴別哭了!你兒子死不了!快去,拿了他的魂你就能救出你丈夫了!”

說著將張媽媽朝張晗的方向推了過去。

張媽媽楞在張晗面前,似乎這時候才發現張晗的存在。

當她看清張晗血紅的眼睛時,驚得擡手捂住自己的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哽咽著問紀開:“晗晗……晗晗這是怎麽了?”

紀開也已經急的快要哭了,他怎麽叫張晗都沒有反應,眼睛卻越來越紅,眼看就要變成宋川的眼睛那樣了,看見張媽媽他滿腔怒火卻只能強忍著,至少她此刻擔心張晗的樣子不似做偽。

只是在她的心裏,張晗永遠比不過她的親生兒子重要罷了……

紀開咬著牙忍著怒火,說:“我不知道,我要帶他走。您最好,不要攔我。”

說著他抱著張晗站起身,往密林外走去。

張媽媽被張晗的樣子嚇住,一時六神無主,站在原地不知該不該追。

林可可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救命。救我!”

她猛地回過頭,贄正捏著林可可細瘦的脖子,沖她吼:“去拿他的魂!”說著作勢要掐斷林可可的脖子,順便在心裏慶幸幸好林可可這個蠢貨自己要求留下來,不然張媽媽這一時一變的性子實在容易壞事。

張媽媽看著親生兒子痛苦的表情,捏了捏拳頭,咬緊了牙關,不再猶豫,轉身朝張晗紀開追了過去。

紀開聽見身後的掌風襲來,一顆心徹底涼了,對張媽媽再不抱幻想,抱緊張晗一邊靈巧的避開張媽媽的攻擊,一邊腳下不停的往密林外跑。

張媽媽一邊追一邊沖紀開喊:“你不要逼我傷你!你把晗晗放下,我保證,只拿他一魂,之後就放你們走,絕不再傷害你們!”

紀開怒極反笑,“你說這些話是為了騙我還是騙你自己?!”

張媽媽聞言腳下一頓,卻沒有停下,依舊追了上去,“欠晗晗的,我魂飛魄散也會還他,但我的丈夫和孩子,我一定要救!”

說著她手中黑氣又起,她應該是下了狠手,那黑氣凝聚成一道黑色霧墻,鋪天蓋地朝紀開攻去。

紀開眼見避無可避,正想將自己做屏障把張晗護在懷中,斜刺裏卻殺出另一道黑氣,與張媽媽那一道轟然相撞,兩道黑墻散成無數黑煙消散。

紀開險險逃過一命,擡頭看見武經理正甩著兩條比例詭異的短腿飛奔而來,身後還跟著白眉飄揚的蒼凜。

紀開松了一口氣,又忍不住有些擔心的抱緊了懷中的張晗。

武經理和蒼大人必然會幫他,可是張晗一個活人出現在地府,武經理和蒼大人會怎麽處理他……

紀開雖然糾結,但眼下顯然是躲過張媽媽最重要。

於是立刻抱著張晗躲在裏武經理身後。

武烈長長的眉心擰成了一條麻花,狠狠瞪了紀開一眼,一低頭看見張晗赤紅的雙目,嚇了一跳,一邊腳下不停的迎上去跟張媽媽纏鬥,一邊沖蒼凜喊:“心魔!快壓制他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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