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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高齋燭燼夜投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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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身無名劍,便以玉佩代之如何?”

舒瀾一眨不眨地盯著崔道之站在影壁後面低頭抽出手,看到自己那一枚晶瑩潤澤的玉環,又看見對方不置一詞的樣子,登時便後悔起來。

他默然地垂下眼,感到崔道之的目光從對面過來,在他身上逡巡片刻輕輕嘆了口氣道:“都十二月了,你還穿著青衣做什麽。”

舒瀾沒能一下子回答出來。公服的顏色本來應隨著四季更替,雖然偷懶只穿一個顏色的人也是有的,不過像他這樣在十二月雪天裏穿著春季青衫的則確實不多見,甚至還因為這個引來過一些效仿之人,拿來當做風流年少的佳話……

他正自想著要怎樣才能湊出一個不至於顯得自己太輕狂又能掩藏住真正緣故的理由,還沒說話便聽到面前的尚書令接著低聲笑道:“古人說那什麽青草妒春袍……現在連春草都枯了,你還要鬥這個氣不成?”

“下官不敢。”舒瀾有些赧然地跟著含糊其辭笑了一笑。

崔道之轉過眼去看了看手裏的玉環,又轉回來瞧了瞧面前低頭而立的少年人——不管季節,舒瀾穿青衣倒當真是很好看的。長年不經日曬的年輕文官有著清秀而健康的膚色,是跟手中玉環類似的白;他的腰身纖細挺直,似乎在京城的這幾年裏還經歷了人生中最後的拔節抽穗,在記憶裏第一次站在堂下的少年還似乎是神色羞怯並且身量一般的,溫軟得甚至要讓人懷疑與在外的盛名不符,但眼下卻又分明是與自己一樣高……最近的少年人竟然是過了冠齡還會再長個子的麽?

崔道之在心裏為自己這些七零八碎的荒唐念頭笑了一笑,又多看了舒瀾一眼。他確實配襯那件衣裳,在春天定然鮮活得能引來青草的艷羨,此刻卻未免太看著單薄了些。細瘦纖挑的身形和面上仿若予取予求的沈靜神情合在一起,像是一竿伶仃的竹,被雪壓彎了腰。

“站好了,擡起頭來。”

崔鎮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往面前人身上撥了撥,撲掉他肩上方才落上的雪花。舒瀾果然擡起頭來,睜大眼睛又礙於禮節不去對面直視,生生將目光斜著壓下去。

崔鎮把玉環拿在手裏握了一握,但他走了一路過來掌心的溫度實在不比玉環暖幾分,依舊沒擦幹那上面沾的雪水。他見狀索性直接去捉過舒瀾捏著袖口的右手,將那枚潮濕的物件重新放回少年手裏。

“聘人以珪,反絕以環,”崔道之笑,“我又不曾與你決絕,用不上玉環來和好。”

舒瀾點點頭嗯了一聲,將玉環拿在手裏,在心裏對自己說這是個有些孟浪的玩笑,玉佩之類私人的物件本來也不宜隨便贈給崔道之,現在玩笑開過了,就該拿回來了。但他聞言仍然沒忍住有些委屈似的跟著擡起眼睛瞧了崔道之一眼,又用幾句寒暄奉承遮掩過去。

但他語氣裏那種淡淡的失落好像沒太掩飾住,沒說幾句話,走到門口分別之前,崔道之忽然轉過頭問他:“眼看就要除夕了,小舒侍郎怎麽看著這樣沒精神?”

舒瀾有些驚,找了個別的理由回答道:“下官孤身一人在京,就算除夕也得獨自去過,剛才還在想,若是今晚留值的同僚想回家,或許下官可以跟他換換。”

崔道之聽完先是楞了片刻,隨即道:“那好巧,我也是一個人過久了。”

舒瀾心裏一跳,幾乎雀躍起來,胡思亂想地以為崔道之這是在邀請他。一轉念又覺不對,暗想該是自己備席請對方來的,但真要開口時又躊躇了,正在這躊躇之間,他便聽崔道之的聲音繼續在耳邊響了下去:“正好,今晚我有個宴席要赴,你要不要陪我同去?想來應該是很熱鬧的。”

“這……”舒瀾在答應之前猶疑了一下,想問是誰的宴席,會不會於禮節不合?但他馬上掐滅了這些念頭,想著既然崔道之要他同行,這些必然就是考慮過了的。

他抿了抿唇壓下嘴角差點露出來的笑意,仍然回覆到平日裏溫和的語氣點頭道:“令君垂顧,舒瀾自然願意。”

被崔道之說過熱鬧,那場宴就好像真是熱鬧的。這時候國喪不能宴飲的規矩才撤了沒多久,又因為近了年關第二日不必點卯,席間眾人直到三更時分才漸散,舒瀾見崔道之還在廳裏跟故人閑聊,自己送走幾個新認識的同僚後本想出來透透氣,奈何被冬月的寒風吹得打寒戰,只得往旁邊的屋子裏躲了。

