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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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王陳氏,不是封號也不是爵位, 之所以稱做穆王, 實際是江湖上給他們家送的雅號。

所謂穆,其實是墓的諧音。江湖中人刀口舔血過日子, 總要討些彩頭,也總多些忌諱。

陳氏一脈, 自古神秘, 每一代總會出一個與眾不同的子孫。

他們有一雙能通天徹地的眼睛,上能預知天象, 下能探查地動,前能預測未來, 後能洞悉過往。

可是有著這樣的神秘力量,他們偏偏不做別的, 只做墓葬一行。

他們家修建的墓, 可以說全都建在天地之靈眼中,幾乎沒有能被掘出來的。

張晗回憶起當年,皇帝命令他找穆王陳來修建皇陵。

修完之後皇帝知道以穆王陳的手段, 想將他和那些工匠封在墓裏, 帶著帝陵的秘密永遠閉嘴, 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便又令張晗帶禁衛抓住穆王的家人子嗣,以此要挾穆王陳自盡於墓中。

君命不可違, 張晗當時縱然不願意,也還是這麽做了。

可皇帝並不滿意穆王陳的死亡,他認為只有他才配擁有這種匯聚天地之靈的墓。

穆王陳一脈必須全部死完, 才能保證今後不會再給其他人修建陵墓。

於是他在穆王陳死後單方面毀約,下令張晗將穆王陳一家老小趕盡殺絕,一個不留。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張晗自問不算什麽正人君子,可是他為人處事也有自己的底線。

既然在穆王陳死前答應要保住他的家人,那就一定要做到。

於是他不僅沒有殺了穆王陳一家,反而派自己的一隊精兵將穆王陳一家老小遠遠送出關去,並給了他們足夠的盤纏讓他們在關外安家落戶。

對於當時手握重兵的張晗來說,這些事雖然冒著欺君之險,但只要他有心要做,也並不是什麽難事,說是舉手之勞也不為過。

況且穆王陳的死也可以說有他的責任。

可是就因為他的舉手之勞,穆王陳的後代不僅為他修了一座墓,還只為他死前的一句話,就世世代代為他守著這個墓。

一千年,滄海桑田,陳家的繼承人已經死了十一個,按照玄孟的說法,這第十二個怕是也已經沒了。

玄孟送昏迷的紀開張晗回這個村子的時候,老陳一家就都不在家,面包車也被開走了,沒有帶什麽行李,走的很匆忙。

大約是老陳奶奶心願已了,再也支撐不住老朽的身體,已經西去了。

村子裏沒有醫院,老陳是個孝順的,就算是母親在家裏斷了氣,他怕是也要送到醫院再搶救一下才肯甘心。

張晗摸出一個打火機,將手裏的信點著,看著白紙黑字一點點的化成灰,就像看著千年的守望在時光的長河裏一點點的化作褪了色的灰白回憶。

穆王陳守望千年是為了報恩,那自己的記憶穿越千年,又是為了什麽呢?

張晗擰著眉,細細的回憶著前世的種種,試圖從中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前世的張晗,出生在一個書香世家,歷經百年,出了三位相國,三品以上的大官就有十幾個。

可惜到了張晗這一代,不知是什麽原因,子嗣上十分艱難,百年大族多少個支脈,竟然統共只得了七個兒子。

這七個兒子卻又多是身體孱弱的,能活到弱冠之年的僅有三個。就連這三個裏面,還有一個是個迎風倒的病秧子,別說做官,讀書超過兩個時辰怕是就要吐血昏迷。

張晗是第七個兒子,原本出生在旁支,卻因為是兒子,被正房過繼了去,當親生的養了起來。

有前面幾個哥哥早夭的例子,張家對他是格外小心,猶如看護一株珍惜的蘭草一般細心照顧。

一邊請了有名的大夫在家裏日日看顧飲食作息,一邊請了拳腳師父帶他強身健體。

好在張晗並沒有辜負全家的厚望,他的長勢十分喜人。

不僅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而且聰慧過人文武全才。張家最後一個相國老太爺臨死之前,將他叫到身邊,指定成了張家的繼承人。

