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四十二個小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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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看起來心情很好?”

哈裏頓·歐肖小心地跟著攀上小石墩,瑪麗正坐在上面小聲地哼著歌。

雖然穿著打扮等其他任何方面,都和其他之前的幾次差不多,但哈裏頓就是莫名覺得今天的瑪麗,大約心情真的是很好很好了。

說不上來是哪裏有特殊的地方,但感覺瑪麗整個人的狀態都不一樣了。

就像是吃到了甜甜的蜂蜜的可愛的小熊或者是遇到了全世界最好的花的小蜜蜂,反正一向看起來有點嚴肅,對他人也表現出了一種天然的拒之門外態度的瑪麗,今天莫名地看起來很好相處。

這是哈裏頓經過了無數次希斯克利夫的毆打之後,學到的來自某種本能的令人驚嘆的能力。

真要計較起來,也許這和莉迪亞對人情緒的感知不能一樣,是同源的一種特殊的直覺感,但反正,哈裏頓就是有著這樣能夠在最為關鍵的時刻,發現他人的某種心情的力量——而這最初只是來源於,他想要少挨一點打或者少一點折辱的心願。

莉迪亞的直覺,來自於為調皮的她尋找到利益最大化的可能以得到更多的玩耍和被寵愛的機會,而哈裏頓的直覺,則源於他永遠不願意再忍受折辱的念頭。

“是嗎?”瑪麗笑著看向他。

哈裏頓今天還是穿著一套粗糙的衣服。

羊皮小馬甲的邊上已經磨得相當厲害,套在外面除了捂出一身痱子讓自己更熱,也許唯一的好處就是能夠讓需要搬著各種重物的她不那麽忍受折磨。

他一如既往地戴著手套,手套當然也已經破了洞,但好歹有一些防護的情況下,他的手幹粗活又或者是騎馬駕車什麽的,不會那麽辛苦。

當然不是什麽打獵或者其他的紳士們的高雅活動,不過是這位可憐的小少爺必須為呼嘯山莊的全家或者說是最重要的那個□□統治者希斯克利夫幹活駕車這樣。

也許是,讓曾經折辱他、拆散他的那位兄長的兒子、他的沒有任何感情反而極度厭惡的小侄子去做這樣下人做的事情,能夠滿足他極其變態的心理——

反正哈裏頓已經做慣了這些。

他沒有學到任何呼嘯山莊的曾經的舊主人們所擁有的那些紳士而美好的品格,他所唯一擁有的,也許就是幹粗活練出來的一身的力氣,像其他所有的勞動人民一樣勤勞能幹的本事,還有面對糟糕而不公的待遇時那種粗魯的罵罵咧咧的習慣。

這樣,哪怕哈裏頓想要學會哪怕一丁點禮貌、教養、文化和素質,也是不可能的。

希斯克利夫不會讓他有任何爬起來的可能,他讓所有的知識和善良的品德、美好的品質遠離他。

如果哈裏頓沒有幹那些無休止的粗活,也許他會被像他的父親那樣,被教唆著酗酒、賭博,像其他任何一個懦弱的無能的男人一樣,無法守護任何心愛的人,然後狼狽不堪地死去,留下一個可憐的兒子,被自己曾經的敵人——無法打敗的對手壓得淒慘至極。

哈裏頓曾怨恨過自己操蛋的人生和無休止的悲劇,他甚至動過殺死希斯克利夫和他同歸於盡的念頭,可惜的是,希斯克利夫是如此強壯而強大,而他還是太過於弱小了。

直到現在,他也依然只能在麻木的日覆一日的粗活之中,稍微地得到一點喘息,看著他一步步將家裏所有人都推入黑暗。

哈裏頓深信,希斯克利夫就是個神經病,他們家的所有孩子也一定都是這麽認為的。

哪怕是那位小女巫一樣的凱瑟琳,也討厭著希斯克利夫,他就是他們所有人的黑色的陰影。

遇見瑪麗,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意外。

哈裏頓對於她,最初只是覺得好奇和可笑,瑪麗是個小姐,應當是家教不錯且家庭和睦溫馨的那種出身的小姐,反正就是和他們家完全不一樣的那種,但她依然穿著粗布衣裳,說要來放羊。

哈裏頓最初簡直要笑瘋了,但後來他意識到,這位有點固執的呆呆的小姐,居然真的認真地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做著這樣的工作。

而且,他覺得她是很喜歡這個工作的——怎麽會有人喜歡幹活呢?

