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5章 私定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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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天。

桓修白起了個大早, 來到外面。一夜過去, 白雪皚皚,他往小樹林去的路上留下一串行跡, 找了個能曬到陽光的地方,停下來, 踏了兩腳靴子上沾的雪, 低頭在圍巾裏深深呼氣。

好冷啊。

他面朝著溫和的太陽, 微微瞇起眼睛。

冬天什麽時候才能過去?

他和席莫回是深秋認識的, 他還沒有見過春天和夏天的席莫回。

夏天……

他想著那副情景,仿佛凜凜白雪成了一塊幕布,美好的想象在眼前上演:席莫回吃著雪糕, 席莫回被汗透濕,席莫回編起了魚骨辮, 席莫回懶散地牽住他的手,低聲抱怨一句, 好熱。

桓修白對著一片空白的雪地癡癡笑出聲。

但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他必須抓緊時間, 完成必要的事。

他聯系上了金澤, 提出請求:“你在席家大宅嗎?能不能幫我找一下席阿姨?”

金澤沒有直接應下,而是陳述著:“今天是第二十天,料到你會聯系我。找她做什麽?她很忙,席墨之也很少見她。”

“有個……重要的忙, 想請她幫一下。”

“有多重要?”

“比我被剝魂還重要。”

“……那你是為誰求幫忙?”

“你知道的。”

金澤重重嘆了口氣, “我寧可不知道。”他猶豫了幾秒, 勉強答應下來, “我去幫你試試能不能聯系上,畢竟她不一定回你。”

“你告訴她,和席莫回的未來有關,她會和我聯系的。”

桓修白所料不錯,天下幾乎所有父母都不會輕易枉顧和孩子有關的信息。

哪怕是他這個先被拒進門,後又帶人私奔的提出來的。

“她想和你視頻,電話三分鐘後打來。”金澤告知了結果,便下線去奶孩子了。

桓修白緊張地踩著雪,等到手機“嘟——”得響了一聲,他抑制住緊繃的神經,點了接通鍵,一張和席莫回有七分相似的臉出現在另一頭。

“早上好。”席憫合上文件,擡起眼睛。

桓修白在手心掐了一把,喊道:“席阿姨好。”

她沒有問起席莫回,而是說:“你想讓我幫什麽忙?”

桓修白強逼著自己吐出盤旋已久的念頭:“我想……想請您幫忙,幫我消除莫回的記憶。他以前對我做過類似的事,您應該也會這門咒法。”

席憫視線和他平穩相對,“我不能幫你。”

桓修白連忙解釋道:“我不是想和他分手,我是……”他忽而哽住了,眼底失去了光,在一個陌生長輩面前展露出痛苦神情,“不得不走……”

“我走了,他一定會傷心,我不想讓他傷心難過,如果他能忘了我,就最好了。”他說到最後,語調看似輕松,落下的字眼,卻很重。

席憫態度仍然不變:“我還是不能幫你。”

“您難道要看您的兒子難過嗎?”他急急問,想說服她。

席憫回答得淡然:“這世間的苦與樂,都是人必經的歷程。席莫回既然選擇了你,從他知曉你身份的時,想必就已經做好了覺悟。你和他的結局,不論是怎樣的,他都有責任獨自承擔。”

“況且,我不認為席家的長子會用失去記憶來逃避痛苦。”

明明陽光溫和,桓修白卻仿佛不堪照射,眼前一陣暈眩,差點站不住。

“……我不想讓他傷心。”他低喃著,面有悲色,眼神飄忽已是絕望,“他不該傷心的……我想看他笑。”

席憫的目光不經意落在他圈在脖子上的圍巾,認出了它。那曾經是她的舊物,被她套在了杜閱瀾身上,又被席父塞給了席家長子,最後由席莫回送給了情人。

她將嘆息含在嗓子裏,告訴他:“失憶並不是解決事情的辦法。”

“我明白了,打擾您了。”桓修白失魂落魄地說。

最後的希望也要破滅了嗎?

席憫攥住手中的鋼筆,忽然說:“只有一次。”

桓修白轉過眼睛,眸中閃爍了一點光,“您答應了嗎?”

“我會封住他一次記憶,如果他自己想起來,便順其自然。”

願意被忘記的人難得,能夠回憶起來的情意也難得。席憫如此想到,終於首肯幫他善後。

桓修白回去時,心情都輕松了幾分。他好似沒了後顧之憂,熱切地準備著收拾東西。席莫回見他在忙活回去的事,神色稍霽。

到了下午,東西都收得差不多了,席莫回照例給桓修白打了吊針,親自看在旁邊,不許他再出去踏雪。

一切都看起來都和往日沒有區別。

桓修白摸了摸後脖子,那裏的頭發有點長了,稍稍蓋住了猙獰的疤痕。拆了紗布,反倒更難看了。桓修白摸著那處凹陷,覺得心底缺了一大塊,補也補不上,好似少了那麽個牙印,他人都不算完整了。

“還有貼紙嗎?”桓修白轉頭笑問,“我走之前,再給我貼一張吧。”

席莫回正在琢磨秘法的事,沒有註意他說的“我”,而不是“我們”。

他站起身,從阿辛羅中拉出皮箱,翻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好像放在外套裏了。”

而他之前的外套都收回了車廂裏。席莫回走向門口,桓修白對他背影喊道:“冰箱裏還有雪糕,拿出來吃了吧。”

“還有多少?”

