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履聲佩響入中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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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走在去春明殿給小皇帝講學的路上,舒瀾整個人還都是有些懵的,直到進了殿門,他才又點檢好了儀容和神色。他給殷琦講學,有些心不在焉的意思,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心,只能就這麽不對勁著繼續——畢竟分寸還是有的,不至於捅婁子。

假如他再對殷琦敏感一點,就會發現這小皇帝今天也不大對勁,甚至比他本人還不對勁。但可惜舒瀾沒太擡起頭來。天威不容直視是一回事,他想不想直視又是另一回事。殷琦對他而言是未來將要效忠的主君,是尚未親政的學生,是樂意去關照的小小少年,什麽都是,卻唯獨不是殷琦期待的那樣。

但舒瀾並沒去想這些,而且他當時也不知道沒去想這些會帶來後續那樣多的事件。杜太傅中途休息的時候出了殿門去轉悠,留下舒瀾看著殷琦寫字,讀書,雙方都沒什麽精神,殷琦寫著寫著手裏的筆就歪了,說串行就串行,然後猛然又醒過來,有一點緊張地看向舒瀾。

“陛下昨晚沒睡好?”

舒瀾倒沒訓誡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問道。

殷琦的本能當然是先搖頭說沒有,搖了一半又點點頭,嗯了一聲,說昨晚上沒吃飽,夜間餓醒了之類的借口。但舒瀾自己也困,自然懶於去拆穿他更懶得多嘴去問什麽,樂得叫人來領殷琦休息片刻,然後抱著書在另一邊坐下,放松了一下站得僵硬的雙腳。

舒瀾看著他睡了,自己便也對著陽光瞇起眼睛。

……有一瞬間他曾經勝券在握。

他在前一晚昏暗的官廳裏也是這樣的動作,輕輕地略微擡起頭望上崔道之的眼睛,手裏抓住對方手腕上那滾燙的餘溫。崔道之眼神躲閃,想抽回手又沒有,而只是慢慢閉了閉眼又睜開,甚至舒瀾能感受到那只被攥住的手在顫抖,。

要有答案了。他那一瞬間心如擂鼓,仿佛等待處決的人犯;旋即又勝券在握,想象不出崔道之身臨此刻還能怎樣躲閃?他必須回答,不論接受與否,自己這經年累月的苦戀和痛愧就都可以一朝結束。

甚至他第一次從殷琦似有若無的暗示性句子裏讀出崔道之與先帝不尋常且不為人知的關系之時,竟是輕松多過妒忌。他想如此這般自己就又多了一樁籌碼,崔道之將無由以男女相愛陰陽之道之類的鬼話來糊弄他……

甚至他過於興奮,又被殷琦的舉動驚得全然忘卻了要妒忌,是等走出殿門之後,心頭才慢慢生出些綿密的酸脹。

“仲泓。”

崔道之在沒點起來的燈下喚他的字,聲音的確是平和又溫存的。舒瀾有些期待地擡起頭來,只聽見崔道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低低笑了一聲,才開口說道:“你非要提這些,就……僭越了。”

那輕飄飄的“你僭越了”四個字戳進舒瀾耳鼓,令他先是楞了一下,隨後竟感到無端的憤怒。

“我愛慕崔令君,本來就已經是僭越了。”

舒瀾沒松開手。他用眼睛去看,不管依仗的是權勢還是冷靜,總之崔道之在他面前從來游刃有餘——哪怕心裏未必,面上也總一如既往作此神情。

即使到了這時候。

他沒松手,但崔道之那麽盯著他那麽說話,手上卻還是沒有任何動作。他又伸出舌尖去舔崔道之手腕,然後松開手,站起身,把橫在兩人中間的桌案一把拉開推到一邊去。

崔道之有點呆楞地坐在對面,好像在等著看舒瀾究竟要做什麽,索性由著他似的,小聲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席子:“你坐。”

