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卻是恩深自不知

關燈
十天之後舒瀾奉詔出京,直到車馬在黃昏後靜悄悄駛出了城門,他才終於覺得能喘一口氣。這一趟差使用了兩個人,跟他一同出使臨州的是舊交楊子南,特地說著許久不見要來跟舒瀾共乘,沒想到上來之後卻又不說話了,只坐在旁邊閉目養神,直到出了城還默不作聲。

舒瀾看了楊子南一眼,又看外面一眼,知道自己拒婚的時候沒說出來的話,這回大概是不用說出來了。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雖然杜太傅和禦史臺只說了他不適合再直接侍奉皇帝,但諸如佞臣惑主之類的風言風語是永遠不會停歇的……

“怎麽停了?”

打斷他思緒的是馬車忽然停下的震動。他這句話一問出來,旁邊的楊子南也跟著睜開了眼睛。今天是北征大軍班師的日子,白天戒嚴了許久,甚至為此因此他們特意走了另一個城門,又在眾人散去之後才出發的,難道還是要繞路不成……

他們這一停,後面隨從的眾人也停了。舒瀾訝異地挑開簾子,還沒來得及問那車夫是怎麽回事,便聽到崔道之熟悉的聲音:“陛下還有吩咐,還請下車奉詔。”

舒瀾一陣楞怔。宮裏再缺人手,也不至於要崔道之自己來宣詔……但楊子南動也沒動,只對舒瀾道:“他來送你,你不見麽?”

“我……”

舒瀾遲疑了一下。從出了殷琦這樁事之後,他忽然驚覺自己以為無可指摘的愛慕其實是在將自己和對方都置於險境,甚至於有一些理解了崔道之的退縮。

放棄就放棄,求之不得就求之不得罷。如今他能坦然地跟楊子南共乘,或許再過幾年,他也可以坦然無礙地跟崔道之共事……前幾日去臨州的任命是崔道之替他要的,做到這份上也算好聚好散仁至義盡,甚至於滿朝都在羨慕不知道他舒瀾到底是憑什麽得人青眼……

舒瀾忽然打了個寒顫。憑什麽?是不是再這樣下去,他就要從佞幸惑主的流言直接滑向更不堪的下一個,把殷琦換成崔道之?他不願去想。

“不見。”

他低聲道,搖了搖頭。這是他少有的幾次拒絕崔道之,甚至忍不住突然在心裏給自己加上了勇氣與犧牲的光環。

楊子南見狀,便起身挑簾準備下車奉詔,卻沒想到崔道之這回打定了主意,看了他一眼便道:“舒侍郎無禮至此,見上官也就罷了,天子有命尚且安坐車中麽?”

舒瀾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只好跟著楊子南一起下車。所謂的天子吩咐確實不假,但臨州那些事務分明都是之前就已經告知過了的,何況中外官吏還都在呢,便是給十分的膽子也沒人敢指使崔道之來當個傳話的……

“他來送你,你不見麽?”

楊子南上了車,留下舒瀾和崔道之面面相覷,這時候剛才那句話就在他心裏又回響了一遍。

崔道之借著昏暗的暮色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輕人。舒瀾這件事被捅出來的時候,他著實是生氣了一回。假如來日上上下下都看不起舒瀾這個人,又如何能看得起舒瀾要擔當的政事?但哪怕為了不給自己落一個識人不明的名聲,也還是一樣要耐著性子給他善後。他還能想起舒瀾拿到任命的時候站在面前的樣子,沈默的,但是做起事來依舊比旁人要利落。

“下官對陛下絕無越界之事……下官的心思如何,令君還不清楚麽。”

他仿佛怕自己吃殷琦的醋一樣,還多加了這麽一句解釋,崔道之被他說得一楞,不想承認自己或許被他說中,其實暗暗是有過這樣的想法的。

“……再把這種事情鬧到滿城風雨,就一輩子別回中京。”

“下官謹記。”

少年站在面前聽到自己說的那句,擡起眼來,一雙眸子是灰暗的,失卻了從前的光澤,但面對這樣模糊其詞的拒絕,舒瀾第一次沒有反抗也沒有掙紮,甚至沒有再不甘心,只默默地點了點頭。

跟現在一樣的點頭,連接下來問出來的話都是一樣的,崔道之在心裏想。

“令君還有什麽吩咐?”

