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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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周思年:

08年快要結束,有些想你。今年跌宕起伏,並不太平,但一定會觸底反彈,漸漸好轉。

天氣轉涼,落了點雨,今天下午王友山的父親送了我剛出鍋的稀豆粉,下雨天吃著暖呼呼。解光的大伯又喝酒了,他便來我家,拎著一袋黃瓜和玉米。我煮了幾個玉米,炒了點小菜,兩個人看著淅淅瀝瀝的雨,掰燙手的玉米吃,有時用火鉗翻翻柴火,照得房間透亮,木柴偶爾發出“啪嗒”的破裂聲,簡單聊著天,或只是看雨。

上一封信裏提到解光和容宛兒和解,容宛兒了解他的家庭情況後組織設計了一個項目,城市家庭一對一農村孩子,參加項目的每個家庭每月固定資助一個農村孩子,減少中間環節可能出現的疏漏。學校裏好幾個孩子都加入了這個項目,生活壓力不再那麽大,能多花些心思學習。

容宛兒很厲害,有點像夏新晨,執行力強,雷厲風行。在雲南待了幾個月後,我感覺到這裏很多事情不是靠每年來些支教人員就能改變的,它需要一種自上而下的翻新整改。上學期有門課叫社會保障學,裏面提到的內容在這裏真切落到實處,關於公共教育和社會保障制度的完善任重道遠,我暫定本科論文的方向就是這個

獨自在山裏過了幾個月,我的生活技能大大提高,跟著村裏人學會種菜養花做飯。我住在山腳下的一個小房間,打開窗能看到田野,家後面有塊面積不大的土地供我折騰,園子裏種了白菜、辣蘿蔔、紅菜苔、西紅柿、香椿、大蒜和蔥(你不在這,我做菜會撒點蔥)有時路過我家的學生也會幫我打理一下,這些菜苗長勢不錯,明年春天就能吃香椿,香椿炒蛋,臭臭好吃。

我還跟著羅傑和鄰居阿姨學會用土竈,比電爐麻煩不少,一開始我經常被煙火味嗆到,但熟能生巧,現在劈柴生火煮飯已做得很順。

在雲南逛菜市場也是種享受,發現獨特的蔬菜,聽西南方言,聞露水泥土的味道。

我喜歡吃“草芽”,不是小草長出的綠芽,是白白嫩嫩的香蒲嫩莖,清甜香脆,用水一焯即可。所以米線中常見,將草芽薄片放入剛出鍋的熱湯裏用餘溫加熱就能燙熟。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雲南米線是在汪曾祺寫的書裏,提到有個司機來雲南歇腳,不知道雲南米線的湯水滾燙,直接灌了一大口,結果燙死了。

我在D縣吃了幾次米線,比以前我們在昆明吃的那家好吃,店裏用紮染的藍白布料裝飾,來往都是當地人。米線湯鮮味美,把鵪鶉蛋肉片和薄薄的草芽一一倒入,看它們漸漸燙熟,等待它們浮上水面的過程會產生滿足感,因為食客參與到這道菜的最後一步的制作。可能支教也是一樣,參與到孩子們的成長過程中,會有欣慰。我也有幸參與到你的成長中,不對,我們是一起成長,那就不只是滿足感與欣慰,是難分難舍。

草芽好吃,但它是時令蔬菜,得等到下個夏天才吃得到,就像要等到下個夏天我才能見你。

最近菜市場能買到慈菇,其實常市也有,但我們家吃得少。我這一陣子常常買它來做菜,可以炒可以燉。切片伴肉炒,口感清脆;空閑的話,我會做慈菇雞肉湯,雞肉燉出來的油脂滋潤厚實的慈菇塊,纖維感減輕,多了軟糯,湯也綜合雞肉的鮮和慈菇的植物清香。但我一向不喝湯,吃裏面的肉就行。

這裏還有種神奇的東西,叫折耳根,別名魚腥草。葉子紫紅,圓圓小小,能吃的部分是它藏在土裏的根莖,細細長長,一截一截,像縮小版的甘蔗。當地人喜歡涼拌,加點辣油和醋,吃起來嘎嘣脆。

我好奇試了一下,直接吐出來!我終於明白為什麽別名“魚腥草”,它真的帶著魚腥味還夾雜著土味,雖然必須承認它脆生生,嚼起來帶勁,但我真的咽不下,還是嘗點其他的東西吧!