從此,同當初合全族之力教養他一樣,張家開始合全族之力送他走向仕途。

世家子弟,原本不用科考便可入朝為官,但張氏一族書香門第,雖是世家,卻也出過不少狀元。

張晗自然也走了這條路,並且年紀輕輕便一舉中第,成了張家乃至整個國家自有科舉制度以來最年輕的狀元。

少年狀元,金殿傳臚之後原本應該入翰林,可張晗卻硬要棄文從軍。

時值大梁國內憂外患戰亂不斷之際,盡管張家人全力阻攔,皇帝卻頗為欣賞張晗這種世家子弟身先士卒的勇氣和膽識,於是禦筆親批,將他送上了戰場。

皇帝本意,要他從三品參將做起,原也不指望他能打什麽仗,只是作為大梁第一名門望族的傳承人,張晗上戰場就相當於是個鼓舞士氣的吉祥物而已。

可張晗偏要從七品把總做起,一次次大大小小的戰役中不斷歷練,憑借他奇高的軍事才能和實戰經驗,短短五年,從一個七品把總,升到了正二品總兵。

不僅是前方將士不再將他當成吉祥物了,皇帝也對他另眼相看,委以重任。當初極力阻擋他參軍的張氏族人也不敢再對他多加幹涉。

就連大梁周邊屢屢前來進犯的敵軍對他也是聞名喪膽。

然而樹大招風,在一次戰役中他所帶領的軍隊等不到援軍,被敵軍圍困三天,一隊精兵護送他突圍出逃。

這次突圍極其兇險,待他們逃到一處村落時,整隊人馬加上張晗已經只剩三人,且都不同程度的受了傷,馬也只剩了一匹。

張晗當機立斷,要受傷最輕的那個兵騎著馬去尋找援軍,自己則和另一個傷兵分開,各自隨機躲在村民家中。

一位好心的獵戶收留了他,將他藏在儲存獵物的地窖中,暫時躲過了敵軍搜查。

張晗臨走時將自己斷了的半截銀槍留給那獵戶作為信物,原想這場仗打完再來報答。

沒曾想,他前腳剛被援軍救走,後腳敵軍就來屠殺了整個村子。

只獵戶十二歲的兒子當時正在山中打獵,躲過了一劫。

這個兒子,正是紀開。

紀開回到村中,只見屍橫遍野,父母的血早已流幹。小小的山野少年,哪裏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什麽,只知道父親曾經說過,將來遇到什麽麻煩,拿著那柄銀槍去京城找一位張總兵,就能得到幫助。

