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關燈
又是一年校歌響起的日子,自這一天的清晨開始,校園裏就三三兩兩地分布著身穿畢業袍的學生。閃光燈此起彼伏地亮起,好像永遠也不知疲倦似的,離校的日子在即,所有人都在以各式各樣的方式宣洩著尚存的精力和心血來潮,仿佛要以這樣的方式來為自己的青春留下一點最後的瘋狂。

“12金融的同學註意了,11點45分在經院樓門口拍合照,然後還學士服,現在解散,你們自由活動吧……要找輔導員拍照的不要急,一個一個上。”

畢業典禮結束了,蘇至清依然盡忠職守地完成著自己最後的工作。聽到那句帶點玩笑意味的話,班上的學生都不懷好意地望向了程峰。後者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看……看我幹嘛,我把合影的機會讓給你們了,你們隨意啊,反正我以後有得是機會……”

散夥飯那天,程峰和蘇至清終於當著全班的面公開了一回。不同於在其他地方所遭到的誤解和非議,班上的學生大多抱著理解的心態接受了這件事,還有不少人起哄說要他們當場秀恩愛以抵償這些年來受到的欺騙。涉世未深的學生們總是善良的,這一切或多或少地讓他們得到了些許安慰。

“你們小蘇都當著大庭廣眾之下說要一個一個上了,你還咽的下這口氣啊?峰哥,我要是你我就忍不了。”張俊超唯恐天下不亂。

“就是,還拍照呢。”舒揚迅速接上了話茬,“不過拍就拍吧,別隨便傳雲端就行……”

“滾滾滾,你們兩個,哪涼快哪呆著去,”眼看對話的畫風越來越糟糕,程峰沒好氣地說,“成天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小蘇也是你們能遐想的?我還在這兒呢啊!”

“沒有沒有,我們怎麽可能隨便想那種事情,”舒揚忙正色道,“我們只是覺得你們小蘇挺好的,你說是吧老張?”

“那當然,你看剛才畢業典禮上表揚的那幾個優秀輔導員……說實話,和蘇導比差遠了,”想到這裏,張俊超惋惜地嘆了口氣,“說起來,要沒有那件事,他拿優秀輔導員估計是十拿九穩的。”

張俊超口中說的“那件事”,自然就是江冉自殺的那件事。時隔一年半後,這件事情帶給所有人的陰霾漸漸淡了下去,但在蘇至清作為輔導員的履歷上,這件事永遠是一個抹不掉的黑點。此時此刻,這件事再度被張俊超提了起來,氣氛頓時一下子變得沈重起來。見舒揚和程峰都沈默了,張俊超這才意識到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頓時慌了神:“那個……反正蘇導都準備出國了,優秀輔導員什麽的也不重要了,對吧?”

“是啊……”舒揚答道,但口氣卻有些心不在焉,“說起來,峰哥,我們去原來那間寢室看看吧?”

今天的畢業典禮上本來應該也有江冉的身影,但現在卻缺失了,江冉的一切都被封存在了二十歲前的那個中午,以及他們的記憶裏。

“嗯。”程峰點了點頭,“走吧。”

張俊超聽著他們的對話畫風急轉直下,楞了片刻,終於回過神來:“那個……要不我和你們一起去吧。”

“不用,我們去去就回來,”舒揚拍了拍他的肩,指了指在不遠處拿著相機的張家父母,“十一點三刻就還學士服了,和你爸媽一塊多合幾張影。”

冬去春來,12號樓也迎來了一批新的住客,唯獨二樓的整個樓層依然被封鎖著。宿管還認得他們,知道他們快要畢業了,還額外多寒暄了幾句,隨後便給他們開了門。

一年半無人居住,寢室裏已經滿布塵灰,窗戶嚴絲合縫地關著,梅雨季節特有的潮濕和黴變的氣味彌漫在房間裏,窗簾的縫隙中漏入幾絲陽光,塵灰在那縷光線之下,在空氣中飛舞著。

