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百年世事翻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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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對質的那天,舒瀾終於不得不褪了他的春草青袍,只剩下一身白衣白裳。

有人來傳他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他有點木然又有點緊張地跟著過去走進院子,微微擡眼往四周看了一眼,看見關涉此事的人終於都在此處到齊。

地方是在宮外,因為他不認得這個院子,大概是什麽前朝皇帝留下來的秘密處所,一副久未啟用的樣子。舒瀾身邊的是崔道之,對面是楊璞,上頭坐著半大少年殷琦,殷琦身後還有他那個稀裏糊塗的舅舅江陰侯。負責審案的姚廷尉也在,在另一頭像木頭人一樣杵著,拿著個記錄的手板眼觀鼻鼻觀心……何況雙方似乎都不怎麽著急——眼下最著急的似乎是他這個證人,頂多加一個上座的天子。

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樣子。

見狀,有什麽在他腦子裏過了一過。但他沒空去沈吟,只是撩起衣裳的下擺在階下跪了,規規矩矩地等著皇帝的問話。

殷琦跟他許久未見,這會也不著急作聲,只管在上頭靜靜地盯著他看,似乎在思索什麽。舒瀾不敢擡頭平視,唯有垂下眼睫,死盯著青磚上的花紋。

地下沒鋪毯子,青磚可以說很涼。他跪了片刻就覺著累了,拿眼角的餘光瞟了瞟旁邊跪坐的崔道之。

他沒看舒瀾,也沒動,只剩下一個斜著的側影。舒瀾頭一回看他這樣規規矩矩地跪下,心裏還覺著有點異樣,後來擡起頭,就又往那邊看。

崔道之這樣跪得累不累舒瀾不知道,但這段時間裏他動也沒動,跪得筆直,只微微低下頭去看著地面,一副似乎是無從辯駁又好像是懶於辯駁的樣子,竟然不曾彎腰。

舒瀾看了,自己便也忍不住直起身子,暗暗呼出一口氣,什麽也沒說。

“陛下?”

第一個開口的是楊璞。他試探著喚了殷琦一聲,於是坐上的少年便也跟著開口。

“小舒學士有什麽想說的嗎?”

殷琦開了口,卻不是自己提問,而是讓舒瀾先說。舒瀾猶豫了半天,不知該先說什麽。

殷琦看出他的猶豫,便問道:“小舒學士自請到此地,最開始是怎樣對姚廷尉說的?”

“臣……臣說,先皇的遺詔,是臣當晚執筆的。”

舒瀾面前除了天子,便是整個朝廷最有權勢的兩個人物。他頭一回撒這樣自己心裏也知道漏洞百出的彌天大謊,說第一個“臣”字的時候難免緊張,上下牙齒差點打戰。

但那一瞬間過去,就好像寫文章終於開了頭,他竟獲得一種不畏生死的沈靜,又擡起頭,對著似乎有些心神不寧、一直發呆的殷琦靜靜重覆了一遍這句話。

殷琦仿佛剛剛回過神。他閉了閉眼睛,才嘆了一口氣道:“朕……記得小舒學士。”

皇帝說這句話的時候跟舒瀾四目相對——殷琦的眼神意味深長,令他呆滯片刻,忽然一激靈。

殷琦還記得他。那晚崔道之順手帶他出了宮城,又在宮外攔下了太子,把自己仍在禁軍那邊,而太子和崔道之則一同離去……原來在那個暗沈沈的雨夜裏,還是太子的殷琦就記得他了。

“臣不是在晚間最後一刻才寫成的。”

舒瀾知道自己原來打算編的說辭恐怕無論如何也漏洞太大了些,便臨時改了口。姚廷尉還是木呆呆地站在一邊,似乎居中持正哪邊也管只等著結案,手裏寫案卷的筆竟然一個字也沒有落下。

其實沒有人關心事情的真相,或者真相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剛才在舒瀾心裏滑過的那個念頭又回來了,他的思緒漸漸清晰,但他故意壓了一壓沒去深究,而只是選擇說完自己的話。

“那天下午,先皇召值班的郎官入內,就是為了說草詔事宜。臣領了命,當場便寫了擬本,留在那裏。先皇過目後,說‘可’,過後直接命身邊的侍書女官抄寫用印就是了,臣便退了出來。

所以字跡或有不合,但內容與臣當時所擬別無二致。”

舒瀾口氣平穩地說完了這段,停下來喘了口氣。

楊璞在對面一言不發,只看著他冷笑了一聲:“先皇叫你寫的……”

“崔令君受顧命輔政是先皇金口玉言,臣為見證,並非矯詔為之。”

中庭又一次陷入沈默。

沒有舒瀾之前預想過的唇槍舌劍,只是太陽在頭頂掛著,懶洋洋的。上一個冬天崔道之帶他到楊璞府上赴宴、楊璞用射箭試探他心性的事情好像還是昨天,回想起來仍舊歷歷在目,但轉瞬竟已經是又一個冬天了。

“陛下寧可不信臣的證據,也願意信嗎?”

楊璞也沒急,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淡淡問道,沒問真假,只問殷琦願不願意。

殷琦看向舒瀾。少年眼瞳黝黑,只看不清什麽神色。舒瀾與他遙遙四目相對,好像有千言萬語堵在心口,可惜一句也說不出來。

“小舒侍郎願意為臣做這個見證……臣很感激。”

最終是崔道之開了口。這句是舒瀾從那幾天之後頭一回聽見崔道之說話。

他聲音還是有些啞的,說完停頓了一下,輕輕咳了幾聲,語氣溫和地繼續說了下去:“臣這幾天昏昏沈沈的,有些記不清日子了;小舒侍郎身在廷尉府,怕是也不知道晨昏。臣鬥膽請問,能否請陛下告知,今天……是幾月幾日?”

“是……十二月十二日。”

殷琦有些不明所以地回答道。崔道之點了點頭,楊璞聽見了,也微微點了點頭。

舒瀾在中間,看見他們二人同時擡起目光,看向高懸空中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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