希望回去之後你能嘗嘗我的手藝,隨你點菜。

前兩天覆習到光學,我提議他們尋找光,把找到的光寫在紙上,有人說電燈泡的光、太陽光、月光。王莉,那個不愛說話的孩子,寫著“我把學習看成光”,我有些驚訝,但也為她高興,她的成績仍然有很大的提升空間,還剩半年多的時間,一定來得及。

還有兩個小孩寫的“我把楊老師看成光”,他們是王友山和解光。啊,真的沒有想到,在他們心裏我居然會是光。我很開心,我在他們眼裏能夠看到光,我將盡我所能帶他們去更光明的地方,即使需要越過懸崖深淵。

但昨天的物理試卷有個關於摩擦力的大題,有個調皮的小孩竟然寫著“摩擦生熱,相互摩擦生出愛的火花”,真是令人哭笑不得,一切慢慢來吧!

除了帶學校的孩子,我上個月開始在網上給孩子上課。我爸媽停了我的生活費,但不用擔心,我還有積蓄,而且上學期我同學創業,開了家網課公司,我現在在他開的平臺上每周末上兩節網課,也有穩定的收入,幸好山下還有信號,不然網課也上不了。

外面雨停了,天漆黑。解光今天留宿家裏,他現在睡在我的床上,想了想我還是選擇避嫌!所以就來書桌開著臺燈寫下這封信。高中時看過朱生豪情書,看他給宋清如寫的信,讀裏面真摯又熱烈的情話。可惜我學不來,不懂感情有多深,不知怎麽去表達愛,只畏手畏腳畏畏縮縮,在紙上自說自話。

你是懸崖邊的紫薇花,向著日月生長,我是一旁的九重葛,垂向山谷,追逐溪流裏的

星光。一上一下,毫無交集。但那深藏泥土裏的根莖卻在不知不覺中交纏相依,融為一體。

有一天眾人都會知道那紫薇花和九重葛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08.12.31

給周思年:

大年三十,團隊的人都回去了,我在家準備清湯小火鍋,涮肉片燙蔬菜吃。D縣海拔高,冬天下雪是常態。晚上菜園裏落滿白色的一層,我開著窗,裹著毯子,看夜晚的雪景,亮堂堂白花花,這時候應該熱一壺酒,但以我的酒量還是算了,喝點熱水就行。

吃到一半,解光跑來我家,肩上帶著雪。他又和大伯鬧矛盾了,我招待他喝熱水吃火鍋。一會兒,王友山也過來,叫我們去他家吃年夜飯,雖然我差不多飽了,但還是和解光一塊過去。王友山的爸爸和叔叔都在飯桌上,客廳放著春晚,我招架不住,喝了兩杯酒。但還好沒像以前那樣醉後胡言亂語亂蹦亂跳,我只是安靜的走在院子裏,踩著腳下碎玻璃渣似的雪,看遠山,月光和雪分不太清。

也是一個冬天,在高三,大家都還在自習,外面毫無防備的落下大雪,遮蓋樓下的雪松桂花樹和公園的寶塔尖。

就算是高三,一年一遇的大雪也讓人興奮。你和同班的幾個男生一聽到下課鈴就跑去樓下,滾雪球、打雪仗,我靠著欄桿低頭看你在院子裏被雪球正正打在臉上,頭上肩上掛著桂花樹上掉落的積雪。你突然擡眼,抓住我在偷笑,手上捏了個雪球,一路扔到五樓,砸到我身邊,命中之後露出得意的笑。

