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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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塵埃落定後, 待喧囂散盡後,陸晨霜眼前只餘一人而已。

縱觀無量千年派史,再回望兩人相交以來, 眼前之人既有前掌門的口碑作保, 又有無量基業作押,陸晨霜覺得此人相當可以為信, 不由得靠他近了一點兒。

邵北又回案前一本正經地寫些什麽去了,模樣公事公辦, 看不出高興或是不高興。陸晨霜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自己方才的語氣似乎太過嚴肅。

雖說見到多年不見的至親之人合該激動罷, 但邵北也是他的至親之人,他絕不該為了一個而委屈了另一個。

“阿北。”陸晨霜盡可能溫和地喊他的名字,“我師父他知不知道我在這兒?”

邵北停筆:“我不知陶掌門是否知曉此事。或許他和我師叔相談甚歡, 無暇理會外物,也可能他們隨處閑逛時撞見過你我在一起,只是沒有說破。”

前者還好,後者的後果陸晨霜不堪設想, 背後有點涼。他實在記不起自己昏迷時師父來看他說了些什麽,是山靈劈一劈就一筆勾銷了,還是先救活過來再秋後算賬。

陸晨霜:“你去丹陽殿時, 也沒見過我師父?”

“是,我去丹陽殿時從未撞見過陶掌門,他可能是回避了。”邵北一頓,又補充道, “和你一樣。”

說完,他低頭寫字。

陸晨霜彎腰側臉一看,這小子果然在笑,眼瞇得還煞是好看,像工筆畫中畫小燕尾羽如剪。看似一筆,其實不知要填描多久,而神筆畫手畫得再久,也不及活生生的眼前人來得傳神。

這很奇怪,有時他覺邵北生得好看,有時又覺邵北的好看與長相無關。

……但是,他和他師父,這怎麽能一樣呢?

師父可見可不見徒弟,當徒弟的卻不能明知師父在旁邊山頭而不面見請安,否則是為不肖。可若他真的去了,談及為何身在此處,那就少不得牽扯到邵北。

大.麻煩不能一劍斬盡所有也就罷了,連小麻煩也不能抽一個線頭就盡數拆開線結。人總是在不知後果的時候紅著眼說要一個真相絕不後悔,而看罷了又覺還是知道得少些時好過。

陸晨霜心嘆歲月甚是坎坷,惆悵得想就地而坐。

“依你看,”他踟躕道,“我如何跟我師父請安較為妥當?”

“你這是在與我商量?”邵北睜圓了眼,稀奇問道,“還有你拿不定主意的事?”

眼看陸晨霜要頓足發飆,他又體貼地微微一笑,柔聲道:“你若是顧慮我,我怎麽都可以,全依你。”

日子或許有些坎坷罷,卻絕不至於讓人停步畏前。

邵北的字跡清雋秀峻,越是長篇越是讓人看了賞心悅目。陸晨霜踱過去問:“你在寫什麽?”

“我打算將剩餘的駐站也都贈予棲霞派,正在逐個安排交接之事。”邵北拿起寫好的一封遞給他,“往後,我就能落得清靜了。”

陸晨霜展卷一看,房屋、地契、仆役等等事無巨細一一在列,受贈的是棲霞派楚世青。他不禁問道:“為何?”

“兩年前,丁鴻帶著他的二位徒弟來到無量,說有心普及棲霞術法,惠澤眾生。”邵北道,“丁鴻從前是什麽樣的人,你大概也可以想到,他從不彎腰,更不會求人,這頭一回向我師叔開口,我師叔全然無法拒絕。那時派中的事務已多是由我打點,師叔便傳我過去共議此事。”

陸晨霜:“就是你將西京駐站讓與他一半那時?”

邵北點頭:“對。師叔說,天下想修仙的人多如過江之鯽,既然我們收不了那麽多門生,不如就給這些人一個去處,免得他們走了岔路。這又是他的至交好友親自來開口,若是給的少了他拿不出手,我們一商議,幹脆就讓了一半。後來我才知道,那時丁鴻突然開始廣收門生,是因他那具棺槨中人的魂魄殘缺不全,他無法將其覆生,於是以陽壽和深淵鬼魅換來了收魂秘法。當然,深淵鬼魅最後也沒能拿到他的陽壽,丁鴻取到書就一把異火將其燒了個粉身碎骨。”

無論是與妖邪交易還是這等過河拆橋、背信棄義之事都向來為正道所不齒,可想想丁鴻的模樣,陸晨霜覺得沒什麽事是他做不出來的了,倒也不太奇怪。

他問:“收魂秘法是什麽?”