舒瀾沒聽他的,只是單膝跪在地下,覺著這姿勢方便。他這回上了兩只手去捉住崔道之的兩只手,整個身子都湊了過去,幾乎壓在對方身上,壓住了才松開交扣的十指轉去攬住他的腰,撩開散下來的頭發把臉挨近了。

“崔令君又不是不知道,卻只會裝傻充楞……”

外頭的雨又嘩啦嘩啦地下起來,崔道之仰頭瞧了少年人那雙熱得嚇人的眼睛,一瞬間又挪開:“我裝傻充楞……是指望你習慣。”

舒瀾聽見了,但跟沒聽見一樣。他偏過頭去,張開嘴,好像要說話,卻只是張口咬住了對方的耳垂,然後一路亂親過去。

“你幹什麽?”

崔道之被他抱著的時候聲音是低的,軟的,沒什麽底氣,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被親的,舒瀾沒空回答,直到聽著他又輕輕嗤了一聲說出下一句來:“所以說,舒學士從陛下那裏拿了捷報,不惜一路狂奔著跑回來,就是為了能在下值之前,在官署裏睡我一遭?”

崔道之平時端著斯文架子,到了不斯文的時候也一樣坦然得緊。他臉上略無波瀾口裏葷素不忌,雖然因為許久沒被這麽親吻過了而弄得身子有些虛軟,但真正害羞的反倒是舒瀾了。

少年人喘了一口氣,手上停了亂摸的動作,擡起一雙烏黑烏黑的眼來,感覺臉上一陣發燙。他口幹舌燥地咽了一口唾液,看著崔道之那種又任人宰割又難以真正侵犯的樣子,沈默了片時。

“不是,崔令君想錯了。”舒瀾過了一會才回答。

“那是什麽?”崔道之問他。

“可不是為了睡一遭……是要睡一輩子的。”

他說完了,卻反而擡起了身子徹底松開了手,顯得格外鄭重其事。

舒瀾的心怦怦跳了幾聲,然後竟獲得一種出乎意料的鎮定。他低眸垂向對方松開的領口,便伸手過去,拈起崔道之鎖骨上方那根纖細的絲絳,將下面墜著那枚玉環捏在指尖。那玉環白得溫柔圓潤,舒瀾凝神看了它一會,伸手到頸後去,靈巧地解開了那根絲線。

“崔令君連推開我都不敢,還怎樣指望我習慣?”

舒瀾笑,然後順著絲線把玉環取了下來裝進衣襟裏,又摸出自己那一枚。他自己那只稍大了些,但也沒大到離譜,他看了看,把它順著絲線穿進去,系緊了,重新放回領口裏面。

崔道之一動不動任憑他擺弄,良久才索性仰躺在地面上看著雕飾繁覆的屋梁。他有一會想站起來甩上門出去,轉念又想這是自己的官署,要出去也是舒瀾從他面前出去——但是他連在心裏都不忍把“滾出去”三個字說完整。

“可能從此之後崔令君都不肯看到我了,”舒瀾自己也跟著嗤了一聲,“那時候你如果又想我,便全當我這麽陪著你了。”

“天下人多得是,你何必如此不自珍。”崔道之沈默一會道。

“我如果不自愛,大可以隨便找個什麽人,男人女人都好,想找想睡,總是就有的,何必要在這裏做這樣的事?跟自己的上官說‘要睡你一輩子’?”

舒瀾有些好笑,跟著語氣都帶了些諷刺;又因為暗暗還是緊張的,全憑滿心熱血上了頭在做瘋癲事,因此越說越快,越說越急,竟像是生氣了。

崔道之聽了那句“要睡你一輩子”,倒也沒惱沒怒。他側過臉去,看到舒瀾一臉破釜沈舟的神情,疲倦地伸手按住眉心,最終只是又嘆了一口氣:

“……我哪裏還有一輩子可給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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