床板上,貼有三個人名字的貼紙還未揭去。這裏沒有新的學生入住,因此,房間裏的一切也都還保持著他們搬走時的模樣,和江冉的人生一樣,這間寢室也永遠停留在了那一刻。

“你知道嗎?我們剛來報到的時候,二樓一個人都沒有……我媽找了人來幫我打理,我嫌煩,把他們打發走了……然後一個人坐在這裏。你們倆那時候都還沒來報到……第一個來的人,是至清。”

他望著寫著自己名字的位置,微微揚起了嘴角,那個下午的景象仿佛再度出現在眼前。

“他說我是他班上第一個來報到的學生,幫我把行李都歸置了,然後請我在食堂吃了頓飯。那是我第一次碰到有一個名義上是‘老師’的人用那樣的態度對待我,沒有刻意討好,也沒有敬而遠之。他只是單純地感到高興,因為他的學生來了……他就是那樣的人,坐在那裏的是任何一個學生,他都會一樣地去幫他打點一切。”

“的確。”舒揚說,他知道蘇至清正是那樣的人。

“高考的時候,我父母……他們想把我插到北京的學校去。但我考到這裏來了,天高皇帝遠,他們就管不著。他們大概不知道,我一直討厭他們用背後的手段搞定一切,也討厭我生活的那個環境,討厭那些天天圍繞在身邊曲意奉承的人……那些在名利場裏混跡了太久的人。”

舒揚靜靜聽著他的自白,沒有打斷他。

“他就像是一道光,和我見慣了的那些人截然不同的一道光……後來你們來了,我看著他幫你搞定助學金,給江冉聯系申請調研項目,把張俊超拎去上課……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我了解得越是多,就越是喜歡他……我知道,我對他而言也是特殊的,雖然班上有很多學生,但是他第一個見到的是我……只有我。”

“所以,你們就在一起了?”

“是的……是我先告白的,”程峰深吸了一口氣,“我告訴他這一切,他雖然有些顧慮,但是也接受了……我媽發現了這件事,她覺得是至清教壞了她的好兒子,她找到至清,軟硬兼施,讓他離我遠點……他不答應,我媽就幹脆找到了學校,讓他們換輔導員……我知道這件事情以後就和我媽攤牌,告訴她如果她再這樣下去,我有的是辦法讓她後悔……她總算松口了,在她看來,這種事只不過是玩玩而已,反正這方面亂的人多了去了……但從那一次開始我就知道,我總有一天要和我父母因為這件事情產生矛盾的,或早或晚。他們本來以為時間一長我們也就分了,但是他們沒想到我是認真的,我爸就給我設定了時間表,在畢業之前必須把這件事解決掉。但是他沒想到,我心裏的確是有時間表……和他們決裂的時間表。”

“其實學期初,我就隱約覺得你大概已經和家裏斷絕關系了……”舒揚嘆息道,“你結賬的時候從來不會掏現金的。”

“我從來沒有看過那家燒烤攤的標價,那時候,我真的沒有意識到那頓飯那麽貴……”程峰擡起頭來看著他,眼眶發紅,“他們對我經濟封鎖,想要用這種辦法讓我乖乖回去……但是我早就想好了後路。我爺爺生前給家族設立了信托基金,每一個繼承人都有獨立的份額,這筆錢他們是動不了的,等到我二十二歲生日的時候就能動用了……但我沒有想到的是,那支基金也沾上了聆思那個怪胎,大概管理人覺得那支股票是有人罩著的,持有那支股票盈利是十拿九穩的事情,程家人總不會拿自己的利益開玩笑。說來真是可笑,我了解那家公司的內情,我本來是很討厭它的,但那個時候,我卻希望它的股票漲得越高越好,只要這樣,我就可以擺脫我父母了……直到我從你嘴裏聽說,周淩鈞正在調研那幾個領域的產業數據。”

“原來那時候是我?”舒揚驚訝不已,那時候,他曾經無數次猜想過,對方究竟是如何得知周淩鈞正在做那個不為人知的調研的。然而他無論如何也未曾想到,洩露這個秘密的始作俑者竟然是自己。“是我對你透露了這個秘密?”

