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昭一個急剎車, 黑色的SUV車頭在距離洪澤湖水面還有不到十公分的地方險險停了下來。

白天沒有防備, 額頭磕在前擋風玻璃上頓時腫起一個包，他顧不得疼痛，轉身去看後排座位上的兩人。

阮小水閉著眼睛, 臉上並沒有多少痛苦之色，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小姑娘米莉安安靜靜地坐在他旁邊, 註意到白天的視線，冷靜地開口道：“他沒出來，就跟媽媽一樣，對嗎？”

白天覺得心臟狠狠抽了一下，他沒有回答，又將身子轉了回去。

瓢潑大雨將整個世界連接在一起, 讓人分不清哪裏是天, 哪裏是湖。

葉昭將車倒回湖邊的水泥路上，這次幸虧開車的是他，不然換作白天或者阮小水, 他們恐怕沒有死在副本裏也要落到湖裏餵魚了。

剛剛經歷的副本讓白天和葉昭的精神狀態都不大好, 三人加一具屍體沒有立即趕路, 而是在車裏靜靜地坐著，各自想著事情，不知過了多久，這種幾近凝滯的狀態才被一陣手機鈴聲打破。

白天猛地回過神，掏出葉昭給他買的新手機, 裏面的電話卡也是新的，不過他前幾天已經發短信把新號碼告訴了經常聯系的幾個人，此刻上面的來電顯示是齊帥。

白天疲憊地揉了揉眼睛：“餵？”

“小白，你嗓子怎麽了？聽起來很累的樣子！”齊帥被電話另一頭發小沙啞艱澀的聲音嚇了一跳。

白天頓了頓，淡淡道：“沒什麽，剛過了個副本，還沒緩過來……怎麽了？”

齊帥立馬一驚一乍道：“你又進副本了？葉昭跟你在一起嗎？”

“嗯，他在，我們剛到洪澤湖，雨太大暫時走不了。”

“洪澤湖？不是說去南市的嗎？洪澤湖在北邊吧？”

“南市已經去過了，了解到了一些事，但還是有很多疑問沒解開，所以我們打算再去一趟京市。”

“京市啊，那挺遠的，你們什麽時候回來？我一個人在寧市無聊透了。”

聽著齊帥咋咋呼呼的抱怨，白天回到現實後沈悶壓抑的心情終於稍微放松了些。

“你的腿傷怎麽樣了？”

“早好了，但我媽一定要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死活不讓我下床，我覺得我身上長出來的蘑菇都可以燉一鍋湯了。”

“沒被拉進副本吧？”

“沒呢，白天你自己在外面一定要註意安全，我最近聽舅舅說市裏挺亂，再問他怎麽回事又不肯多說……”

白天嗯了一聲，齊帥又絮絮叨叨說等他媽願意放他下床了，如果那時候他和葉昭還沒回來的話，自己就去京市找他們，然後才依依不舍地把電話掛了。

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白天二人決定先找個鄉鎮派出所或公安機關把阮小水的事解決了——天氣太熱，即便車上開著空調，屍體也放不了多久。

所幸這裏離徽市荊縣也不過十幾公裏路程，再開半小時差不多就到了，順便還能去看一下阮小水的妹妹，幫他把心願了了。

白天時不時從後視鏡裏看向米莉，他剛剛提議跟小家夥換個位置，畢竟讓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跟一具屍體坐一起，實在太不人道，不過被她拒絕了。

其實從上一個副本出來後白天心裏就一直有個疑惑，米莉這次為什麽沒有跟他們一起進入游戲？

他和葉昭三次進的都是同一個副本，也就是說處在相同地域的人會被拉入相同的副本這一點應該是沒錯的，但是不是還存在另外的篩選條件呢？

車子重新啟動，還是葉昭開車，白天要求跟他換班，後者摸了摸他的額頭讓他在車上睡一會，雖然現實中幾乎沒有消耗時間，但在副本裏其實是沒日沒夜地過了四天的。

然而白天一點都不困，就跟前兩個副本結束的時候一樣，他覺得自己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活躍，只是精神驟然松懈下來而有些疲憊。

