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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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手捧英語書又來他家的小男孩,楊星洲哭笑不得,他好好一個教數學和物理的人,突然得了輔導英語的任務。

他合上手裏的物理教案,笑了笑:“今天有什麽問題?”

小男孩站得筆直,沈默地翻開英語書裏夾的筆記本,指了指其中的一道題。楊星洲看了眼,開始講解句子的語法結構和考點。

楊星洲分析完錯題本裏更新的題目,敲了敲桌子,問出好奇很久的問題:“為什麽不去找容老師?”

小男孩局促地捏著筆記本頁腳:“我不想和女老師說話。”

楊星洲大概猜出抵觸的心理原因,轉著黑筆道:“容老師知道你願意學英語很開心,希望能和你有更多的交流。如果當面說不出話可以試著在紙上寫了傳達給她,慢慢學著和女生接觸好嗎?與人溝通是一項能力,學會表達自己內心能幫助你更好生活下去。”

“這兩天容老師還忙著‘光願’項目的初期運營,你可以寫信給城裏的幫助者,告知自己的情況,作為溝通交流的開始。”

“最近周末還需要打工嗎?”

小男孩點頭又搖頭:“做的時間不長。”

楊星洲看時間不早了,起身說:“吃午飯了嗎?沒吃的話在我這將就一下。”

小男孩跟著他去廚房,楊星洲抽出幾根柴火,塞進土竈裏,他用鐵鉗胡亂撥弄幾下,看他略顯笨拙的動作,小男孩接過鐵鉗:“我來吧。”

楊星洲抓抓頭發,露出不好意思的笑:“跟著鄰居阿姨學了好幾次怎麽用土竈,還是不太順。”

小男孩點點頭,朝裏面吹了吹,火光燃起來,映在他臉上,添了分暖意。

楊星洲見火順利燒起來,安心淘米煮飯,處理蔬菜和肉片。小男孩坐在靠近火堆的小板凳上,楊星洲站在對面炒菜。兩人配合著很快做完簡單的三菜一湯,正對院子吃飯。

小炒肉拌著香甜的白米飯更加可口,兩個人很快掃光整桌的菜肴。小男孩收拾碗筷,看到院子裏的菜,綠綠小小,見旁邊還有塊空地,提議道:“老師,我可以給你做個土窯,能做烤魚烤紅薯,而且對火候的掌握要求不高。”

楊星洲眼睛一亮,點點頭。

小男孩準備水、泥土、石板、木條一系列物件,說幹就幹。楊星洲看他澆濕黃土,直接開始鏟土建造,問道:“不需要圖紙嗎?”

小男孩指著太陽穴說:“都在腦子裏,之前幫人做過。”

楊星洲不再說話,靜靜看著“巧手匠人”用簡易的木石土創造。土窯建三層,底層隔空防水,二三層都可以放柴火,第二層專門為長時間加熱提供燃料,第三層升溫後放食材,是主要的烘烤箱。每一層用木條鐵絲石板隔離,其中一層還放了些長條樹葉。

立一根粗壯中空的竹子作煙囪,用沾濕的黃土為整個土窯砌上最後一層,抹平後一個土窯完成。

楊星洲繞著這個像模像樣的土窯轉了一圈,鼓掌讚嘆。小男孩手上還沾著粘粘的泥土,襯得皮膚更白,他聽著讚嘆嘴角上揚。楊星洲說:“那今晚就吃烤魚吧,我現在去買魚。”正要出門,就聽到一個清脆的男聲“老師您在家嗎?”

王友山站在門外,手上拎著條魚。見楊星洲出來眼睛彎彎,說:“老師,我爸今天釣了幾條魚,送您一條鯉魚。”

楊星洲接過魚,讓王友山進門,王友山看到正在洗手的解光,報以微笑,解光點頭應了,用力搓著手,心裏突感壓抑。從第一次見到王友山,解光就一直對他沒有好感,因為王友山和他一樣白的皮膚,在人群中顯得那麽突兀,總是一次次提醒他這膚色從何而來。這次見王友山也來到老師家裏,更生出說不清的反感。他回憶起上一次這種感覺,是在上周的物理課上,那天的內容是光學,講完基礎知識點後,老師突然讓他們找找“光”,把找到的光寫在紙上遞給他。

解光轉頭四處看,日光燈太陽月亮星星都是光,但這些沒有什麽意思,他不打算寫上去,目光轉回講臺上的老師,他低頭看著玻璃瓶裏的花,今天是朵淡黃色的花。

解光最後遞上紙條,上面寫著“我把楊老師看成光”。他坐回位置,聽到趙巧雪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鳥,積極地問周圍人寫了什麽,他沒有仔細聽,只聽到王友山說了句“楊老師,我寫的是楊老師”。