我想你了。

再過兩天,我租了輛車,帶著王友山和解光去周圍旅游,去往大理,來到洱海。繞著洱海開車,車載CD裏都是王菲的歌,聽到“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幸免”想起櫻花飄落,和你亮亮的眼睛。

這次我在洱海裏找到海菜,黃蕊白瓣,綠色的葉子隨水漂流,它只有“水性”,不似“楊花”,尤其不像京城五月讓人咳嗽噴嚏的滿城飛絮。我拍了張海菜的照片,以後給你看。

09.02.14

給周思年:

夏天快到了,離再見你又近了許多。最近到了雨季,山裏總是下雨,王友山送給我一串清晨剛做的緬桂花項鏈,這次我沒放到水瓶裏,而是掛在脖子上,上課的時候能聞到一陣陣的花香。

課後我站在屋檐下看他們在小雨中玩耍、唱歌,關於緬桂花的歌,“白蘭白蘭朵朵香,青春青春像花一樣……戴花你要常年的戴,莫要把鮮花丟路旁”,雨霧讓歌聲濕漉漉,胸前的緬桂花也染上雨珠,我的心軟軟的,不是懷人,不是思鄉。

09.04.13

給周思年:

你還記得不愛說話的王莉嗎?我沒有想到她居然因為懷孕退學了,那個說“我把學習看成光”的女孩竟然因為早早的被許給一個男人而退學了,她還是個孩子,只剩兩個月就要參加中考了!

她在“心思盒”上問了我那麽多的問題,就這樣一點用都沒有了,我甚至來不及見她最後一面,因為周末時她已經被接走了。那個眼睛裏帶著光的女孩再也見不到了,她被困在懸崖裏深山中。

我和容宛兒準備的性/教育課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也許我該感到欣慰的是王莉的好朋友趙巧雪因為王莉的離開,學習更加認真踏實了嗎?

但王莉的人生就這樣與趙巧雪分道揚鑣,趙巧雪也許可以飛過懸崖看山外的世界,而王莉陷在山谷裏踽踽獨行,找不到出路。

09.04.27

給周思年:

我沒有想到還會再送走一個孩子,永遠不能再見的死別。

那天夜裏下暴雨,我在房間準備課件,聽到門碰碰響,只見王友山的阿姨焦急地在門口跺腳,喊我去他們家,說王友山突然昏倒了,他爸還在找村醫。

王友山家離我住的地方不遠,我們沖進雨裏,推開門,見王友山的叔叔懷裏抱著昏迷不醒的王友山,他臉慘白,唇烏青,衣服濕透。

我大腦冷靜手很穩,將王友山平放在地上,測他的呼吸,探他的脈搏,聽他的心跳。他的心跳驟停,我回憶著急救課的內容進行心肺覆蘇,雙手疊在他胸前,快速上下壓動。我不記得一共連續了多少個周期,直到手臂酸脹,我知道已經沒用了,從我到他家時就已經錯過了最寶貴的四分鐘。

我還是繼續按壓著,一直等到村醫進門,見他意料之中的搖搖頭。

王友山去世了,這麽突然,我冷靜地聽著他的死因,他有先天性心臟病,沒有進行過手術,所以他平常安安靜靜,從不和同學打鬧嬉戲。

那天他在暴雨裏找落下的鑰匙,終於找到了回家,進屋一道閃電劈過,心臟病發作,他的身體和遲來的雷鳴一起倒地。

懸崖邊的九重葛已經掛上花骨朵,平常在藍天下等著花開的安靜男孩卻不見了。

雨過天晴,遠山上方有一道雙彩虹。他沒能熬過雷電交加的雨夜,看不到光與這道罕見的雙彩虹。據說雙彩虹能給人帶來好運,卻不能讓王友山找到自己的光。

09.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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