他沒有拒絕葉昭的好意，兩人體力上的差距擺在那兒，他閉起眼，頭往後靠在椅背上，零星的碎發拂過白皙的面容，顯得格外沈靜。

葉昭開車的時候很專心，連聽電臺廣播和音樂的習慣也沒有，SUV內一片安靜，只有輪胎摩擦地面發出細微的響聲。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慢慢停了下來，白天很快睜開眼，他沒有睡著，揉了揉眼睛問道：“怎麽了？”

“前面好像出了車禍。”

平直的柏油路上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和一輛送貨車擠在一起，貨車車鬥裏整整齊齊地碼著上百個關了雞鴨的塑料籠子，有幾個已經掉到地上了，四五只紅羽大公雞撲棱著翅膀到處逃竄，原本就不算寬闊的馬路上頓時一陣雞飛狗跳。

貨車司機一臉氣憤地站在小轎車跟前，指著裏面的人不知在說什麽，而那人就是不出來，看樣子一時半會是解決不了了，白天正要用手機搜索其他路線，卻被葉昭制止：“你看，那人是不是馬佳洋？”

白天一怔，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黑色轎車的車頭正好朝著他們的方向，隱約能看到駕駛位上司機的長相，不是馬佳洋又是誰？

白天當即拉開車門走了過去。

馬佳洋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手還放在方向盤上，身體因為撞擊作出一個微微扭曲的姿勢，“傻子還出來開車！”貨車司機罵罵咧咧個不停。

葉昭給了點賠償，又幫他把雞都抓起來關好，才將人送走。

還好是在車速較低的鄉鎮小路上，兩車相撞並沒有造成多大的損失。

白天粗粗檢查了一下馬佳洋的情況，發現他連處擦傷也沒有，但整個人就跟在瘋人院裏一樣變得遲鈍，麻木和任人擺布，而他這個樣子顯然不是車禍造成的，那麽只有一個可能。

可是為什麽呢？

根據以往的經驗，玩家不論在副本裏受到多重的創傷一出副本就會痊愈，恢覆到進入副本之前的狀態，就像白天右手食指在上一個副本裏被人形怪物咬斷了，但一回到現實，他的十根手指完好如初，一根不缺。

然而這一點放在馬佳洋身上卻不管用了，難道因為受損的是大腦的緣故？

如果從這個角度思考，那麽是不是可以認為玩家在副本內死亡其實是因為腦死亡了所以才在現實中也活不了？

白天將這個疑惑存在心裏，好歹也算相識一場，兩人將提線木偶一樣的馬佳洋弄上SUV，繼續往荊縣開去。

車子抵達徽市荊縣派出所的時候已經過了下午三點，從未經手人命大案的民警小同志看到車後座上還系著安全帶的阮小水時眼睛都直了。

如果不是葉昭及時拿出身份證，駕駛證等證件，兩人又帶著個小孩，對方簡直當場就要把他們作為嫌疑犯抓起來了。

“這傻子也是你家的？”小同志指了指一旁只會轉眼珠子別的啥也不會的馬佳洋。

“路上碰到車禍了，撿的，反正要來報案索性一並帶過來交給警/察同志了。”葉昭一臉嚴肅，身姿站得筆挺，“他身上證件挺齊全，要聯系上他的家人應該不難。”

小同志同樣嚴肅地點點頭，去邊上打了個電話，大概是在向上級領導匯報情況，然後痛快地把人留下了。

白天二人配合做完筆錄——中間因為白天身份證不慎遺失的問題，又惹得民警多問了幾句——等處理好阮小水的屍體天都快黑了，葉昭向人民警/察打聽鳳凰山88號怎麽走？

民警同志立刻一副見了鬼的表情：“你們去那裏做什麽？”

