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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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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黎走的時候,老太太身邊的嬤嬤過來了。

老嬤嬤頭發已然全白,一頭銀絲一絲不茍地盤在頭頂,只用一根銀簪固定,臉上的皺紋深刻得像是與生俱來一般,她對著沈黎福身:“縣主安好。”

沈黎挑眉,老太太果然還是安耐不住,這正中她下懷,“何事?”

老嬤嬤神情卑謙,和以往趾高氣揚的模樣完全不同,“老太太想見您,但是您知道,老太太大病初愈,尚不能行走,求縣主憐憫下舍一見。”

沈黎勾唇,老太太未必這麽聰明,想來她必定是用那種她聽慣了的,高高在上,命令的語氣說的讓她去見她。但是這嬤嬤實在是人精,她這番話言辭懇切,態度卑微,她要是不去見,好像真的是不德一般,“老太太雖於我無親緣,但畢竟一起生活過這麽多年,我自然該去見一見的。”

沈黎和蓮心跟著去了瑾院,陸湛霆不放心,也跟在後面了,就在瑾院外站著,也不進去。但是他站在那裏就足夠令瑾院裏的人膽戰心驚了。

老太太躺在床上,蓋著兩床厚被子,遠遠地見她進來,讓身邊的丫鬟扶她坐起來。

“三丫頭出息了。”

沈黎剛踏進她的房間,就聽到她沙啞枯樹般的聲音。這間房沈黎來過無數次,小時候來這裏每次都戰戰兢兢,一聽見她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口吻說話時便會嚇得顫抖起來,後來長大後倒是好了很多,但是只要她一生氣,沈黎就知道自己又要被罰了。所以這個房間對前世的沈黎來說是個噩夢。這個噩夢一直到她重生以後第一次踏入這個房間,那種餘威猶在。只是如今老太太又憑什麽還這般對她呢?

沈黎低頭唇角輕輕勾起,感受到一旁蓮心的緊張,笑了笑,握著她的手,“沈老夫人看起來好了許多。”

老太太睜眼,銳利的目光看向沈黎,但是那場病終究還是厲害,如今的老太太也只不過是外強中幹,嚇唬人罷了。眼下的枯黃色很明顯,整個人看起來毫無起色。

老嬤嬤親自來了一把椅子放在床前:“縣主請坐。”她故意著重了縣主兩個字,想給老夫人做個提醒,可惜老太太根本不屑一顧。

“三丫頭如今是縣主了,眼裏是沒有我這個祖母啦。”老太太懨懨道。

沈黎私信覺得好笑,前院發生的事情哪件事能瞞過瑾院的耳目,老太太這是裝作不知道還是覺得就算她身上沒有沈家的血還是應該叫她一聲祖母呢?

她看了眼蓮心:“想來老太太這病纏綿多日,耳目不聰也是常事。”

蓮心輕笑:“是,老太太有所不知,縣主不是沈家的孫女,她如今是名醫世家段家的姑娘,是長公主親封的縣主。”

老嬤嬤臉上閃過一抹尷尬,走到老太太身邊,“老太太還是和縣主說正事吧。”

老太太剛要發火,被嬤嬤壓下去,忿忿不平,“就算是縣主,那你也是晚輩,你有半點對待長輩的樣子嗎?這些年我教給你的教養都丟了嗎?”

這話是在提醒沈黎就算沒有血緣,她也養了她這麽久。

可是沈黎只想笑,想問她,她可有半點養過她?更別說教養了。她小時候被她罰過多少,恐怕老太太已經選擇性忘記了吧。就因為請安的時候來晚了,她就要罰她跪祠堂,因為惹了沈雯不開心,就要抄書。祠堂晚上又黑又暗,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她前面全是那些冰冷陰暗的牌位,她三天兩頭就要在裏面跪上一晚上。那些日子老太太怎麽可以忘記呢?怎麽能忘記呢?

蓮心對著老太太福身:“老太太對縣主也沒有該有的禮節,又憑什麽要求縣主對你以長輩之禮呢?”

老太太冷笑一聲:“再怎麽也輪不到你個下賤婢子說話,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蓮心臉色微變,想要懟回去,沈黎攔住了她,上前一步:“老太太,第一,沈大人欺騙了我娘親,這是沈家的錯,第二,沈大人攛掇月姨娘毒害我娘親,這也是沈家的錯,第三,沈家這些年待我如何,老太太難道不清楚?所以咱們倆打開天窗說亮話,所謂的往日情分老太太你我心知肚明,就不談了。”

老太太臉色一變,手顫抖著放在床沿,嘴幾次張口又不知說什麽好,只能恨恨地看著沈黎。

沈黎輕笑,“老太太,您不說,那就由我這個晚輩說。從前送給您的店鋪您不用還,權當還這些年的養育之恩。”這家店鋪地處繁華地段,一年收入就足以養大一個沈黎,“只是我希望能將我娘親骨灰和牌位交給我。”

這件事才是她來沈府最重要的事情,不過這件事情和沈正文說是不可能的,唯有和老太太說才有一絲可能。

老太太眼裏冒出些精光,她坐直了些,“店鋪是你的,你就拿回去,我可以給你牌位和骨灰,但是你得答應我一個請求。”

沈黎挑眉,老太太向來愛財,今次是怎麽回事,竟然不要店鋪?

