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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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琢走得也像是一陣風,將他們所有人拂過,牽動發絲衣角,然後消失不見,沒留下一點痕跡。

小山上安靜下來,原本端槍警戒的兩個年輕人此時一把扯下臉上的護具甩到地上,擡起手臂擋住了臉,靠在一棵樹上痛哭。

死了好幾個兄弟,連隊長也犧牲了,他們的壓力太大了,這些習慣了血淚往肚子裏咽的漢子也禁不住撕心裂肺一樣的難受,氣氛沈重。

衛東卻像是眼淚已經流幹,她在原地怔怔坐了好一會兒,望著天空一角目光沒有焦距,直到四周都靜下來,所有人陷入沈默,她才終於站起來。

“回吧。”

飛鷹剩下的七個人看向她挺直的背脊,他們都能感覺到,衛東卻有哪裏不一樣了,那種一直以來都存在的柔和氣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仿若深不見底的孤離和寒意。

她的柔和本就是被榮琢牽出來的,如今榮琢不在了,如同獨立高原四顧荒野,仿佛又成了原來一個人掙紮在N基地的那個狠厲難啃的硬骨頭普通人,連帶著那股子孤僻的勁兒便又回來了。

但是和原來也有不同的地方,她不再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獨行者,她有了需要守護的東西,要代榮琢守住的東西,無論是飛鷹這些人還是Z庫基地甚至他心心念念為人類擁有最後防線而誓要建立的城墻,都是榮琢留給她的牽掛,牽住她繼續在這末世活下去的牽掛。

***

一行人回到基地,已經是下午,正應該是開工的時候,二期城墻段上卻沒幾個人。

衛東卻回到基地內,見不少人聚在中心樓,一見他們回來紛紛圍過來。

鐘廷和鐘餘也在等著,鐘餘嘴唇還白著,他一眼望見衛東卻,掃一遍飛鷹幾個人,目光又向後看,想要找到其他人的身影。

發現只有這幾個人回來後,他臉色有點些微的變化,唇蠕動兩下,卻知道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不是提問的好機會。

這些人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榮琢出事的消息,好些人過來問消息。最初是原桃林山的老人們過來關心,後來其他人也湊過來,目的五花八門,心思各異,他也便不再回答這些人別有用心的打聽,免得一個不慎亂起來。

榮琢和衛東卻都不在,他現在虛耗過重,只有一個小衛西,怕是彈壓不住。

“榮長官怎麽沒回來?”

“是啊,不會真出什麽事兒了吧?”

“衛小姐肯定知道,衛小姐,您這出去帶回了這些個人,那榮長官呢?見著了嗎?”

衛東卻腳步一停,轉向問話的老人,他們都是從桃林山上跟著他們一路過來的,此時正一臉關切,他們把榮琢當做主心骨,跟著他千裏跋涉落戶在新的地區,也在他的安排下,老老少少上城墻堆黃土,是基地中最堅定擁護榮琢的那批人。

這些,是榮琢希望她代他守護的那些人。

“這次的喪屍非同小可,榮琢正帶人繼續追蹤,務必清理幹凈,您老放心吧,等把喪屍解決了,他就回來了。”

衛東卻說到這裏,心裏卻是一梗,她低了低頭,很快笑了一下轉身進了中心樓。

“好好,我就說沒有咱們榮長官解決不了的喪屍!”那老頭兒樂得紅光滿面,嗓音都敞亮許多!

不管其他人相信與否,反正他是信了。

鐘廷和鐘餘跟著衛東卻,到了樓上榮琢的辦公室,一避開了人,鐘廷就迫不及待問道:“小衛,榮琢現在到底怎麽樣了?”

衛東卻垂著眼瞼,抿嘴搖了搖頭,她不願意去看鐘廷的表情,這是榮琢最親的舅舅,此時失去榮琢,他們的痛苦不會比她更少,她自己的心情尚且承受不來,更加不願面對這樣的沈重。

鐘廷面色大駭,“他出事了?”

一旁飛鷹隊的江明含著眼淚道:“鐘將軍,隊長、隊長他,感染了。”

鐘廷是長年身居上位的人物,養氣功夫了得,就算是末世後身為一個普通人面對喪屍都沒變過臉色,對自己的生死看淡得很,可此時卻是身子一晃,面露恍惚。

他和榮正是一起長大的兄弟,後來又把親妹妹嫁給他,是老友又是親戚,榮正殉國,妹妹也病逝,兄弟和親妹子只剩下榮琢這麽一個孩子,現在卻連這個外甥都沒了。

一旁的鐘餘則更加受打擊,他白著臉捶了自己一下,“都是因為我,是我連累琢哥來救,是我害了琢哥!”