“一根。回去再買兩箱,放在我們家冰箱裏。”桓修白流暢地說出謊話。

“吃到今天,倒是剛剛好。”席莫回說著,帶上了門。

桓修白轉過臉,才發現他的箱子攤開放在旁邊的桌上,忘記關上。

鬼使神差地,他抱著吊水瓶子悄悄湊了過去。一大包常用應急藥,裏面有給他吃過的;速記的小本子,寫滿了咒法;下面還有一層,身份證,照片有點嚴肅啊;旁邊有個大格子,裏面放著——

他的一小塊腺體組織,他的抑制劑罐子,他用來許願的字條,他的戒指,還有,一顆不會腐爛的真心。

他奉獻的一切,席莫回都照單全收,珍惜藏好,從來不願辜負他的愛。

還有那些字條……

原來那一晚,席莫回跑出去,竟然走遍了九十九座大十字架,揭下了九十九份心願,並最終幫他實現了最貪婪的一條——我想和你一起幸福生活。

他的祈願,他的神看到了,接受了,親自實現了它。

一起幸福生活。

桓修白放下曾經被血跡模糊的紙片,現在,它們又被滴下來的水洇濕,緊緊貼在一塊。

沒有比這更幸福的日子了。

“我找到了貼紙。”席莫回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桓修白回到座位裏,在席莫回拎著雪糕袋子打開門時,快樂地朝他說:“給我也舔兩口。”

“等一下,先貼貼紙。”席莫回揚起手中的包裝袋。

桓修白配合地湊過去脖子。

就這樣,給我的軀體簽上你的名字吧。不完整的我,才會變得完整。

晚間,風雪漸起,桓修白執意要吃了晚飯才上路。他熬了一鍋濃濃的熱湯,一人盛了一碗,圍著爐子裏玫瑰色的火焰,一小口一小口嘬飲著,暖湯下肚,仿佛連毛孔也舒適地張開了,隱約就有了困意。

桓修白很快喝光了他那碗,撐著頭欣賞起了席莫回,挑起他一縷頭發,可惜地問:“什麽時候才能長好?”

“過兩個月罷。”

“剪掉了一塊,看著心疼。”

“只是頭發而已,還會再長。”

桓修白依依不舍地松開手指,發絲的柔滑殘留在觸覺感官上。

他盯著爐中跳動的火焰,想起了地獄裏的那片海,和海邊佇立而歌的大天使長。

“你再唱一下那個歌吧,我想聽。”

席莫回擡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裏映著燦爛的火光,美好如神祗,“什麽歌?”

“就是你在地獄唱的那個。”還不小心引起全地獄發情。真是久遠的記憶,明明才過去三個月,想起來,卻仿佛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席莫回動了動嘴唇,“那是悼亡歌。”

桓修白垂下眼眸:“我知道,你上次為小泥鰍唱的。但我想聽……你為了我唱一個吧。”

席莫回突然情緒激烈站起來,“我不唱!”

“好好好,不唱就不唱,”桓修白接過他的碗,又盛了一碗,塞在他手裏,溺愛地笑了笑,“再喝半碗,我們就走了。”

席莫回被他後半句話安撫到,坐下來,順了口氣,繼續慢慢品著晚飯。

他剛剛情緒混亂,沒有註意到他眼中的老實人在轉身盛湯時,在碗底丟了一小片從他箱子裏摸出來的安眠藥。

席莫回喝完湯,坐在他們的小木床邊,有些昏昏欲睡。他看著桓修白在旁收拾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幅場景可以持續到很久很遠,超越時間,它應該在自己今後的記憶中反覆出現,每一天,每一晚,每一頓飯,都應該有這個人的陪伴。

這一瞬間的觸動,讓他改變了主意。

“阿桓……”他的聲音比自己想象中還軟還輕。

男人聽到呼喚,立即走過來。席莫回握住他的大手,手是半濕的,沾了些水,卻依舊很暖熱。

席莫回左手勾下桓修白的脖子,右手將東西按貼在他掌心,附在他耳畔,輕輕地:“留下來,陪我一輩子。”

桓修白翻開手掌,看到了一枚古舊的戒指。

席莫回本是想等祭禮時給的。

在突如其來的困倦之間,席莫回隱約聽到了一聲壓抑的哽咽,當他強撐著精神擡頭去看,卻看不真切對方的臉。

“謝謝你,席莫回,謝謝……”omega緊摟著他,不斷重覆道謝著。

席莫回伏在他肩頭,睜不開眼睛,“說什麽謝謝,你應該說……”

“我愛你,我真的好愛你啊,我……”他嗓音模糊,泣不成聲。

“我也是……”席莫回悄聲說。

Omega無法單純用言語表達愛意,小心翼翼又珍重無比地吻著他的臉頰。席莫回收攏手臂,被他抱在懷中,迷糊著:“好困……我睡會,你等會叫我起來回去。”

“……好,”這聲音有些顫抖,“我們一起回去。”

“你要記得喊我……別騙我……”

“我……不騙你。”

“嗯……”席莫回在失去意識前,只隱約記得,貼著他的那張臉潮濕滾熱,嘗起來,有股淡淡的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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