解光怔怔看著桌上的物理書,心裏悶悶的。

就和現在一樣。

直到雙手泛紅,解光也不明白這別扭的情緒從何而來。手上有些疼,他調節心情,關了水龍頭,走去院子裏。

王友山將木柴塞進兩層土窯裏,輕輕撥弄著,火光漸旺,頂上冒著白煙。楊星洲在一旁料理鯉魚,魚鱗和內臟已經除得幹幹凈凈,在表面澆上燒酒,均勻塗抹食鹽,魚肚塞進蔥葉,鋪一層姜蒜,倒入醬油。楊星洲擡頭問道:“你倆吃辣嗎?”得了肯定回答後,再澆上火紅的辣椒油。

解光看魚準備得差不多,用鏟子除去土窯第三層的草木灰,鋪上一層石子,等楊星洲放魚進去。楊星洲先丟了幾顆小芋頭到爐子裏,再擺上魚,蓋上薄薄一層蓋子。解光用泥土粘著周圍,堵住縫隙。

三個人坐在小板凳上等待晚餐,已經晚上七點,天還是透亮,楊星洲守在土窯前,和他們聊各地風情,說到常市不吃鯉魚,它只用作觀賞,他家附近的公園裏就有好幾個巨大的透明玻璃缸,裏面養著各色的鯉魚,算是公園一景。常市人也河鮮吃,鱖魚鱸魚銀魚昂公河蝦,種類繁多。

再說到京城,不像雲南,春夏秋冬,四季分明,幹燥風大,沒有雨季旱季之分;覆又說到在京城的大學生活,食堂夥食不算好,平常將就,閑時騎自行車去校外調和;周中課多事重,周末可以坐地鐵去學校周圍轉轉,看名勝古跡,爬山賞花。

閑聊著,楊星洲敲開蓋子,取出烤魚和芋頭。

熱/辣的魚鮮味和香糯的澱粉味隨著白霧一同湧出。人手一個滾燙的芋頭,左右翻動等涼些再吃。楊星洲剝開芋頭的皮,咬了一小口,繼續聊到麗江大理和昆明,雪山下的文藝古鎮,湛藍清澈的洱海,花團似錦的春城。兩個雪孩子眼睛裏閃著光,專心致志地聽著有趣見聞。吃完手上的芋頭,楊星洲說:“你們想不想去大理玩?”

兩人嘴裏含著芋頭,只會點頭。

“那這樣,如果你們期末考試進步的話,年後我就帶你們去大理玩兩天。”

說完將烤魚放在洗凈的芭蕉葉上,紅艷的辣椒油和雪白的魚肉對比強烈,豐厚的佐料為綿軟的肉質添了味覺上的刺激。

夜幕低垂,火爐暖暖,兩個小孩,一個大人,共談趣事。

之後解光和王友山不時來楊星洲這兒,送點家裏的食物或者問學業上的問題,時間充足的話,還會幫楊星洲照顧一下院子裏的植物。

2008年的最後一天晚上,窗外落著淅淅瀝瀝的雨,陰濕冷。解光拎著黃瓜和玉米來到楊星洲家,楊星洲對解光的到來習以為常,他走去廚房,把玉米放在柴火堆裏,簡單炒了兩個菜,菜端上桌時,玉米也烤好了。

今天冷,兩個人搬著桌子在火爐旁吃飯。手上掰著玉米,剝開焦黑外皮,顯出一排排金黃的玉米粒,偶爾幾顆沾上點黑色。楊星洲吃完半個玉米,看火焰變小,順手拿過鐵鉗,挑了挑火。他現在已經掌握土竈的使用方法,能熟練的調整火候。

楊星洲、解光在一起時不怎麽說話,兩個人都習慣安靜相處,聽著雨聲,看著跳躍的火焰。

解光吃完飯,垂下眼睛說:“老師,我今天能住你家嗎?”

楊星洲楞了一下,猜測應該是他大伯又鬧事了,微笑著點頭。

夜已深,解光躺在家裏唯一一張床上,只露出頭,眨眼睛盯著床邊的楊星洲。楊星洲想了想,說:“你先睡吧,我現在不困。開著燈能睡著嗎?”

解光乖巧回答:“可以的。”

楊星洲留了書桌前的臺燈,伏案寫信。解光偷偷打量著老師燈光下的側臉,溫柔又帶著惆悵,這神情很熟悉。解光常常註意到,課間閑暇時,老師會來到懸崖邊他種的三角梅旁,手指捏著綠葉,他的目光越過峽谷深山,一直到天邊。解光覺得那個時候的老師是天上的星星,閃著光卻離得遠,不是他能夠觸碰到的。

至少現在老師就在床邊桌前,解光想著,眼皮漸沈,進入夢鄉。

2008年的最後一天,屋裏兩個人一起跨年,一個熟睡,一個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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