小男孩背著銀槍,翻山越嶺來到京城,卻被總兵府的門房當叫花子攆了出去。

京城魚龍混雜,紀開混跡其中,背上的銀槍自然被有心人發現了。

沒幾天,一個殺手帶走了他。

這個殺手給他飯吃,教他功夫,告訴他如何殺人,他便認了這人做師父。

紀開獨立做成了第一單生意之後,師父便放他出去自由接單。

只是此後每年,師父都會叫紀開去殺一次張晗。

此時的張晗早已不是什麽張總兵,紀開自然也不知道張晗大將軍就是自己當年要找的人。

紀開功夫不如張晗,年年都打不過張晗,但他第一次來的時候聽師父的話帶了銀槍。

張晗知道了他的身份,自然也不會真的傷他,只道他因為當年的事心中怨憤。

張晗心中的確對紀開的家人和那些無辜的村民有愧,便也都由著他。

幾年後,因為軍功過盛,戰事平息之後重回朝堂的張晗遭遇皇帝和各路文臣的種種猜忌刁難,皇帝甚至要將公主許配給他。

大梁自建國以來,便立下規矩不許外戚幹政。

若是尚了公主,張晗就只能交出兵權,領個閑職,在皇室園林吃吃宗親俸祿頤養天年。

適時還不到三十歲的張晗自然不願意此生就此終老皇家園林庸庸碌碌。

況且他與那公主,不過一面之緣。

就算是要放棄理想抱負擇一人相守,也不該是公主。

然而飛鳥盡良弓藏的道理聰明如他又怎麽會不懂,於是張晗心灰意冷,甚至覺得,有朝一日,處理好家族後事,便讓紀開殺了也沒什麽。

死在紀開手裏,總比困死在皇家後花園要強。

可世事難料,尤其感情一時,總是不講什麽道理的。

幾年間,紀開和張晗之間的感情仿佛與世事變化都斷了聯系,自成一片凈土,在暗處生了根發了芽,開出了絢爛至極的花朵。

張晗死水一般的心重新起了波瀾,他決定不再受困於朝堂上的爾虞我詐,這些早已違背了他初心的抱負,放手也罷。

他要同紀開去那江湖看看,去大好河山走走,擇一水草豐美之處,放羊牧馬,暢意此生。

命運卻在最後同他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邊境戰亂又起,張晗想最後再為大梁的百姓打一場仗,卻沒想到這一切只是皇帝不滿他拒絕尚公主,覺得無法控制他所設的一個局。

目的就是要他的命。

張晗回憶起前世自己倒在戰場上,最後看見紀開時的場景,紀開來的遲了,可終究還是來了。

只要他來了,那麽他為什麽來遲了都不重要了吧。

尤其是,他最後還是同他在一起的。

張晗想起石棺裏那兩具緊緊依偎的白骨,生未同衾死同穴,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圓滿吧。

只是,這些就是全部了嗎?

為什麽他總覺得還有什麽是他沒有想起來的?

在戰場上分明已經死了,又是怎麽被穆王陳的後人運回墓裏的?留遺言讓他們守墓又是怎麽回事?

還有,他擡起手,手中隱隱一團紅光灼灼,帶著炙熱的溫度和莫名的力量,凝聚在他掌心。

這奇怪的力量,又是從何而來?

前世的張晗,只是一個將軍而已,武功再厲害也是肉體凡胎,並沒有什麽異能。

這些事,玄孟大概是知道的,可是她必然不會說。

至於陳奶奶,張晗想起他下墓之前老陳奶奶給他喝的那碗符水,大概就是因為那個符水,所以墓裏的蛇才會怕他的血。

但是就算老陳奶奶再怎麽神通廣大,她此刻只怕也已經西歸了,想問什麽也來不及了。

張晗將木盒中的牛皮地圖打開看了看,墨跡已經看不太清,但是大概能看出地圖上畫的是墓穴的位置,而現在這張圖也已經完成了使命,沒什麽用了。

張晗有些遺憾的嘆了口氣,將地圖放回木盒,握著木盒手心用力一捏,木盒連帶地圖瞬間都化為齏粉灑在了地上。

雖然知道自己身上有了不同尋常的力量,可是第一次嘗試使用就有這種效果還是讓張晗忍不住有點目瞪口呆。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他是他,又仿佛不是他了,張晗一時自我意識產生了難以抑制的錯亂,不知道自己是該成熟還是該穩重,是那個將軍張晗,還是原來的大學生張晗……

又或者,張晗低頭看著地上的粉末,或者,是個奇怪的,不是人的品種?

從前只聽哲學老師說過“我是誰”是這世上三大哲學難題之首,當時他還嗤之以鼻,覺得哲學家都是沒事找事的神經病,這一刻他卻深刻的理解了,哲學家真的很偉大。

“我是誰”這個問題想不明白,人都不知道該怎麽活了。

篤篤篤的敲門聲打斷了張晗的生命哲學思考,他從炕上下來,因為盤腿太久,腿有些麻,一個踉蹌之後條件反射的有一股莫名的熱流湧向雙腿,霎時間雙腿的麻木刺痛感便消失了。

張晗噫了一聲,咂了咂嘴,看來這神秘的力量是個好東西啊。

隨即又條件反射的覺得自己這大驚小怪的樣子有失穩重,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肩膀,垂下嘴角將門拉開。