“生人三千,同習一術,於死者殞命處一起誦經喚魂。”邵北道,“代價我不太清楚,但想來也不會小。據說此法有些可行之處,若不是我們發覺了丁鴻的異樣,此時他或許已經成功了。”

陸晨霜皺眉:“散了就是散了,哪有什麽魂可喚?沒聽說過碗裏的水幹了還能叫得回來的。”

“秘法如何不是要緊的。”邵北說道,“要緊的是,當日我們在丹陽殿探討此事,楚世青在場亦聽到了他師父的說辭,他一直以為丁鴻是真想將棲霞術法發揚光大。自從丁鴻消失之後,他帶著師弟硬是扛起了棲霞重擔,不但沒有遣散新收的門生,反而力排眾議,將派中打理得也算是井井有條。”

這倒叫陸晨霜覺得新鮮了。

想他小師叔,不過收了幾個呆呆的小徒弟,天欲雪已是雞飛狗跳,每天的驚心動魄不帶重樣,那棲霞派突然多了千把人,一起跳跳腳還不叫仙島往海裏沈一截?楚世青居然有這樣的本事?

“棲霞有五藝、七絕,比無量陣法易有小成,比感悟天地的昆侖劍訣入門門檻要低一些。”邵北道,“前月霧名山一戰後我與楚世青詳談過,他的想法甚是豁達,最難能可貴的是他願為他師父所願盡人事而不強求結果,若門生有朝一日不修仙道了,他也願放人離去。這樣一來,想要修行的可留在棲霞,離開的人多少也算明白四達,不至於虛度光陰一無所長。”

聽這話的意思,楚世青有種要把棲霞大門朝南開,接濟天下想修仙之人的勢頭。陸晨霜不禁擔心他眼睛大肚子小,別到時候沒匡扶起正道興旺來,倒把無量這些拾掇得好好兒的駐站給揮霍了。

偏偏邵北還很看好他似的,迫不及待這就要交接了。

陸晨霜問:“他一個楞頭青,你能放心交給他?”

“未嘗不可。”邵北淡淡地說,“或許從前他師父在時,他是毫無顧忌了些,行事也聽憑秉性了些,但一旦他師父不在了,身後的上千門派子弟無時無刻不在催他成長,比歲月催得更急。那種感覺,大概就是獨在房中坐上一天,心裏卻起起伏伏如同過了一整個春秋吧。丁鴻歿了只一年,楚世青的心性成長了十年不止,再見他時,你或許就不覺得他是楞頭青了。”

他說的雖是楚世青,但他顯然不會和楚世青談如此推心置腹的話,陸晨霜覺他說得多半實是自己的感觸。宋衍河剛剛飛升的那些日子裏,邵北是否也是這樣熬過來的?就這麽在屋裏坐著坐著,心就老了一歲?

過去的歲月不可追回,他終究缺席了邵北的那些年,還好他們相遇了,還不算晚。

眼看邵北要浸到那段估計不會太美好的回憶之中,陸晨霜心覺有必要撈他一把,忽地問道:“你和他差不多年紀?”

邵北輕輕“嗯”了一聲。

窗縫兒、門縫兒裏偶爾會透進來一絲絲涼氣,這一會兒卻沒了,仿佛連山風也不敢驚擾了沈默的這個人。

只有陸晨霜膽大:“那你豈不是老了三四十年了?你現在是五十,還是六十?”

邵北看出他故意調侃,回神笑道:“是,我空有年輕的皮囊,但骨子裏早都老了,還望陸兄不棄。”

靜靜望了陸晨霜一陣兒,他又說:“見你總是和少年時一樣,真好,教我慶幸我沒有生得太晚。願你永遠如此,忠肝義膽,俠義心腸,愛憎分明,劍守八方,但我希望你不要再流一滴血、受一點傷。”

陸晨霜朝他一點下巴:“過來。”

邵北依言走近:“怎麽?”

陸晨霜擡手將人滿滿地擁進懷裏,手掌穩穩托在他背後:“我摸摸,看你的心是不是五六十的老頭。”

山外金烏將落,批了半天的信文,寫了半天的字,人也乏了。邵北順從地靠在他身上,側臉枕在他的肩頭。

陸晨霜的手掌隔著衣服貼在他的背上,漸漸感受到了他的溫度。

他開始有一點兒明白他師父為何穿得像個粽子——兩個人你裹我一件,我裹你一件,最後可不就成了那副德行?那不是臃腫,是有人疼惜的模樣。

過了良久,邵北問:“摸出來了嗎?”

陸晨霜低低地“哼”了一聲:“我看不像。你分明就是二十一二的小郎君,還活長著呢,休想騙我。”

“豈敢豈敢。”邵北抵在他肩頭開懷笑道,“也許是我本來老去了,一見到你,我又不甘心,所以回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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