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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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桓止傷的並不重,只是頭上糊滿血,看著有點嚇人而已。未然是傷得最重的那個。他身體比不得正常男人,又護著穆桓止滾了一路,零零落落的傷加起來,都得去掉他半條命。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他們滾落的那處山崖下方有一潭清泉。穆桓止撕下一角衣料,放到水裏攪濕,給未然擦幹凈臉上汙垢。顧念景醒後帶著旺財找到他們的時候,穆桓止正脫了未然的衣服給他查看後背的傷口。穆桓止聽見後面傳來的動靜,下意識就把未然褪到腰間的衣服往上提了提。顧念景眼尖,一眼就瞥見未然後背的那塊蝶形胎記。

他立時僵立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的法術,他的眼睛在一瞬間瞪大,整個人因為震驚、不敢置信、失而覆得等多重情緒交加而激烈顫抖。那塊胎記,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的弟弟———林然。

穆桓止看清來人後,松了口氣,但見顧念景神情反常,又覺得奇怪,“哥哥,你,怎麽了 ?”

顧念景被他喚回意識,深知現在還不是認回未然的時候,他強行說服自己冷靜下來,“······沒事。”

又問 :“他,他怎麽了 ?”

穆桓止邊給未然把衣服穿好,邊回答 :“受了些傷。”

顧念景忙上前一步,問道 :“嚴重嗎 ?”

穆桓止給未然系好衣帶,心想反正他身份已被顧念景知曉,那未然的身份也沒了隱瞞的必要,便說 :“未然受過宮刑,身體比不得普通男子,這些傷,可能讓他熬不住。”

顧念景只覺穆桓止的話讓他如遭雷擊,他深吸一口氣,還是沒忍住伸出手探了探未然微弱的鼻息。只一下,就讓他失了方寸,亂了呼吸。 “為,為什麽······這麽弱 ?”

穆桓止揉了揉太陽穴,嘶聲道:“我盡力了,我真的······我通知了湯圓,他會找到我們,他應該,不 !他一定會有辦法的。”

顧念景看著未然蒼白如紙的臉色,心臟一抽一抽的疼。他蹲下身,對著穆桓止說 :“你,你讓我抱著他。”語氣微顫,卻是不容拒絕。

穆桓止把未然放到顧念景懷裏。顧念景小心環著他,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唯恐稍一用力,就弄壞了。未然很瘦,少年人的身形,卻只剩一把硌手的骨頭。他托著未然的頭,看著他緊閉的眼,突然有一種要哭的沖動。這個人,是他可憐的幼弟,被他弄丟十餘年,如今陰差陽錯,終於讓他找到了他。顧念景想,等未然醒了,他就認回他。他還要讓未然回到他身邊,他要用餘生把未然這些年缺失的親情全部補回來,他要讓他做回林家二少爺,永遠開心,永遠喜樂。

湯圓來的及時,風風火火,一路疾行,進了山洞就去探未然脈搏。他道 :“交給我,能救。”

如此五個字,可算讓顧念景感覺到了心安。只見湯圓取出一把匕首往胳膊上劃上一刀,然後舉著流血的胳膊就往未然嘴裏送。顧念景沒見過這種療傷的法子,忙攔下他,著急問道 :“你這是在療傷?哪有這樣餵人喝血的療法 !”

湯圓拍開他手,白了他一眼道 :“少見多怪 !我說有那就是有。趕緊把未然嘴掰開,我把血餵進去。”

這場面實在是詭異 ———一條血淋淋的胳膊火急火燎要往人嘴裏送,偏偏送胳膊的人還一臉情願,不見半點勉強。顧念景尚在猶豫,畢竟現在躺他懷裏的是他親弟弟,他可不想他再出點什麽事。穆桓止上前拍了拍顧念景肩,道 :“信湯圓一次。”

顧念景猶豫一瞬,湯圓已經替他做出選擇,“婆婆媽媽不像樣 !”他托住未然的頭,順勢把血餵進未然嘴裏。“我還能害他不成 ?都說我血有用了。”

像是在印證湯圓所說的話的可信性,在他說完這句話後,顧念景就感覺到懷中的人動了動。 “弟······未然,你,你感覺怎麽樣?”

未然努力把眼睛撐開一線,模模糊糊瞥見一道影子在他眼皮底下晃,但又瞧不清真容。他試圖把眼睛睜大,但眼皮上像是壓著兩塊巨石,讓他一度無能為力。他閉上眼,又陷入了昏睡。

“這,怎麽,怎麽又昏過去了 ?”