衛東卻眼皮跳了一下,她盯了鐘餘一眼,卻又挪開,這個時候遷怒任何人都無濟於事,而一旦遷怒,這裏的所有人她都要恨,可是榮琢這個人,如果他不想,沒有任何人能困住他,只要他願意一個人跑,什麽異能喪屍也留不住他。

她衛東卻顧著自個兒活了那麽多年,會冒險救的就榮琢一個人,其他人,她掛著卻也只是力所能及拉一把,不會為任何別的人給自己惹風險。

但是榮琢,他是個軍人,是絕不逃避也不拋棄任何一個隊友的戰士,他足夠強,也夠偉大,為了自己的信念甚至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他還能在臨走前絆住她,留這些人綁著她,讓她不會在沒了他以後再活成原來那樣,要讓她繼續當個有血氣有溫度的人。

他總是希望未來能變得更好,希望自己能做的更多。明明比任何人經歷的苦難都難,比任何人見過的黑暗都深,可願望裏卻許的比任何人都光明純粹,還天真。

衛東卻不知道該怎麽對鐘餘說沒關系這不能怪你,但是她也不能真的出手打他,她怕自己收不住真的弄死了他。

她低眼就看到了蝸牛盒子,榮琢這兩天給大米找了許多好吃好玩的都給它塞在“屋裏”,那盒子塞得滿滿當當,像是換了豪華奢侈的裝修,不註意找連蝸牛都看不見,大米像是探險一樣在裏面鉆,探頭就能啃一口吃的,別提多自在,連衛東卻那都不急著回了。

她看盒子的時候,大米也正“嗅”到熟悉的氣息,探頭出來,兩只觸角一晃,小黑豆眼就跟她對上了。

像是感應到她的情緒不好,小蝸牛從盒子裏一慢一慢蠕動出來,站在“屋頂”上仰頭瞅著她。

衛東卻伸出手指把它接到了手上,它就親昵地挨著她蹭了蹭。

“讓我自己待會兒吧。”衛東卻打斷鐘餘自責的話。

其餘人皆沈默了幾秒鐘,但這時候誰也說不出什麽開解的話,誰心裏都是沈甸甸的,自己都無法梳理,哪裏能輕飄飄安慰人。遂都默默離開。

衛東卻坐到了地上,她盯著大米發呆,卻見手上還在不停蠕動的大米忽然到了手指邊緣,沒停下還繼續往前爬,她手指輕輕一動,大米居然沒緊緊抓著她的手指,反而一下掉下來。

衛東卻剛要接,就見小小的玉白小殼在眼前忽然變大,唰一下,一只炒菜鐵鍋那麽大的白玉蝸牛蹲在了眼前。

兩只跟著變大的黑葡萄大眼水靈靈地盯著她,然後湊到她跟前,親熱地蹭了蹭。

衛東卻看著它討好安慰的樣子,心裏一酸,她伸手把這只大蝸牛撈在了懷裏,臉貼上它沁涼的殼,“好大米。”

大米眼睛滴溜溜一轉,想到了讓卻卻更開心的辦法,它腦袋蹭著衛東卻,拱著她把手伸出來。

本來答應了大壞蛋等他回來就把亮晶晶給他,但是現在他沒回來,卻卻還在哭,那它就先哄哄她。等他回來再給他玩吧,反正卻卻的東西也都是放在它這裏。

衛東卻攤開手掌,就見它身子一動,一顆亮晶晶的東西落在了自己的掌心。

大米邀功一般又把眼睛湊到她跟前,覺著她一定要狠狠誇自己了,但是卻見衛東卻已經淚流滿面。

落在衛東卻掌心的,正是那顆未送出的戒指。

衛東卻無聲哭了好一會兒,她抹了一把臉,把眼淚擦幹凈,然後把那枚戒指舉到眼前。

沈默良久,她忽然輕輕開口,“我願意。”

然後像是被人牽著似的,伸出了左手,接著將那枚戒指套上了自己的無名指。

懵懂的“證婚人”參加完了這場一個人的婚禮,它不太懂卻卻現在是不是又開心了,先哭又笑,應該是好起來了吧?

不過卻卻好像把它戴在手上,沒準備讓它收在殼裏,那以後大壞蛋回來再找它要怎麽辦呢?