“周淩鈞的研究方向是財務制度,他怎麽可能平白無故地去做行業研究?那幾個行業互相沒什麽關聯,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它們正好都是聆思涉足的,怎麽可能有那麽巧的事情?”

程峰一連串的反問將他的思緒拉回了那個下午,他何曾想到,那段與平日裏的打鬧如出一轍的對話竟然成了對方察覺這一切的信號。“所以,你就……”

“我不喜歡聆思,所以我也不怎麽喜歡周淩鈞,對他耍手段的時候我心裏根本沒有什麽負擔。”程峰臉上露出嘲諷似的笑意,不知是因為他提到的那件事,還是因為別的原因,“他那個人對於自己老師的身份看得比什麽都重,而且他對你有好感,我看得出來……我和他是一類人,怎麽可能看不出那種事。”

“這麽說,老張那件事情是你授意的?”舒揚渾身一凜,“老張和我們關系那麽好,你怎麽能……”

“我沒有害他,也沒有害你,那件事情裏從始至終,都只有周淩鈞一個人被牽著鼻子走。”程峰說,“我沒有告訴我父母,否則他們會把周淩鈞趕盡殺絕,雖然我不喜歡他但我更加討厭那種事。我通過熟人找到了放貸的人,告訴他們不要再去找老張家人的麻煩,然後授意他們讓老張打了那通電話。我了解你,那種情況下你一定會去的。我找到周淩鈞,告訴他我能讓警局出不了警……但其實我只是在虛張聲勢,我根本控制不了警局那一頭,只是賭他不敢拿你的安全冒這個險……他果然屈服了,在我面前銷毀了所有資料。”

“可是……你在那件事之後不久又鼓勵我們把調研重新做起來。”舒揚不解地問,“你為什麽要那樣做?”

“因為我和他在有一件事上是一樣的——我同樣也想要讓聆思這個龐氏騙局終結。”程峰回答,“那個時候,程家人已經基本從聆思科技裏全身而退了,那支基金是跟著我家的其他資金動作的,看到這種情況,他們自然也會尋找機會退出來。聆思這個局已經失去了背後的推手,周淩鈞遲早是有機會的。而且,我永遠也忘不了他銷毀資料那一刻的表情……你知道嗎,那一刻我突然開始痛恨我自己,我這樣做不也是在利用權勢為所欲為嗎……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我做了和我討厭的人一樣的事情,我……我想要彌補那一切。”

“關於《財富》的那件事……”舒揚低下頭,只覺得地磚上的紋路仿佛迷宮一般在身邊延伸開來,又逐漸排成一副清晰的圖景,“我始終很感謝你。”

“真的?”程峰苦笑了一下,“哪怕你知道我是為了在股指期貨上再獲得一筆利益?”

作為中小盤指數的標桿股,聆思的負面信息被爆出,勢必會導致市場信心受到影響,而股市的指數又與進入市場的資金量息息相關。更何況,那份報告涉及到相關行業的數據分析,那些內容套用在中小盤內為數不少的股票上根本就是相通的。盤指大跌之際,卻是股指期貨獲利之時。這些事,他在休養期間聽周淩鈞說起過。“我知道,他告訴過我,他還知道你那時候已經山窮水盡了,你父母已經在圈內放出了風聲,不許任何人給你實習的機會……他說過,他不怪你。”

程峰怔怔地聽完了這一切,半晌,他喃喃道:“但我卻不能原諒我自己,我把你卷進了這件事……你在監護室的時候,我差點以為連你也要……我差點以為我的兩個兄弟都要離我而去了,你不知道……我看到你睜開眼睛的時候有多高興,你活過來了……那個在我山窮水盡的時候怕我餓著,特意天天給我帶外賣的兄弟活過來了……”

“那件事,根本不是你的錯……”舒揚望著空氣中飛舞的灰塵,猶豫再三,終於開口道,“但有一件事,我還是想要聽你親口告訴我……我上周去杭州出差,因為行程不怎麽緊張,就順便去了一趟諸暨……去見江冉的家人。”

聽到那句話,程峰的臉色驟然變了,咬緊牙關道:“然後呢?”