“您先說您的要求是什麽。”

老太太忽然伸手握住了沈黎的手:“縣主,您說的這些是沈家愧對你和你娘,你娘是個好孩子,她在世時,倒是經常和我說些家常。老身只有一個請求,您就看在這些的情份上能答應好嗎?我只有一點,縣主願不願意繼續當我沈家的人?”

沈黎想過這個要求會很無理,但是她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種荒唐的要求。繼續當沈家人?她這算盤倒是打的好,沈家如今大難臨頭,沈家人沒人可以說上話,求得上情,可只要沈黎還是沈家人一天,陸湛霆就定然會放過沈家一馬,不會嚴懲。

她壓住心底的氣:“老太太這算盤打得不錯,不過我為什麽要委屈自己當沈家人,別說如今的沈家家主是個階下囚,就算是以前正盛時,也不過是個區區五品文官,而我如今是正二品縣主,您覺得有必要屈居這裏嗎?”

老嬤嬤走上前,“話不是這麽說的,雖然如今沈家不如從前了,但畢竟是個家,人生在世,誰能沒有家呢?雖說段家說是收你為義女,可義女始終是義女,哪裏能和沈家比,何況段家作為世家,家族龐大,光是嫡系就是一大家子人,更別說那些旁系。大家士族之間的齷齪哪裏是外人能想象的。老太太也是為縣主好,你若是願意,你就有一個家。”

老嬤嬤說得情真意切,涕淚交加,若是前世的沈黎或許就信了,可惜她不是。

沈黎勾唇,睨著老太太和嬤嬤,“家是什麽,有家人才是家,沈黎在世已無家人,住哪裏又有什麽區別呢?”

“其實我也明白你們的想法,只是我不能從,這件事在我這兒沒有任何可能,你們不用再試圖說服我。”

沈黎說完,蓮心遞上一張紙,正是剛才沈正文畫押的狀紙,“老太太請看。”

老太太不明所以,讓嬤嬤拿給她看。老嬤嬤自然知道這上面寫的都是什麽,關於沈正文攛掇月姨娘謀害老太太一事,老嬤嬤讓人瞞了下來,沒告訴她。嬤嬤這會兒有些慌張,不願意給老太太看,可是沈黎和老太太兩個人都看著她,她也只能將供狀交給老太太了。

老太太原本眼神就不好,這次大病更是加重了。拿著紙,眼睛湊近了,臉幾乎貼到了紙上。

一開始只是臉色難看,到後來老太太手一抖,供狀掉到了地面,嘴裏不停念叨著:“怎麽可能,不可能……”直到最後看到了沈正文的畫押簽字。她兩眼一番,吐了一口血出來,啊了聲就暈倒了。

下人被嚇到,手忙腳亂。沈黎起身看了眼,和老嬤嬤說:“既然如此,我就走了,嬤嬤好生照顧老太太。”

老嬤嬤點頭,跟了出去,在無人處跪在了沈黎面前。

“縣主您大人有大量,請勿要同老太太計較,您知道的,她老了,又遭此一劫,難免有些思緒不清。”

沈黎嘆了口氣,這嬤嬤倒是個忠心的。只可惜,沈家人不會領情。

“嬤嬤放心,我既然說過和沈家再無瓜葛,待我移走我娘親的骨灰便不再和沈家有任何來往,自然也不會和老太太計較。”

出了謹院,陸湛霆帶著人等在外面。見她出來,他迎了上去:“怎麽樣?”

沈黎沖他一笑,“無事,我們走吧。”她先去祠堂拿走了她娘親的牌位。守在祠堂門口的家丁原本是想攔的,可是一想到沈黎如今是縣主,而沈正文剛剛又下了天牢,這沈府如今是誰做主還不知道呢,他們自然也是不敢惹沈黎的。

踏出沈府,她回頭看這座曾經困了她數十年的大宅子,發現它就和這落日殘陽一樣,已然暮年,慧舊破敗。它守著那些殘舊的沒影的所謂大家風範。可實際上沈家本就只是個不過幾十年的文官之家,更別說什麽大家風範。它已經是日落夕陽,該沒了。

陸湛霆站在她身旁,跟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恭喜重獲新生,從今以後你就是全新的沈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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