湯圓翻了個白眼,說 :“你總得給他時間適應一下吧,我這血又不是靈丹妙藥立馬見效的。”

顧念景一想,的確是這麽個道理,自己當真是關心則亂,隨即閉了嘴。

穆桓止湊到湯圓跟前,看著他的傷口,關切地問道 :“你這傷不處理一下嗎 ?”

湯圓無所謂地搖搖頭,繼而把胳膊舉到他眼皮子底下,得意道 :“你看,痊愈了。”

穆桓止一看,傷口果然愈合了,只剩一道道蜿蜒在胳膊上的血漬。他轉念又一想,湯圓不算個完完全全的人,愈合能力自然是比不得他們這些普通人的,隨即放下心來。

未然醒來是在半個時辰後,顧念景見他醒來,總算是信了湯圓的血能療傷的話。一盞茶的功夫後,山洞門口傳來窸窣一陣聲響。穆桓止一時緊張不已,緊盯著洞口,卻見貓著腰先後進來兩個人。原來是涑溪和沈哲成。他們也顯狼狽,衣服破了洞,手上劃有傷,臉上濺著血。涑溪不發一言走到穆桓止面前,一雙眼看了他一會兒,才道 :“我們暫時把他們甩開了。”

穆桓止點了下頭,道 :“我們躲不了多久的,他們不會罷休的。”

涑溪沒接話了,只擰著兩道眉看著沈哲成。這時,湯圓突然說了一句 :“穆桓止,你是太子,他們怎麽不聽你話 ?”

穆桓止不好意思道:“其實,他們已經算是給我面子了。”

湯圓 :“ ???”

穆桓止道 :“如果他們不是礙著我太子的身份,怕是早就砍死我們了。”

湯圓 :“······”

湯圓 :“所以,現在怎麽辦 ?”

穆桓止道 :“等。”

湯圓不解 :“等 ?等拂諾他們嗎 ?他們興許都不知道我們遇難了。”

穆桓止搖頭,道 :“不等師傅,等禁衛軍。”

湯圓驚的下巴險些掉到地上,“等,等禁衛軍是,是什麽意思?”

穆桓止肅穆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等禁衛軍,我隨他們一起回臨安。”

湯圓扶了扶額頭,無力道:“所以我們跑這麽一遭是幹什麽 ?”

穆桓止:“我以為我能挽救一下局面的。”

湯圓:“······”

他們便在原地歇了小刻,禁衛軍的辦事效率果然很高,在他們就歇了這小刻的時間裏,他們就找到了穆桓止一行人。穆桓止立馬站起來,護住身後一眾人, “帶孤回去,孤就不折騰了。”

景芢也覺得這麽毫無意義的相互折騰實在是浪費時間,於是自作主張的一點頭,道 :“可以,屬下答應殿下。”

穆桓止扶著顧念景起來,未然仍顯虛弱,顧念景只得背著他走。該是禁衛軍被穆桓止耍怕了,但見穆桓止去扶顧念景,頓時警覺起來,將手中彎刀出鞘三分。穆桓止全當沒瞧見,一門心思盼著回臨安的路上別再出什麽幺蛾子。

一行人到山下集鎮的時候已經很晚,景芢略一思索,直接把人帶去了王二麻家。此時的王家府邸已經不同於三年前穆桓止所見的那樣無處不透著奢靡,無處不滲著有錢。現在的府邸,大抵用 “慘敗”二字形容最是貼切。池塘裏只剩一塘死水,先前養的那些名貴的魚種都翻了魚肚,魚眼珠子瞪的老大,成為一汪死魚。該是死了有些日子了,池塘裏都散著一股惡臭。房梁上結著一張張蜘蛛網,桌椅板凳上積了一層厚灰,院門大開,仆從不再。

穆桓止不禁想 :這三年裏,王二麻究竟經歷了什麽,才能將自家家業敗成這樣?但這顯然不是他現在該關心的問題,他微微偏了下頭,對著顧念景咬耳朵, “有問題。”

顧念景沒立刻表態,只神色微沈地拿眼睛巡視了一圈周邊環境。他把背上的未然往上面托了托,才道 :“找個房間收拾一下,未然需要好好休息。”

穆桓止應了一聲就去準備了。他進了一間算得上大的臥房,進了屋才發現這房子內裏裝修頗有王二麻的風格,簡言之就是兩個字:有錢 !正對門的墻上掛著的是前朝名家杜且行遺作 《松石》;畫下擺著一方長桌,桌上橫七豎八散著一套楠木雕的掛件,穆桓止走近一看,才發現是一套生肖雕刻;生肖雕刻旁邊豎著一尊金佛,金光閃閃,渾身上下都散發著 “我很貴”的氣場。這種豪氣中帶著幾分土,土氣中夾雜著幾分不倫不類的裝修,可以說是十分符合王二麻的審美了。穆桓止心想:也不知這王二麻到底有多大的家業,外頭都敗成那樣了,裏頭還能這麽壕。