“我見到了江冉的爸爸媽媽,過了那麽久,他們情緒多少比那時候好了點……我回來之前,他們再三囑咐我,讓我務必要代他們道歉……向蘇導道歉。”舒揚說。

程峰一怔,再度開口之際,語氣中有著難以掩飾的言不由衷:“他們覺得有愧於至清……那樣也好,至清就不用再為了這件事內疚了……”

“他父母告訴我,他們當時本來只想來學校料理後事,但那時候有媒體的人來聯系了他們,授意他們把事情鬧大,這樣就可以從學校要一筆賠償。二老一開始不想這麽做,但是後來家裏的親戚來了,接受了采訪,事情也就鬧得一發不可收拾了……不過,聽完這件事情我最最疑惑的卻是,他父母的聯系方式,究竟是怎麽會被提供給媒體的?”

說罷,他一言不發,直勾勾地盯著程峰,仿佛是在等他的回答。對上他的眼神,程峰動了動嘴唇,終於淒然一笑,說:

“因為江冉給過我他父母的聯系方式……是我給媒體的。你知道的,學校的負面新聞,爆得總是特別快。至清想要留校,他覺得我們可以和我父母慢慢解釋,他們會理解的……我說服不了他,所以我只能斷了他這條路。”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舒揚仍然為那樣的事實所震驚了,半晌說不出話來。好半天,他才喃喃開口道:

“這種事情……這種事情你打算瞞他到什麽時候?他就那樣莫名其妙地……被你改變了所有的人生軌跡……”

“他那樣的人值得更好的人生!”程峰激動地說,“在學校做行政能有什麽前途?他憑什麽要那樣天天在學校和學生之間兩頭受氣?我要帶他離開這一切……他不會知道的,永遠都不會知道的。”

不知何故,他覺得程峰那樣激動的語氣背後仿佛隱藏著最為深切的恐懼,那像是害怕自己一步一步精心構築的未來坍塌的任何可能性,又像是一個本性善良的人在做了違背良心的事情之後本能的不安。他久久無言,腦海中卻浮現出在很久以前蘇至清曾經同他說過的話。

——班上的學生誰在做什麽,班導多半都是知道的……

“……他知道的!”他脫口而出,語氣懇切,像是在苦苦勸說一個即將誤入歧途的朋友,“他是知道的……峰哥,他是知道的啊,班上的學生做什麽他都是知道的啊……”

“不……我不知道。”

一個有些悲哀的聲音突然自房間門口響起,舒揚一驚,卻看到程峰正面無血色地望著來人。蘇至清站在門口,眼中仍是那副溫和的笑意。“拍集體照少了你們兩個……我猜你們大概還在這裏。”

“至清,我……”程峰想要解釋,卻發現自己腦中已經一片空白,舒揚正欲說些什麽來緩和氣氛,只聽蘇至清再度重覆了一遍那句話:“我不知道……”

舒揚一時間忘記了如何應對,只是站在原地,註視著蘇至清緩緩走向程峰的身影,在屋子的中央,蘇至清終於停下了腳步,正午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投入屋內,停在了他的肩頭。他擡起頭,視線和程峰對上,那目光仿佛已經參透了悲喜,單只餘下了心意已決的平靜。

“只要你沒有準備好告訴我,我就……永遠不知道這一切。”

他就那樣靜靜地佇立在宿舍裏,一動不動,那一縷陽光停在他身上,那副姿態竟像極了教堂中的懺悔聖像。不知為什麽,站在陰影之中的程峰突然跪倒在地,隨後,失聲痛哭起來。

舒揚深深吸了一口氣,從宿舍裏走了出去,帶上了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