隨著逐漸地了解,哈裏頓意識到,瑪麗似乎是一個很不可思議的小姐。

她有自己的性格和想法,並且具備足夠的理性和才智,去做她認為應該做和值得做的事情。

雖然看起來有些軸,但她是個有原則的善良的好姑娘。

“又在看書了?”哈裏頓在她旁邊不遠處蹲了下來,隨便地把樹枝拍打在地上,顯得有些無聊。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靠過來問些這種不痛不癢的東西,但他很高興能夠見到她,見到一個和他們封閉的糟糕的人生完全不一樣的看起來有些閃閃發光真讓人羨慕的小姐。

哈裏頓很少有機會到外面去,當然,他們家的其他人更慘,比如那個可憐的病弱的小表弟,在那個封閉的有著希斯克利夫的破宅子裏都快咽氣了也沒能夠出去稍微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他那個名義上和血緣上好像都有些聯系的妹妹凱瑟琳就更不必說了,她幾乎被完全限制在了呼嘯山莊,不能夠有任何的外出,不然她可能會被鎖起來。

哈裏頓曾經問過瑪麗,這才知道,原來外面的小姐過的是這樣的一種生活——

他們會穿好看的衣裙,會去鎮上的商店,家人會給他們準備好看的衣帽和首飾,他們可以參加鄰裏親友們舉辦的舞會,當然在自己家裏也可以舉辦舞會。

可以和親熱的朋友們一起玩耍,可以住在好朋友的家裏,可以分享美食,可以把做好吃的當做一種愛好。

還有,可以學習,可以讀書,可以學習樂器,可以練習禮儀,可以一起交換意見,可以一起評論實事,可以把目光投到這個世界上的任何角落,可以做到許多哈裏頓這輩子幾乎都沒有想象到的事情。

而這僅僅是女孩子可以做到的事情。

瑪麗說,她的弟弟以撒還小,但爸爸一定會最認真盡心地培養他,說不定會送他去倫敦,那是全英國最棒的地方,那裏有我們偉大的國王和尊敬的女王。

老實說,哈裏頓長到這麽大,一輩子都沒有想象過這麽遙遠的事情。

他不知道瑪麗那些話裏有沒有吹牛,但他知道,比起可憐的凱瑟琳,他好歹還去過幾次鎮上,盡管只是幫著采購,像是下人一樣,但他知道,這個世界一定比他們這些可悲的人要廣闊得多,精彩得多。

希斯克利夫奪走呼嘯山莊和畫眉田莊的資源,正是來自於他外出做生意賺來的那些。

哈裏頓不清楚其中是如何的,但他知道,希斯克利夫不讓他們出去,除了他是個心理變態的瘋子以外,一定還有些更加重要的理由。

“嗯,是的。”瑪麗點了點頭,“有空我想要找莉迪亞借她那本《荷馬史詩》,如果有希臘語翻譯英文版的就更好了。”

哈裏頓眨了眨眼睛,覺得這已經不是他能夠理解的東西了。

“《荷馬史詩》是一本非常棒的著作,傳說是由古希臘的盲人詩人荷馬創作的,它裏面的內容記載了包括神話、歷史和人文等方方面面的東西……額,你知道莎士比亞嗎?”