門口的玄孟不意外的在張晗臉上看見了千年如一日的“拒人於千裏之外”表情,忙垂下頭,將手中的碗遞過去,“睡了這麽幾天,餓了吧,吃碗面吧。”

不提吃的東西其實張晗還沒覺得餓,眼下一聞到面香,立刻覺得胃餓的幾乎要開始自己消化自己了。

頓時也顧不上什麽將軍架子禮儀規矩了,恢覆了大學生吃貨張晗的本來面目,嘿嘿道了聲謝,接過面碗和筷子就蹲在門口呼嚕呼嚕的吃了起來。

玄孟看著被一碗面條破了功的張晗,有點想笑又有點鼻酸,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半晌,最後還是只說了一句:“我給他看過了,沒什麽毛病,再休息一天就能走了。

我們也不便在這裏多呆,我推算的不錯的話,這家人不出明天就得扶靈回來了。”

張晗吃面的動作一頓,咽下口中一大口面條,舔了舔嘴角,道:“那我們離開這裏再找個別的住處,我想……我想參加陳奶奶的葬禮。”

千年來,幾代人的堅守,雖然靈前拜一拜並不足以報答,但張晗還是想這麽做。

玄孟皺著眉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轉身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我去看看還有哪裏能住。”

張晗看著玄孟匆匆而去的背影,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話。

本想叫她不必辛苦,他自己去找就行。

但想了想卻又覺得,這種容易讓人錯以為是關心的話,還是少說為妙。

不知道她的心意倒也罷了,既然知道了,這種時候還是做將軍張晗比較好。

張晗嘖了一聲,悶頭吃面,這樣看來,有兩個性格也不是什麽壞事嘛。

西廂房的門打開了一條縫,紀開在門縫裏朝外張望,時值正午,沒有要緊事他是不會冒險往外跑的,只是……

一個鬼呆著實在無聊啊!

睡了兩天了,再睡實在也睡不著了,若是平時,張晗一定會纏著他跟他聊天,或者拉著他一起看電影什麽的。

今天卻很反常,只是在他醒來的時候沖進來埋怨了一通,就半天都不見人。

紀開實在好奇,忍不住打開門看一眼。

蹲在東廂房門口吃面的張晗聽見了西廂房開門的動靜,正打算擡頭,又聽那開門聲戛然而止,竟然只開了條縫,隨即一道涼涼的目光看過來,紀開竟然偷看他?

張晗想到紀開此刻小心翼翼扒在門縫上的樣子,強忍著笑,裝作不知道,繼續悶頭吃面。

他當然知道自己半天不出現紀開想必是著急了,可還是忍不住存心想逗逗紀開。

於是吃面吃的愈發認真,一根根的數著面條,吃的專心致志連眼都沒擡一下。

紀開扒在門縫上看著張晗認真的吃著一碗面,先是覺得他大概是很餓了,隨後又覺得不太對。

如果是特別餓,按照張晗的習慣,應該是狼吞虎咽的吃才對,為什麽會一根根的數著面條吃呢?

難道是面條難吃,可看他的表情又不太像……

那是因為什麽呢?

紀開抿著唇琢磨起來,面條……

對了!面條!

張晗自己雖然會做飯,但是做的飯無論是賣相還是味道,都不盡如人意,而善於煮面條的人,紀開不用細想就明白了,只有玄孟!

所以張晗這麽真情實感專心致志的,在吃一碗,玄孟煮的面條?

紀開心裏咯噔一下,有什麽氣味很大的東西被打翻了。

還是一整缸!

整個鬼由裏到外的散發起了刺鼻的酸味兒。

作者有話要說: 日萬第一更,第二更七點,大家註意不要跳定哦。

另外70.71兩章有點修改,把殘魂改成了魄,大家有時間可以回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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