不過,卻卻現在開心了,它也開心起來,就不想那些以後的事兒了。

它搖頭晃腦撲進了衛東卻的懷裏,覺得果然是自己送出的亮晶晶有用。

衛東卻戴著戒指走出去,眼尖的自然註意到了,有心人都能感受得出來,這場臨時救援處處透著令人不安的氣息,榮隊長帶隊追擊喪屍恐怕不那麽順利,沒見衛東卻和鐘家兩父子情緒都緊繃繃的麽。

衛西依然那副陰沈沈的模樣,他劉海長得遮了眼,讓人看不清眼神,帶著一陣涼颼颼的水汽路過誰,都能把人冷得直哆嗦。

他當晚來堵衛東卻,帶了兩個人。

“姐姐,最近基地裏有些人不大安分,尤其是關於隊長的消息,都傳得很具有煽動性。”

那兩個人正是治安組混在人群裏的眼線,對於這些消息比普通人更敏感,掌握了一些不太對的動向後,馬上向衛西報告。

聽了傳言內容後,衛東卻臉色徹底冷下來。

吳安迪和李浩傳回消息的時候,是晚上,大門處只有兩個守門的,這兩人再八卦卻怎麽可能一晚上就把消息散布得人人皆知,還繪聲繪色說得出喪屍的厲害之處。

而唯二了解清楚的,吳安迪隨著引路,被榮琢送回後昏迷到現在,李浩則是身在隔離室。

衛東卻忽地站起來,“李浩現在在哪裏?”

“隔離室。”衛西迅速接道,“我扣著沒讓他出來。”

“好。”

衛東卻擡腳向外走,如果有人知道異能喪屍的存在,有人引導鐘餘他們的車隊,有人故意隱瞞喪屍的數量……

她腳下踩過的地面結上了厚厚的冰霜,又猝然崩碎。

***

已經過了隔離期,李浩卻被禁止出隔離室,他心裏就有些不好的預感。

原先放大漢進來的隔離區管理人不知道去哪兒了,兩個從沒見過的少年面無表情守在他門口,問什麽也不答。

“誰讓你們扣押普通基地居民的!我出去了要告你們!基地公約還算不算數!?榮長官說的話還管不管用!?”

他氣急敗壞地拍著門喊,試圖引起外面的註意。

然後就被人一腳踹開門,那門把他向後一彈,拍得額頭都腫起,可見來者使得力氣之大。

他擡頭就見進來的居然是衛東卻。

“衛,衛……”因為被關的恐慌,他見著衛東卻又懼怕又心虛,竟然話都說不利索了。

“榮琢說的話當然算數,而且只要我在,就永遠算數!”衛東卻走上前,照著他心窩一腳踢出,將他整個人踢得飛倒出去。

他哆哆嗦嗦,咳嗽著趴到地上,“你,你怎麽無緣無故打人!”

“打人?我不止打人,我還敢無緣無故殺人。”她站得居高臨下,話裏帶著十足的冷意,“打算指望誰,給你做主啊?”

她就沒打算好聲好氣公平講理地問話,滿腔暴戾無處宣洩,眼前人正是撞在了槍口上。

“什,什麽做主!”李浩臉色大變,被她銳利的殺氣逼得喘不過氣來,“你不能殺我!我是桃林山的人,我是第一批跟來這裏的,無緣無故殺了我,你就等著所有人都反了你吧!”

“反了我?”衛東卻緩緩扯出一個笑來,“誰想試試就盡管來,我倒要看看,你們有沒有這個能耐!”

她目光危險,眼神也有些瘋狂,“而且,是不是無緣無故,就看你嘴是不是真的很硬了。你是自己說,還是被我試試骨頭幾斤幾兩再開口?”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你這個瘋女人,你放我出去!”他說著就要向門口沖。

但是被一塊水幕包裹著頭帶了回去,然後被四道長冰柱紮穿手腳釘在了地上。

無數道冰針穿透他的血肉,他張嘴痛呼,水頓時湧進口鼻,嗆得鼻腔生疼,窒息難忍,冰針繼續游走,他無法專註閉氣,水持續淹來。

他掙紮起來,牽動著手腳的傷口,只覺得渾身無一處不痛,溺水帶來的窒息感幾乎滅頂。

不過幾分鐘,他就拼命向衛東卻搖頭求饒。

衛東卻撤下他臉上的水幕,他目光中滿是恐懼,像是面對一個惡魔,“我說,我什麽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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