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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他年嘉約指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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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知道這個周末經歷了什麽,令我開始無限放飛了.jpg)

崔道之聽得一楞,下意識想抽回手腕又生生停住,最終是一動也沒有動。他擡眸往皇帝那邊看過去,殷琦一旦不在階上便還沒有他高,此刻微微仰起頭註目過來,神情卻是一派平靜從容,眼含三分笑意,鋒利得灼人。

崔道之沒繃住在心裏暗暗罵了一句粗話,面上倒還只是點點頭示意聽到,等殷琦往後退了幾步才低聲答道:“陛下覺得,臣會信麽?”

“這倒是奇了。”殷琦也不辯什麽,伸手抓桌子上一塊點心放進嘴裏,輕輕咬了一小口才說話,“我死撐著不說被打探出來的才能算真話,我好言好語直接說了,就是假的了麽?”

“陛下真的愛慕,也該替人家想想。這麽就說出來,也不怕明天就有禦史彈劾小舒學士佞臣惑主,到時候滿城風雨貶到百越去,誰也保不住他。”

“你會因為這個就放他走?”殷琦不以為意地笑,“誰不知道他是崔令君心裏看中的鹽梅之寄,假如新政還沒完就朝令夕改,往後怕是什麽也不用做了。”

“陛下——”

崔道之擡頭,見殷琦還是一邊咽下那塊糕一邊轉眼往這邊看,只好先是生生把心裏一句“望之不似人君”咽下去,然後把其他有的沒的想法都壓平了,開口道:“陛下行止穩重些。”

殷琦虛心納諫,回到禦案後頭重新坐好,儼然又是平日裏人前的正經模樣,一面翻書看一面等著崔道之的回答。

崔道之被殷琦這種無賴架勢氣得一陣胃疼:“陛下也知道他日後或許是鹽梅之寄,還要做這種荒唐事?”

“是賢相之選才招人愛慕,我又不是眼睛瞎了,喜歡小人做什麽?”殷琦理所應當地說道,“何況我愛慕之人是誰其實不重要,不管是誰,朕今年也不會大婚。反正北征一件事已經夠忙亂了,拖一拖大婚朝臣也不會說什麽的——崔令君若是非要逼迫,朕可就不止今年了。”

見崔道之欲言又止,殷琦又低聲補了一句:“還是對崔令君來說,朕愛慕之人不同,事情還會有所區別?”

有區別麽?崔道之狀若未聞,這些事等會出了殿門再想也來得及,不止這些,還有許多事,堆積得愈發混亂但是他還沒理清的樁樁件件……但殷琦好像並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自顧自地又拈起一塊點心來。

他只咬了一小口,剩下一半都露在外頭,然後走到崔道之面前含糊著問道:“崔令君吃這個麽?這可是最後一塊了。”

崔道之不明所以地推辭了,然後便見殷琦用手帕托住那塊長條形的糕點:“小舒學士最喜歡這個,哪怕是最後一塊,也肯分吃朕的一半呢。”

他沒作聲,擡眼靜靜看殷琦接著含住一頭吃幹凈了,過後又低聲笑道:“令君放心,他是從那一頭咬過來的。”

殷琦擦了手擡頭,殿內的空氣一瞬間凝滯了。崔道之垂下睫羽,種種念頭潮水一般湧上心間,新事舊事纏在一起,除卻噎得難受竟也不知作何滋味。他不知道該先說什麽,半晌才揀出一句,閉上眼嘆了口氣:“……他年史書刀筆,都是臣教出來的聖明天子。”

殷琦見崔道之變了神情,本來也有些後悔,忽然聽聞這一句,那點少年脾氣重新又翻上來,重新仰頭靠近他:“不是沒什麽嗎?”

殷琦的笑容天真又邪氣:“朕喜歡舒瀾平日裏講學從容自如,也喜歡他對我不卑不亢,溫文妥帖。他現今年輕,以後或許是鹽梅之寄,這一點也最令朕喜歡,尋常人等我還當真看不上。”

殷琦說到這裏,停了一停才繼續下去:“分食一塊糕只是君臣佳話罷了,我二人光風霽月,如魚得水——這一句話,不還是朕八歲初入東宮的時候,先皇當著崔令君的面教給我的麽?”