“替人去看看親戚。”白天覺得哪裏不對勁。

民警的臉色更怪了，不過畢竟是人家的私事，他也不好多問，指了路就忙自己的去了。

荊縣是個小縣城，地方著實不大，SUV兩腳油門的功夫就到了目的地。

看著眼前月牙形的門洞，以及上面掛著的匾額，白天終於明白那民警為何欲言又止了。

這是個公墓，鳳凰山公墓。

鳳凰山88號10排4座——早該想到，誰家的門牌號會這麽奇怪呢？

不是清明也不是中元，尋常日子的墓園裏冷冷清清，幾乎看不到半個人影，三人很容易就找到了阮小玉的墓地。

似乎剛被打掃過，很幹凈，四周還殘留著些許水漬，一束濃淡不一的薰衣草放在墓石上，底下還壓著什麽。

白天皺起了眉。

他將紫色小花往旁邊挪了挪，撿起被壓著的雪白紙箋，上面用黑色水筆寫了一個地址：京市天街巷81號。

又是京市！

白天感覺心頭突突的跳。

阮小水死後，阮小玉已經沒有親人在世，自然也不可能會有人來掃墓，那麽這人出現在這裏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將這張紙送到白天他們的眼皮底下。

這人會是誰呢？他又有什麽目的？

白天若有所思地將紙箋收起來放進新買的卡包裏，又朝阮小玉的墓鞠了三個躬，不管怎麽說他和葉昭最後能從瘋人院成功逃脫，阮小水無意中也是幫了大忙的。

從墓園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透了，兩個大人一個小孩隨便找了家快餐店吃飯，米莉人小，吃得也少，很快就飽了，白天邊吃邊在心裏考慮小姑娘今後的去留問題。

他和葉昭都不是會照顧孩子的人，先前有阮小水帶著倒不覺什麽，只是現在他不在了，而這裏離京市還有很長的路程，如果再帶著米莉許多行動就很不方便了。

“你們是不是不能再帶著我了？”就在白天思索該怎麽開口的時候，小姑娘先出聲了。

白天驚訝於她的敏銳，卻還是點了點頭。

“你們走吧，我留在這兒。”

“留在這兒？你爸爸或許就找不到你了。”白天更加詫異，他原本的打算是將米莉送回南市或者其他大一些的城市，沒想到她居然想留在這兒。

“早就沒有爸爸了。”小姑娘面無表情地盯著碗裏的剩飯，之後就再也不說話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副本裏受的刺激過大，米莉自從經歷了【魔方大廈】之後幾乎沒有開口說過話，所以白天葉昭甚至阮小水對她家裏的情況都是一無所知，這也是第一次聽她說沒有爸爸。

“不行！”白天怎麽可能將一個五歲大的孩子單獨留在這樣一個陌生又偏遠的縣城，即使她父母離異，或者父親早亡，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他也還是希望她能跟自己的親人生活在一起。

“沒有爸爸，那還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叔叔嬸嬸，總不可能都不在了。”

米莉咬了咬唇，不吭聲，白天無力地揉了揉眼睛，小孩子真的是很麻煩的生物。

“再過兩三個縣就到雲市了，我爸的朋友在那裏成了家，但一直沒有孩子，米莉可以暫時安置在他那裏，會受到很好的照顧，阮小水的手機我們留著，越城市派出所那邊如果真的有她家人的消息應該會打他的電話。”

葉昭心裏顯然早已有了打算，對孩子而言有個安穩的居所總好過顛沛流離，至於今後米莉要怎麽在副本裏生存，只能說看個人造化了。

畢竟連他們自己都不敢說一定能見到明天的太陽，而且上一個副本米莉沒有和他們一起進入游戲，又讓他有了一些新的猜測。

雖然沒見過葉昭父親的這位好友，但白天覺得他在這時候提起，多半是可靠之人，不過還是要聽聽小姑娘自己的意見。

米莉板著一張小臉，想了想道：“好，等游戲結束了，如果你們還活著，我也還活著，希望你們能來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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