哈裏頓立刻點了點頭,他們家書櫃裏好像有這個人的作品,他那酸唧唧又格外瘦弱的小表弟好像看過,他聽到過幾次,聽到他們在談論這件事情和那些他不知道的書。

“就是像莎士比亞這樣的古希臘時候的名人寫的。”

“哦!”哈裏頓立馬點了點頭,但他不懂瑪麗為何看到他的反應反而有些苦惱地扶了扶額頭。

“因為最初的就是用希臘語寫的,所以最好的版本當然就是希臘語的版本,那意味著可能的翻譯錯誤會最少,哪怕流傳到現在,也應該是最靠譜的一個版本,你知道,語言和語言之間雖然能夠互相翻譯進行文化的溝通,但是可能會存在一些言辭上的歧義。”

“嗯嗯。”哈裏頓聽得很認真,盡管他可能不能夠完全明白其中的意義,但瑪麗盡可能地用他能夠理解的方式,為他講解,哈裏頓就是沒讀過書,但人不是個傻子,對於這些話稍微往心裏去一點,就能夠用自己的常識來彌補一下這其中的問題。

“然後呢,莉迪亞、我的最小的一個妹妹,她在法國念書,我和你說過……她從法國帶回來了一些書,有時候是艾絲黛拉帶回來的,艾絲黛拉是她的小夥伴——她教母的女兒,她們兩個經常會帶一些珍貴的原版書籍回來。”

“我會向他們借書看,莉迪亞從沒拒絕過我借書,我也會很珍惜地。如果莉迪亞沒有,她還會幫我到沙提斯莊園找艾斯黛拉借來。”

“正好,我看到她那裏好像有希臘文化有關的書,所以我打算把這本關於希臘的書再看一遍,然後去找莉迪亞借書。”

“哦哦。”哈裏頓明白了,隨後他試探地問道,“那之前的那一本……?”

“啊……”瑪麗嘆了口氣,只能無奈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成功了嗎?”哈裏頓回想了一下,確信自己沒有記錯,“那個植物有關的,好像是和染料……你不是說要弄的嗎?你成功了?”

“不,我想……我失敗了,而且很徹底。”瑪麗再度嘆了口氣。

哈裏頓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至少看瑪麗的樣子,她似乎也不是很滿意這件事情。

他回想了一下:在呼嘯山莊,他要是說了什麽突然得罪了凱瑟琳,那她一定會毫不客氣地說一些責罵的話,這些都是跟著希斯克利夫學的,什麽“你這個小畜生”之類的,從上到下,從主人到仆人,他們家差不多都是這個鬼德行。

凱瑟琳可能會搞來什麽雞血豬血的,說要詛咒他之類的,最近她好像很沈迷各種亂七八糟的巫術——不過和她吵得更多的,還是那個討厭的管家女傭,她真是恨透了那個老女人多管閑事又刻薄惡心。

而瑪麗這樣溫柔地還願意解釋的狀態,真的是非常非常寬容了。

“哦,額……我很抱歉……?”哈裏頓的教育裏,可從來沒有道歉這一說法。

他接觸大部分雜役仆人裏面,能夠好說好話、有商有量而不是直接開罵開黃腔的,可真的很少很少。

這是他從和瑪麗交談裏,學會的一點點東西,反正和外面的精細人交往,大概是不能夠用呼嘯山莊的那一套的,說的直白點,希斯克利夫不也就是個泥腿子嗎?學了點賺錢的本事,學到了那一套不擇手段的卑劣,紳士、高貴、優雅這樣的詞語,可從來都和他沒有關系。

拋棄他的初戀、那位大凱瑟琳要是看得上那窮酸樣,才真是見了鬼了——哈裏頓滿是惡意地揣測著,盡管對於當初的事情並不是很了解,但這並不妨礙他用各種糟糕的念頭來想象當初的事情並且拼命地抹黑他。

以前還沒有這樣強烈的感覺,從認識了瑪麗這位小姐之後,從她的口中稍微了解了一些外面的事情,再趁著難得的幾次出去裝貨卸貨的機會,哈裏頓自己觀察了一下,不得不肯定,外面的人好像還是體面人比較多。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如同表現出來的那般光明、偉大和正義,但是總之看起來,他們都是紳士而優秀的。

