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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心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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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出口, 大約裴昡自己也覺著別扭, 沈默了一瞬後,又加了一句:“沈夫人怎麽會走到這裏來?”

“我才送安王與安王妃的新房中出來, 原是想回前廳的, 只是路上有些認不清路,我也不知怎麽就到這兒了。”白楚坦白道, “四殿下呢?怎麽會一個人在這兒?”

裴昡面上有幾分暗沈, 語氣淡淡道:“見著熟人, 順道跟過來了。”

“熟人?”白楚一瞬間還以為是她自己,見著裴昡神色有些不對勁,才輕聲試探著問:“莫非, 四殿下認識方才走過的那兩人麽?”

裴昡不可置否地點了點頭, 低頭看她,眼神中略微帶著些許覆雜:“你不知道?”

白楚茫然:“我該知道什麽?”

裴昡垂下眼眸,驟然冷淡了不少:“沒什麽。”

白楚眸光流轉, 小聲道:“我最近待在府上,確實沒怎麽接觸外界的消息,可悶壞我了。”

“四殿下若是不著急回去, 就與我聊聊天也好,好歹讓我知道些京中新鮮的事情,免得回頭與旁人說起來,鬧出什麽笑話。”

軟軟的抱怨聲,話裏的語氣卻不帶一絲距離,仿佛在她眼中, 他們本就是比表面上親近融洽的關系。

裴昡的神情不知不覺緩和了下來,轉而顯出幾分遲疑:“那女子是孟家的女兒,男子是她母家的表兄,姓何,何鴻博。”

孟家?

白楚愈加疑惑,“孟家是什麽人家?”

這下裴昡看她的目光就有點奇怪了,“前月父皇剛下了賜婚聖旨,給剩下幾個皇子都選定了未來的皇子妃,這事你沒聽說過麽?”

白楚誠實地搖搖頭,她的關註點都在安王、徐嫮和白音華的三角關系上了,對那些和她幹系不大的消息確實不怎麽上心。

“瑜之沒有告訴你?”

“他最近好像是挺忙的,我也好幾天沒怎麽看見他了。”

裴昡攏起的眉心微微展開,連因撞見剛才那樣不堪入目的場景而生出的郁怒頃刻間也疏散了不少。

“孟家家主為前朝一品太傅孟常居,在先帝還是太子時便入朝為官,歷經三朝,幾經起落,到如今已是朝中威望甚重的孟太傅,其人性情堅毅,博通經籍,專輔文學,不偏不倚,父皇看重孟太傅的學識和為人,一向對他禮遇有加。”

“所以……”他忽然收出了口。

白楚卻靈光一閃,接話道:“所以聖上就打算將孟家的姑娘嫁入皇家給自己做兒媳婦?”

“那個被坑……不是,倒黴的皇子不會就是您吧?”

裴昡黑下臉瞥了她一眼,緊抿著唇一聲不吭。

他原是沒想娶皇子妃的,沒有什麽原因,就是說不出的抗拒。

然而皇子不成婚便意味著不能出宮建府,更無法被視作長大成人從而進朝掌權,所以哪怕他再反抗,母妃還是瞞著他,自作主張向父皇請求在今年參選的秀女中為他挑選一位合適的皇子妃。

裴昡的生母是位列四妃的賢妃,也是四妃中最早在皇帝身邊伺候的,前頭原生過一個病弱的女兒,未滿三歲就夭折了,費盡心思調養身子,年過三十,都快絕望了才得了這麽個兒子,自然是放在心窩裏疼的。

等兒子長大了,就開始眼巴巴地盼孫子,三年前那場選秀賢妃就想挑幾個容貌秀麗的女子先去裴昡那兒伺候著,只是那時候跟在三皇子身邊的一名宮女剛鬧出了流產的紛爭,宮中風聲鶴唳,賢妃擔心自家兒子日後也出這類風波,才暫時歇了心思。