在案前坐下的時候,崔道之還有些恍惚。外頭陰了半天,誰知恰好在他從建極殿回來的半路上暴雨如傾。涼風水淋淋地往臉上撲,他剛離開屋檐的遮蔽就被濺了一身的雨滴,衣角劃過地面不用走幾步已經濕了一圈,等回到屋裏時,整個人都差不多早已濕透。

倒不是這一路都沒碰上一個有點眼力給他遞傘的人,但都叫他推辭甚至轟開了——反正濕一半和濕透也沒太多差別,何況他此刻連應一句寒暄都只管嫌麻煩,索性不管不顧地一路快步走了回去。

下值的時辰已經到了,陸陸續續有人收拾好了出門,見著崔道之這副樣子也依舊眼觀鼻鼻觀心地點頭問好,匆匆忙忙往宮外走——這些日子實在是忙,人人都怕臨到回家又被安排上新的公務,恨不得三步並作兩步飛出朱雀街蹦回自己家去。崔道之打發走旁人之後關上房門坐下,才小心地解開兩層浸了水的外衣丟在一邊,從櫃子裏翻了翻,卻只找出一件冬天放在這裏的大衣來湊合著裹在身上。

這麽裹著實在是熱,脫下來又涼得很,下次要放另一件公服在這裏……崔道之一面亂想一面抽簪散發,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拿著塊方巾擦拭發尾。懶是已然很懶了,疲倦也是真的,他平日裏對人也好對自己私事也罷,都越發是這樣的態度:若不是實在濕得夠嗆,他寧可只這麽披散著頭發等它自己幹;私事若不是火燒眉毛逼到眼前,他也就向來寧可躲著順其自然。而舒瀾那些半藏半露的愛慕,大抵也是這些事之一,不論自欺欺人還是經驗之談都告訴崔道之說拖著就總會磨平,甚至於等三年五載之後還可以說一句“虧得沒有做下後悔的事情”。

但現在大概……確實不論公私,都再也順其自然不下去了。

崔道之閉上眼,眼前一會是殷琦接二連三的問話,一會又是舒瀾初來尚書臺赴任跟自己對拜那時的模樣,“下官晉陽人氏”雲雲。舒瀾跟那時候不一樣了,如今對著皇帝都能在經筵上侃侃而談,溫文爾雅地翻起爛賬來唬人程度不輸於白守默,傳聞從前那位袁尚書這會在黔中給他取了個“玉面無常”的別號?

舒瀾在各色大典上被借去做過好幾回充門面用的侍中郎,端著璽綬和書卷的時候一樣清俊挺拔,只一雙眼睛沒什麽變化,還是那樣晶亮地瞧著自己,可以說無常不見得如何,玉面倒定然是真的……崔道之想到這裏,忍不住輕聲撲哧一笑,笑完了慢慢地吐一口氣。

他其實也並非不識得愛與憎,只是好像把那些在旁的事情上哪怕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而節省出來的怯弱份額都花在了這麽一件上。

但今天大概老天爺就是不打算給他好好想任何事情的機會,剛回過神笑完便聽到有人敲門,問了句是誰,回答的竟就是舒瀾。

崔道之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樣子,本覺得不該見人,但舒瀾敲得急似是有要事,便只好叫他推門進來,順口問道:“你怎麽還在宮城?”

那少年人氣喘籲籲的,衣服上沾了少許雨水印子,從胸前掏出個什麽東西就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剛到的,陛下讓我給令君帶來看。”

崔道之聞言收了聲伸手接過,見是一份拆閱過的軍報。他一面從筒中拿出來展開一面聽舒瀾歡欣道:“是陛下賜給令君看的,下官知道這個往官署也要送,特地一路快跑回來,只想比他們先趕上——”

“是北征的捷報,楊質然大概離開拔班師不遠了。”

崔道之看了之後略微頷首,面上並沒什麽激動之色,只是淡淡對著舒瀾問詢的目光答了一句,連那種懨懨的姿態都沒有改多少,倒令舒瀾愕然了片刻。他這時才細細去看,見崔道之頭發都是散的濕發,身上只穿了件連袖子都挽上去的雪白中衣,外頭松松裹著個不合時令的白裘,露出鎖骨上方一根細細的絲絳,也不知道是不是掛著玉墜子。

“不是說今夜不用值夜了麽,你怎麽還在?”崔道之問他。

“陛下昨天有書不明白,杜先生叫我自己去蕓臺查清楚了回稟就可,我上去求見,陛下便安排了這個時辰,剛剛又下了雨,便回來晚了。”

舒瀾拿眼睛去看崔道之倚在對面的身段,莫名心裏有些作燒,移開眼睛靜靜答道。

“你倒是勤快。夙夜在公,劬勞王事,少一天面君都不可的,這時候也要去。你等明日不就又要陪杜先生去講書了?”

崔道之一邊想站起身來把捷報往書案另一邊的文書裏壓進去,一邊想也不想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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