那裏面沒幾個人,只幾個躲懶的侍兒在角落竊竊私語,見他進來紛紛起身。舒瀾示意她們不必招待,自己默不作聲地信步往裏走去。這是方才用來游戲的地方,雖然人已經離去但是東西還沒有徹底收拾,他找了個地方在墊子上坐下,甫一舉目四顧就看到離自己不遠之處立著一排靶子。

舒瀾的騎射都僅限於幼時的“學過”二字,騎馬尚因為日常出行而能充數,至於射箭則可謂一竅不通。莫說比賽或者實戰,便是這樣的宴飲游戲他也一向是避席偷躲的,甚至因為是游戲,反而更不願為之。投壺藏鉤,彈棋雙陸,諸如此類都是舒瀾不擅長的東西,每每宴席之上一旦開始這些活動,他都是坐在一群或真或假歡聲笑語的人中間外面裝作盡興心中暗暗茫然。

但此刻四下無人,他竟忽然想試一試。

試一試,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總之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人嘲笑……他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見中間的箭筒裏還有四支箭,先是拿起一只看了一看,然後又放下,隨後到旁邊去,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張弓,用力拉開弓弦。

他拉得費力,也看不準靶心,眼睛看的是一頭,手卻不知道向著哪裏,再換一換,又好像不對了。但他不能不斷去調,因為一直拉著弓弦便已經很費力,何況身後那幾個侍女似乎在看著他,那些竊竊私語聽來總像吃吃竊笑,令他生出一種自己像某朝新婚便淪為笑料的駙馬一樣不小心吃光茅房裏塞鼻幹棗的錯覺,在寒冬臘月裏仿佛活生生要出汗。

舒瀾的手一松,那支箭便竄了出去。他緊盯著它,雖然知道離譜,心裏卻總還有一絲期待,直到眼看著那箭直接脫了靶紮到了旁邊的靶子上,才懊喪地嘆了一聲。他把手放在箭筒裏的第二支箭上,發了一會呆才抽出來又一次張弓搭箭,擺弄了一會又忽然洩氣。他想索性隨便射出去便算了事,又有些不甘心的意思,最終還是勉勉強強地對準了靶心。

“你這樣,是射不中的。”

舒瀾正要松手,便被一個人捉住了沒動。那人在他身後輕笑了一句,他聽了這聲音,熱血轟隆一下從湧上了頭。

崔道之官服上跟平時一樣染了尚書臺慣焚的蘇合香,這會大概是喝了幾杯,那香氣裏還裹了淡薄的酒氣,但並不讓舒瀾反感。舒瀾此刻整個人從身後被抱住,就好像從外到內所有接觸的地方都被蟲蟻蟄過一樣燒灼起來,從指尖一路燒到心口。他不確定自己面上是否已經一篇緋紅,因此不敢回頭叫崔道之看見,只是僵硬著身子任憑擺弄。

“這要練習的,”崔道之的聲音被酒浸得軟了,在他耳邊飄著,“第一次這樣已經很好了……看你是不會,怎麽忽然想起要弄這個?”

“只是一時興起。”舒瀾的答話沒說完,“令君從不做這種游戲,卻沒想到——”

“射靶子是最乏味的,有什麽好玩?我之前在軍中也有十多年了,可惜十幾年也沒練成什麽神射手,往後有機會叫你看楊將軍箭無虛發……”崔道之說到此處停頓了一下,眨眨眼又補了半句,“你自己瞄準,我喝了不少,這會頭暈得很。”

他這話有幾分撒嬌的意味,怕是真的飲得多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但舒瀾有些委屈,自己當真對準了方向之後,還不是要被崔道之一分一分調過去?而且在他正要調回來之前,崔道之就握著他手松開了弓弦。

舒瀾睜大眼盯著那支離弦的箭,在寂靜的晴雪夜裏,在杯空人散的廳堂中央,第一次聽到嗖然破空之聲。他本來已經做好了仍然脫靶的準備,卻意外地望見那特制的箭頭穩穩紮向紅心,尾端的白羽在燈燭的輝光中靜悄悄顫動了兩下。

“……中了!”

舒瀾有些雀躍著小聲說道。

“我還不至於脫靶,中了有什麽新鮮……”

崔道之撲哧笑了,右手拿著弓在身後坐下,左手揉著眉心閉上眼睛,露出些不屑一顧的模樣,臉上泛起淡淡緋紅,似乎當真醉了六七分。舒瀾低頭瞧著他,只覺得心裏一陣發軟,便也蹲下身湊近前,低聲答道:“不是中了靶子,是中了紅心。”

“我不信,你自己到前頭去看看。”

崔道之全然不講道理也不為所動,舒瀾只好問道:“如果是真的呢?”

“是的話……那小舒侍郎運氣真好,可以拔出來拿去,給來年當個吉兆。”

崔道之的聲音裏仍然帶著那晶亮的笑意,睜眼看了舒瀾片刻。舒瀾覺得他這句玩笑有些道理,竟當真往靶子那頭走去。他站在那邊,看到那只羽箭果然是紮在靶子中央,剛要伸手,就聽屋子裏又響起一個人的聲音:

“隔了這麽些年,崔令君再作馮婦,沒想到卻是為了哄小郎君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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