“不,沒關系。”瑪麗微笑著搖搖頭。

“我只是很猶豫……”

“猶豫什麽?”哈裏頓把手上被他玩得差不多的樹枝掰斷成為幾個小段,隨後往邊上一扔。

“要不要繼續下去……”瑪麗苦惱地嘆氣。

“別嘆氣啦。”哈裏頓笑了。

雖然很想拍拍瑪麗的肩膀安慰她,但他也知道自己這種下人一樣的人,哪有資格嘛……唉,真令人難受。

“如果真的喜歡的話,就繼續下去嘛,反正你有的是時間嘗試啊,沒關系的。”

哈裏頓完全不會安慰人的那一套,只能憑著感覺說下去。

“要不然,你給我說說,看看我有什麽能幫到你的?”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我也……不太懂這種書上的深奧東西,但是我還算認識幾個人,如果你想要找那種染坊的工人的話,也許下次我去鎮上的時候,可以幫你人問問……?你不是說,家裏肯在這方面幫你的人不多嘛,除了你的妹妹支持你,但其他人不能夠給予什麽幫助了,那我……”

“我也就只能認識這樣的人物啦,哈哈……你知道,那種老爺少爺的,才不是我這樣的‘臭小子’可以碰到的人呢,真是……讓你笑話啦。”

瑪麗楞了一下,面對哈裏頓還帶著點尷尬的笑容,突然正色起來。

“那我可以拜托你嗎?我還是想要……再嘗試一下!”

“可以啊,”哈裏頓理所當然地點頭,心裏還有點高興,但也不知道啥理由,反正就是感覺很棒,“我幫你找人問問!”

“你放心吧,我不會給透露出去的,絕對不會影響到你的名聲的!”

哈裏頓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知道對於她這樣高貴的小姐來說,和他這樣幹粗活的小子有了什麽傳出來,對她肯定是很不利的,而在希斯克利夫那個混蛋死掉之前,他也不想讓她真的看到他那惡心透頂的人生。

“……謝謝你。”瑪麗認真地向他道謝,反而讓哈裏頓顯得有點局促而羞澀。

隨後,她認真地和哈裏頓解釋自己完成的情況和失敗的幾種配比等等,瑪麗用自己出色的鉆研精神,回憶著可能的情況和出錯的點,希望哈裏頓能夠找到人給她解惑。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相信他,但莫名的,兩個人突然都對這件事情很有信心。

現在,瑪麗希望自己在莉迪亞回法國讀書之前,能夠把這個染料的事情解決,至少能夠得到一個突破。

這樣,她才能夠對自己滿意,對相信著她的莉迪亞感到不辜負。

“下次,我教你識字吧?”

在離開之前,瑪麗試探地問著,腳邊兩只小羊大小多莉都在用小腦袋頂蹭著催促著她。

哈裏頓離開的身影頓了一下,隨後只是與她揮了揮手,並沒有明確地應下。

瑪麗並不知道,他離家出來的時間其實是一定的,也是有限的,而今天為了聽清楚瑪麗這邊的事情和需要,他已經超過了容許在外的時間。

也許,等到他回到家裏,迎接他的會是一頓毒打,但哈裏頓並不感到畏懼或者傷心。

他的心情真的很好,聽到瑪麗那麽說之後,盡管竭力裝作鎮定,但他的心裏,早已經開遍了小花花。

“真是美好的一天,我一定要完成這件事情。”

哈裏頓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願望,就像是撥開了烏雲,在厚重的陰雲之後,他看到了彩虹。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就要端午高考啦!

大家過節的好好過節,考試的好好考試,一起向前沖鴨!

留言前20發紅包,希望一切順順利利,給一個愛的麽麽噠麽麽噠

有二更,大概在九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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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檸檬和艾比】扔的火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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