落照的光影斜打在舒瀾單薄又挺拔的肩頸上。

崔道之沈默了片刻,一時竟也不知道說什麽。他來見舒瀾本是一時興起或者一時不舍,想到舒瀾此去臨州少則數月多則數年,而在此期間還不知道京中會有多少事端,竟恍惚生出種訣別的意味來,於是不嫌遠地一路過來。那雙幾乎是被他親手抹去光澤的眸子現在眨了眨躲開了他的註視,他下意識地想用手去抓住什麽,但手裏沒東西,只握住了一片晚風,令心間流過一陣明晰的鈍痛。

過去了,結束了,過了這個黃昏,便再沒有什麽荒唐故事……

“站起來。”

舒瀾依言站起身,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擺。

他停頓一下,又說:“站好了,擡起頭來。”

“令君從前就這麽說我。”

舒瀾被這熟悉的要求惹得終於笑了一笑。

“在外面做事……多加謹慎。”

他最後只這麽說道,說完便回身離去。夕陽在遠山裏落下,轆轆車聲也終於靜了,中京依舊是他看慣了的中京,就仿佛那漸行漸遠的少年從沒有來過。

舒瀾在臨州待了一段,竟待出些樂不思蜀的味道來。天氣入秋,又經秋轉冬,他知道京城此時風評對他不利,倒也不太急著回去,做事都是井井然慢條斯理的——雖然說到底也沒多少事可做。

要派來臨州的本來是楊子南,他是被後來加上去的副使,因為那些心照不宣的緣故……

舒瀾盯著手裏熱茶上冒著的水汽,嘆了一口氣。

“想什麽呢?”

門忽然被人推開,舒瀾擡頭見是楊子南拿著些東西進來,一面搖頭站起身給他倒茶一面笑道:“胡思亂想罷了。”

說罷他伸手遞了熱茶過去,又從楊子南手裏接下東西,從裏頭翻出幾封從中京用驛站順便捎來的信。他把隨信附帶零碎東西都拿出來放一邊,先拆了白守默寄來的一封。共事許久,他竟與白守默做了個忘年交,因此在臨州這些時日裏依舊書信不斷,白守默也常常把京中的趣事與他講來聽。

楊子南沒管他,見舒瀾拆信便自顧自喝茶。只是一碗茶還沒下肚,就聽見舒瀾在邊上悶聲道:“翊卿,我要馬上回京去。”

“怎麽了?”

他問道。

舒瀾已經站起身來:“中京出了事,我在這邊也沒什麽要事可做,即便提前回去也不算什麽罪名,只是要辛苦翊卿了。”

“信拿過來,說清楚我就叫你回去。”

楊翊卿一見他這副樣子便猜到與崔道之脫不開關系,或者與皇帝也脫不開關系,但皇帝的事情不可能這麽輕易被在信裏亂寫,因此想前想後便只有崔道之。

“楊大將軍北征回來,才過了一陣便上本彈劾崔令君。陛下連親政都還沒有,他彈劾給誰看?京城裏現在人心惶惶,都不知道要出什麽事呢……”

大將軍楊璞出身寒素,雖然跟楊子南同姓卻並沒有什麽相幹,但是百姓有時總將二人街頭巷尾扯在一起,因此令他不喜,這會出了這件事,楊子南聽了,也是一陣心煩。

他定了定神道:“你回去邀功麽?”

“這是哪裏話。”舒瀾驚訝道,“京中還不知情況如何,我回去是邀功還是闖禍都不一定,翊卿何必這樣看我。”

“你也知道。”

楊子南靜靜瞧著他,半晌說了一句。

“該不該回去,你心裏清楚。”

“要不要回去,我心裏也知道。”

舒瀾聲音雖然低卻堅定,楊子南見狀嘆了一口氣,坐在一邊慢慢開口道:“出京之前,崔令君便與我交代過,沒有他的首肯,便不許你隨意回京去。”

“你沒有告訴我?”

舒瀾有些驚訝。楊子南放下茶杯道:“崔令君就不該說這句話。他叫你不許回去,你聽了只怕更是非回不可,所以我便沒有跟你提起。”

“那現在又是為什麽呢?”舒瀾問道。

“現在是想跟你說,他本來也是不想你在的。崔令君自己能脫身便用不上你回去,如果他這一回脫不了身,怕是京中要有大變,他都自身難保了,你還回去做什麽?”

回去……楊子南越說他反而越想回去。如果真的是自身難保,那也要見最後一面的罷?

楊子南沈吟了一會,忽然又道:“我甚至疑心他是不是在算計你。他知道你會固執回去,還偏要這樣說,是為了讓你自願回京,去摻和這檔事。”

舒瀾沒說話。他心裏也想了一想這個可能,一時竟有些渾身發冷。崔道之會這樣算計他麽?他覺得不會。畢竟如果真是這樣,局面和事情未免都取決於自己而有太多風險,如此不謹慎的事情不像是崔道之的作風;可如果真的是呢?

“如果是,那或許是他需要我做什麽,我也還是要提前回京城去。”

舒瀾對著楊子南深深一揖,也不知道是為說服對方還是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