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番外一則·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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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瀾在桌子前面坐下的時候,心裏是有一點挫敗感的。

怎麽說,崔道之好像……比較不需要自己的照顧。

他該吃藥的時候就吃藥,該換衣服就換衣服,該決不在原有的事情之外給旁人添麻煩,也決不許旁人給自己找麻煩。

前天換了藥方,味道聞著就苦。舒瀾想起來,就備了一盒飴糖給他放在手邊,沒告訴他是什麽,只等他自己拆。沒想到崔令君拆倒是拆了,拆完了面不改色看了一眼,然後就笑:“這個多粘牙……你怎麽還想起拿這個來了?”

他擡眼一瞟,看見舒瀾不大高興的樣子,又補了一句:“你喜歡就吃,沒說不許你吃……”

今日正好孫太醫來看診,老先生診了脈,往邊上看了一圈,就招呼舒瀾過去。

——他出入貴人家中多年,倒是知道十分謹守本分,不該問的就只裝不知道,看見舒瀾跟看見旁的親屬一樣。

舒瀾前腳剛離地,就聽崔道之在床上開口作聲:“等等。”

孫先生回過頭來問他何事,崔道之語氣平淡:“有什麽不能在這說的?”

孫太醫語塞。

崔道之總也不見好,舊病新病加著,身體可以說這回是毀得差不多,從前拿來自矜的那些矯捷機敏都剩不下什麽。舒瀾心裏知道,因此就不樂意叫他聽;孫老先生為省麻煩,也不樂意在他面前說。

崔道之見他二人這副尷尬樣子,本來要說什麽給忘了,只掩袖咳了幾聲,等咳完了索性懶得說話,斜倚在那擡起眼看著孫先生。

他久居高位積威深重,看過去的時候神情冷如霜雪,孫老先生手已經掀開門簾,又這麽放了下去,楞是轉了回來。

等孫先生走了,崔道之聽了那一通話,跟平常一樣不置可否地閉了閉眼,手指尖捏著袖子,跟站門口發呆的舒瀾說:“你明天不要早起上朝的麽,這會還不去沐浴?”

“這幾日不忙,我明天想留下來陪你,今晚上不回家去了。”

舒瀾想了又想,猶豫許久才說出這句話。

崔道之點頭,嗯了一聲,:“那也行,等我回去了,找個由頭罰你三年俸祿。”

舒瀾回頭看他,看了一會,轉身就走。

走的時候順便摔了簾子:“崔令君也不怕我沒了俸祿,要問你借錢糊口?”

他一走,這晚上就沒回來。

晚間到了,鶴娘進門來掛簾子吹燈,就看見自家主人兩眼渙散地對著帳頂發呆,聽見門響的時候口氣熟稔:“你真不回去了?”

鶴娘楞一楞,手裏動作麻利,嘴上答道:“是婢子——小舒郎君下午便回去了。”

“哦,那許是我迷糊了。”

崔道之沒精打采,鶴娘偏頭瞧了他一眼,仗著平素伺候熟了,一面拿開他手邊的書一面抻平被子:“他惹令君生氣了?”

崔道之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鶴娘眨眨眼道:“令君這是在糊弄婢子。”

“我——他自己著惱了。”

崔道之看了這大膽的女官一眼。

——

崔道之轉回眼神,面朝裏自言自語道:“他不來就算了。”

“那令君早些睡罷。”鶴娘見他如此,只若無事般抿嘴一笑,“既然是他的錯,他又自己惱了,想他明晚就會來賠不是的。不然,難道等著令君反而去哄他麽?小舒郎君一向曉事,怎會不來?”

崔道之聽了這話,沈默了一會,輕咳了一聲:“鶴娘,你最近膽子越發大了。”

“婢子不敢。”那女官低頭轉開眼睛,含笑放下簾鉤。她轉身就要關門出去,走到門口了的時候又被叫住。

“你回來。”崔道之叫她。鶴娘轉回他榻前低頭站定了,問他有什麽吩咐,崔道之卻半天沒說出話來。

“令君不要多想傷神了,”女官的聲音是脆生生的,“歇下罷,時辰也不早了——”

崔道之再開口卻沒接這話:“你去叫人備車……也不用找旁人,就你來跟我換了衣服出門。”

崔道之推開房門的時候,舒瀾還在桌前發呆,他沒出聲也沒回頭。

鶴娘在外頭,早被舒瀾的管家帶著吃茶去了,屋裏只剩下兩位主人。通報是有的,但他想著以崔道之的性子,多不過是派個什麽人來問他為什麽回去了……倒沒想過對方會自己來。

“小舒——”

直到聽到這麽一句,他才猛然驚醒過來。

“哎你怎麽出來——”

崔道之想說什麽又沒說,只低頭對他笑笑。

舒瀾沒辦法,只好站起身走過來伸手去解開崔道之外袍的系帶,還沒怎麽動手,就被滿滿地抱了一懷:“外頭太冷,你讓我抱一會。”

舒瀾被抱著,沒動,點點頭道:“冷的。”

崔道之沒松手,索性半倚在他身上接著說話:“這麽冷了……你還回家來。”

“我且怕令君不肯借我錢,我豈不是要餓死的?”

“我——”崔道之哎了一聲想辯解又沒有,只嘆一口氣道,“我都不知你在鬧什麽?”

“我還是不在那邊討嫌了。”

舒瀾哼了一聲。

“我哪有……”崔道之無奈,“你今晚留下,明早再去上朝也是一樣的,我只說不叫你明天留下,又不是說要趕你走了。”

他這時候才松開舒瀾,自己脫了外衣在旁邊坐下。

舒瀾背過身去:“我時常覺得……令君好像有我沒有,都一樣過日子。”

崔道之沒回答上來,就聽舒瀾又低聲開口:“我著了幾天的忙,還跟人換了值夜,這才空出一天來。秋水寺的圓覺住持剛剛出關,明日是唯一肯見外客的,我還想去替你求個簽,順便那寺裏的桃花是京城第一枝,我本是要折一枝給你的,想來你肯定喜歡。”

舒瀾說完了,靜靜補了一句:“不過麽——既然令君不稀得要,我便不去了。”

崔道之聽完,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尷尬地笑了一聲:“我沒有說不要。”

舒瀾沒作聲,崔道之走到他身後,還是抱住他,湊到他耳邊低聲道:“求簽這等事情,趕上就去,趕不上就算了,不值得你特地去跑,還耽誤你的事。我只是不想你有了這一回,以後越發不管不顧起來……要你就夠了,還要那些東西做什麽?”

他蹭了蹭舒瀾的鬢發,接著問道:“我還沒來過你這裏,今天正好圖個新鮮,就是不知道主人家肯不肯讓我睡一晚?”

“外頭那樣冷,我還能讓令君再折回去不成?”舒瀾還是那麽背著身,終於小聲答了一句,“要是吹了風受寒,少不得又是我比你著急。”

崔道之知道舒瀾這就算心軟了,又忍不住開始閑扯:“你知不知道,那圓覺住持的師父,還是前朝末帝的時候塞進去充數的?到了他那裏,也不過是借了秋水寺的名聲來瞎糊弄,你可千萬別跟些女眷一樣去捧他,下回我們做別的——”

他還沒說完便一陣咳嗽,停下來之後也良久說不出話,只好把那後半句咽回去。舒瀾見了,又是心疼又是無奈,沒繃住臉色笑了出來:“令君誹謗人家,哪知道現世報這就來了。”

崔道之瞟他一眼,四目相視,到底是一起笑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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