眼看著四皇子過了十六歲,風姿健朗,俊美瀟灑,賢妃如何還能坐得住,不光去皇後那兒求了要給四皇子挑選位賢良淑德的正妃,想想不放心,為了兒子連千百年未曾踏足過的太極殿都跑了一趟,可謂是十分用心良苦了。

白楚不知道其中內情,但只說皇帝一片好意,看孟太傅後覺著孟家家風不錯,給兒子挑了個自認為才情卓越又賢惠識禮的媳婦兒,沒成想卻是親手給兒子送了頂翠綠的帽子。

要不是眼前站著的就是委屈的受害者,白楚差點被逗樂了。

“殿下,您還是想開點,”白楚黛眉輕蹙,顧盼流轉間趕緊將不小心顯露出來的一絲笑意收了回去,委婉惆悵地嘆出一口氣來,“這一段都是孟小姐沒遇見您之前發生的事兒,女孩子家的,常年身處在閨閣中,見著的不是女子,就是父兄,難得遇上個體貌端正的外男,年紀到了,情思萌動也是有的。”

“到底您身份貴重,俊美無雙,等孟小姐見著您,什麽何郎、博郎的,就該忘到天邊去了。”

這樁婚事本就是意料之外,裴昡還沒得及將孟家小姐同未婚妻劃上等號,就意外撞見了對方心有所屬且情難舍棄的感人畫面,生氣當然是生氣的,氣得是母妃的自作主張和父皇的亂點鴛鴦,對孟芊芊本人倒沒什麽感覺。

不過是個未曾蒙面的陌生人罷了,連象征性地鄙夷她在身負婚約的前提下同別的男子親密幽會的心思都懶得去動。

可對上她同情柔軟、晶瑩凈澈的目光,裴昡心底倏然冒起一股陌生的情緒,說是窘迫,但其中又仿佛包裹著有些澀然的甜意,還夾雜著幾分悵然……翻來覆去,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到底是什麽意思。

良久,他黑眸微沈,低聲道:“你……當初也是這樣麽?”

白楚對上他星星點點綴滿了暗光的深眸,面露不解:“我?”

“當初你心慕瑜之,也是因為他是你除父兄外見到的第一個外男麽?”

白楚楞了一下,費了點時間去回想原主對沈瑜之的感覺,“也不完全是,”她沒有隱瞞的意思,笑了笑,“其實小時候,除了三哥之外,張家的幾位表哥也常來府上玩,只是無論容貌氣度、還是才華能力,都不能和三哥比的。”

方才還流淌著汩汩暖流的心窩驟然刺痛了一下,裴昡眼眸微瞇,“所以,你便心悅他?”

白楚想起原主第一次遇見沈瑜之是的情景,其實往日不屬於她的那些記憶已經慢慢淡下來了,唯有他們初遇的這一幕,直到如今,還是原主回憶中最鮮明深刻的畫面。

“我……原來有些自卑,若只是優秀,我反而會覺著離我越遠,”白楚輕笑道,“因為三哥性子好吧,在相處間,唯有他不輕視我是庶出的身份,真正將我當做長姐的妹妹、白府上的主子看。”

可憐原主短短一生,父母沒將她當自己女兒看,下人們也不拿她當主子敬著,出去遇上的公子小姐,無視她還算好的,不經意掃過來的一眼中所攜帶的輕視鄙薄更要人命。

沈瑜之對白音華細致入微,連帶著原主也受他愛屋及烏,多有照顧,這份恩情確實是在的。

若是按照白楚華原來的軌跡,等了小半輩子才等到沈瑜之放下白音華,將她視作自己的妻子,對她來說就是莫大的承認,漂泊半生的靈魂總算有了停歇的地方,也怪不得原主能喜極而泣,不顧之前的怨懟和不幸,原諒了沈瑜之。

也不能說原諒,她原也不曾怪過他。

想著想著,白楚突然就有些納悶了,小八他們要真想找個一心一意守護沈瑜之的,原主不就是最好的選擇麽?