想歸想,正事還得幹。這屋子裝修是壕了點,但未免太遠離塵世了些,他找了一圈也沒看見一塊可以擦灰的抹布,又想著未然急需休息,便開了櫃門預備拿件衣服去擦灰。櫃子裏的衣服久不出櫃,倒是幹凈,穆桓止翻出一件青灰肥衫抖了抖,不想竟讓他抖出一封信來。穆桓止心下困惑 :怎還有信?瞟了一眼緊閉著的房門發現的確沒人經過後他彎腰撿起後揣進兜裏了。然後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一樣把房子裏打眼的灰擦了。

未然睡覺的時候顧念景就守在旁邊,掖被擦汗,滿目心疼。一般人看著還算正常的場景,落在湯圓眼睛裏,就只剩意圖不軌,非奸即盜這八個字了。緣何?他可沒忘記多年前顧念安是如何撩騷未然的,在撩撥未然不成的情況下又是如何賴上軒墨的。他自己明明都說了喜歡軒墨的!這軒墨才走幾天啊 !就又撩上未然了 !管不住自己的男人一輩子不舉 !湯圓越想越覺得生氣,越想越覺得顧念景不是個東西。

“餵餵餵,手手手 !!!”在看見顧念景第三次給未然擦汗時,湯圓實在是沒忍住開口了。在這個相對安靜的環境,顧念景陡然聽見湯圓出聲,還被嚇得顫了一顫。待心神穩了穩,他這才瞥了湯圓一眼,帶了些責怪的意思在裏面, “嚷嚷什麽,沒見未然在休息嗎 ?”

自然是看見了,不然早就喊了。湯圓不服氣的哼哼,但還是記得把聲音壓下來,“你把手拿開!”

顧念景奇了怪了,他手放在這裏又沒礙著他,幹嘛要拿開?顧念景做這般想,便沒有拿開。

湯圓自然不幹,上去就把他手往旁邊扒拉。“你放這兒未然怎麽睡 !”

顧念景斜睨他,“你今天沒吃藥 ?”

湯圓看了一眼未然,道 :“出去說。”

顧念景給未然掖好被角,微一點頭,隨湯圓出去了。

出了門,正見穆桓止腳步匆匆往外趕,身後跟著涑溪,面色冷凝,周身散著不虞的氣息。顧念景眼神微動,有了考量,便沒叫住穆桓止。

“那不是穆桓止嗎 ?”湯圓也看見了他,對著顧念景說了一句。

顧念景敷衍的 “嗯”了一聲,捏住湯圓的肩膀,問他, “咱們現在出來了,說吧。”

湯圓聞言臉色立馬沈下來,他這幅樣子讓顧念景不禁納悶 :我最近又招惹到這位祖宗了 ?正做這麽想,就聽見湯圓在那裏突突了, “我跟你講,你別想腳踏兩條船 !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我最惡心這種人了 !你。。。。。。”

顧念景聽的一臉莫名,忙打斷他, “什,什麽 ?腳踏兩條船 ?我踏誰的船了?”

他這話問的正經,眉眼之間也不見調侃,湯圓楞住,心想 :莫不是自己想歪了 ?

顧念景見他楞住,忙奪話語權, “你腦子裏又在想些什麽 ?我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 ?我吃哪個碗了 ?又看哪個鍋了 ?你給我說清楚 !”

顧念景說這話時,語速極快,且話中又帶著些許質問,湯圓竟被唬住,一時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顧念景再接再厲,“說不出來,你看,你分明就是在誣陷我 !”

湯圓張嘴欲辯,顧念景第三次堵回去, “事實勝於雄辯,你就是在誣陷我 !”

湯圓不說話了,顧念景當他默認,還一臉欣慰地想著熊孩子果然長大了,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他這廂想的美好,不料湯圓突然爆出一連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顧念景 !!!原來你還沒踏上軒墨這條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好笑了,簡直笑死我了 !”

顧念景回過味來,面上冷漠,心想 :笑死你才好。然後頭也不回地回了屋,還特別小心眼地鎖了門。

湯圓笑夠了才想起正事沒說,忙提腳追了進去,卻發現門被人從裏面掛起了門栓。

湯圓不想拍門,怕動作太大把未然吵醒,索性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似乎想用這個白眼把對顧念景的怨念全數翻進去一樣。他看一眼周邊環境,發現無人經過,便幻出原身,躍上了房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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