小八默默地在她腦海中憂愁地長嘆:【但是男配不喜歡她呀……】

白楚:【……】

裴昡在旁見著白楚的神情一會兒嘆息一會兒感憐,心頭的刺痛越發明顯了,還逐漸蔓延開來,攪得胸腔一整塊兒都堵堵的透不過氣來。

他突然開口道:“若是你是孟家小姐,會像你方才說的,忘記原來的情郎,安心當四皇子妃麽?”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著有些驚訝,隱隱生出幾絲心虛,裴昡強忍著移開視線的沖動,定定地看著她。

“我?”白楚莞爾失笑,“若是我,在接到聖旨的時候就不會有什麽情郎存在了。”她到底不是什麽天真懵懂的無知少女,沒有那個勇氣同這個時代金字塔頂端的皇權做鬥爭,愛情嘛,對她來說就是錦上添花的東西,哪有性命重要?

明明是極絕情冷漠的說法,裴昡卻暗自松了口氣,心底泛起的隱痛和郁燥恍若被清風徐徐拂過,重新變得開朗輕快起來。

“本來就是應該這樣的!”

頭上都掛了未來皇子妃的名頭,非但沒有背負起相應的責任,還做出有辱門楣、違逆聖旨、不尊禮教的行為,若是傳揚出去,不僅墮了孟氏一門的清譽,更有甚者,可能會給自家帶來滅族之禍,簡直是不仁不義、不忠不孝!

裴昡對孟家小姐的惡感陡然飆升,突然有種她要真想同她表兄共度一生,他幫他們成全了未為不可的沖動想法。

心裏這麽想,嘴上不自覺就說了出來。

白楚一驚,“四殿下還請三思。”

裴昡凝眉看她,不悅道:“為什麽不行?”

您這不廢話麽?

古人都好面子,哪有像您這樣恨不得自己綠帽子戴得不夠顯眼的?

白楚斟酌著用詞:“畢竟聖旨以下,若是孟小姐傳出什麽醜聞來……恐怕聖上也顏面無光。”

裴昡一時意氣,倒沒想這麽多。

他正色凝目,字音堅決:“反正我是不會娶她的!”

他本來就不想娶親!

“好,不娶不娶,”白楚就當是哄孩子了,反正這會兒她說了又不算,“左右婚期還早著呢,您也別急,咱們慢慢商議,可好?”

這聲“咱們”好似清流緩緩劃過心澗,將洶湧的怒火安撫下來,裴昡冷然的眉眼稍稍柔緩了一些,輕哼道:“罷了,就看在你的面子上。”

白楚笑盈盈地應承下來:“那我就多謝四殿下肯賞臉了。”她雖然不覺得跟自己有什麽關系,但看在裴昡剛剛及時拉住她,不至於讓她撞破未來四皇子妃醜事,間接為她避免了不少麻煩,在看他素來冷傲的俊臉上散不去的郁氣,便笑道,“雖說已下的旨意是不能收回的,但想想孟小姐或許另有心上人,可您經此一事大概也不會喜歡她,算起來也挺公平的,您和孟小姐誰也不吃虧嘛。”

裴昡一時語塞,想說這是什麽歪理?女子出嫁不從夫還能說婦道麽?

可轉念想到沈瑜之和白楚的身上,瑜之原是心悅白家大小姐,白楚……他視線不自覺地總往她言笑晏晏的面上掃過去,好似每一眼都能發現新的光彩。

裴昡默默地想:她大約也是對瑜之死心了,否則剛剛也不會說“沒有情郎存在”之類的話……

想到這兒,他反駁的話就下意識吞了回去,還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對,夫妻之間相敬如賓也不失為一種好的相處之道。”

聞言,白楚看他的眼神中不由帶上了幾分奇異和讚賞,看不出來,雖是屬於古代直男癌巔峰的皇權統治階級,裴昡的思想觀念還挺超前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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