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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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濟寺佛煙裊裊, 禪音未散。

皇帝安坐在草編蒲團之上, 面前一杯清茶, 清香順著熱氣騰騰升起,朦朧了他的面容,斂去一身氣勢,儒雅沈穩之中倒真有點方外之人的閑散雅致。

在他對面,是一襲僧袍的行真大師, 面容慈愛祥和,在一眾歲月的紋路包圍中,一雙眼眸清凈明亮,閃爍著精湛睿智的光芒。

“以往每年的今天, 陛下的心情都稱不上好, 今年卻是個例外。”行真大師緩緩笑道。

皇帝笑著搖了搖頭:“出家人不沾紅塵事, 行真你啊, 好奇心太重。”

“非也,”行真大師雙手合十,“貧僧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句問候, 是陛下心自妄動, 無論貧僧說什麽,您都是靜不下來的。”

皇帝無奈地道:“行真大師耳聰目明, 朕瞞不得你啊。”

行真大師笑而不語,笑容平和,清凈淡然地坐在對面,誦了句:“阿彌陀佛。”

皇帝見不得他這副“我雖然知道但是你不說我就當做不知道”的態度, 遲疑片刻,還是嘆出一口氣:“朕最近認識了一個人。”

用這一句起了個頭,剩下的話卻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但腦海中一旦浮現出白楚在他跟前嬉笑玩鬧的模樣,亂成一團的思緒不知不覺地清明舒闊,他低聲笑道:“也不是才認識的,上回,我和你一同碰見的那個小姑娘,還記得麽?”

“哦?”行真大師頗有些好奇地回想起來,皇帝卻等不及了,又說,“就是朕說,難得不稀罕你這舉世聞名的行真大師的那人。”

行真大師有一瞬間的默然,用他這顆澄澈的佛心起誓,明明是調侃揶揄他的話,以往也不是沒有過,可這次裏頭暗藏的親近和驕傲是怎麽回事?

年過半百的大師眉眼一彎,緩緩揚起慢慢包容和藹的笑意:“原來是那位女施主。”

“陛下今日是又遇上她了,所以才這樣心懷愉悅?”

聽著這個“又”字,皇帝習慣性地皺了皺眉,他大半輩子都在皇宮裏,早就不相信所謂的巧合,哪怕行真大師並沒有這個意思,他還是多想了。

轉念又覺得好笑,如果天下真有人能將他的行蹤掌握到這種程度,也不至於等他坐穩了江山才出手。

皇帝淡淡抿了口面前的茶:“或許朕是真的年紀大了,便是見著她,說說話都覺著有趣。”他笑了笑,輕聲道,“她是個靈慧可愛的孩子。”

行真大師溫和的眼眸中浮現出些許了然,低聲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陛下心志堅定、深惟重慮,非常人所能及。貧僧惶恐,唯有一句話,心念妄動,是人之本心,意之源頭,既然是我佛定下的一樁緣分,您只管順流而行,自有坦途。”

皇帝握著茶杯的手一頓,略帶狐疑地望過去:“你這是勸朕把人搶過來?”

行真大師搖了搖頭,笑道:“相反,貧僧是勸您放下,有時候駐足不前,反而容易滋生執念,陛下睿智,自是能勘破其中情理的。”

皇帝凝目看了他一會兒,半晌失笑道:“你這和尚,這麽多年了,還是這副氣人的模樣。”他將杯中的清茶飲盡,屋外有人輕輕叩響門扉,“進來。”

來人名叫衛九,是今日跟著皇帝出宮的貼身侍衛,他恭敬地進門,又小聲地將門合上,步履輕快而摩擦間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可見是有輕功底子在的。

他俯身在皇帝耳邊輕微快速地說完一句話,下一秒,皇帝面上的笑意就逐漸由濃轉淡,疏朗的眉宇間顯出肅厲的冷意,“她怎麽樣了”

衛九低頭拱手稟道:“臣察覺到山下的異樣,擔心是埋伏要行刺您的刺客,固然不敢打草驚蛇,臣派人小心盯著,等時機一到,便一網打盡。”

“朕是問,沈家的三少夫人,可否安全?”

“這……”衛九驚訝於聖上居然會在意沈家女眷的安危,若是沈老夫人還能說得過去,畢竟是端敏長公主的婆母,他特意讓人盯了一樣,確定哪些來歷不明的匪徒沒有對老夫人的車架如何才放心回來稟報,可三少夫人?

他猶豫著回道:“臣不知。”察覺到聖上冷淡看過來的視線,他心頭一顫,把頭埋得更低了,“不過臣下令,必要保沈家女眷性命無憂,所以沈三少夫人……應當是安全的。”

短短一句話,他背上冒出來的冷汗都把他裏衣給打濕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應當?”皇帝冷哼一聲,不重的聲音驚得衛九直直跪下,他知道聖上已然生怒。

皇帝清雋溫雅的面容中掠過一道令人望之膽寒的銳光,微笑著同行真大師告辭,掀袍起身,剛走出門口,衛九方才的話就被前來回話的人打了臉:“稟陛下,沈家同那群來路匪徒起了沖突,中間沈三少夫人的車架因馬受傷逃奔,傳入密林中找尋不見蹤影,其餘沈家女眷盡數安然無恙。”

皇帝面上的笑意徹底淡了下來:“馬匹受驚?闖入密林?”一句比一句冷,“你們就幹看著?”

回話的侍衛莫名打了兩個寒顫,雖然感覺到聖上的怒意但完全不明白自己是疏忽了哪裏,明明是照著衛九指揮使的命令來做的呀?

衛九這會兒已經明白過來,恐怕那位剛剛和陛下偶遇,相談甚歡的女子,估計就是沈家的三少夫人了。

還沒來得及疑惑為什麽陛下會與長公主家的小輩這樣親近熟稔,就被自己的猜測嚇得心驚膽戰,急急厲聲道:“還不快派人去找!萬不能讓沈家三少夫人有任何的意外!”

那小侍衛沒明白過來,不是說保護皇上麽?怎麽又讓去找沈家的三少夫人了?

就這麽猶豫了幾息,皇帝銳利淡漠的目光就已經射過去了:“怎麽?還要朕請你?”

“不、不不不敢!”可憐的小侍衛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住,著急忙慌地行了禮,“臣一定會保沈三少夫人安然,請聖上放心。”

眼見著他的人影飛快地消失在視線中,皇帝掩在袖口中的手輕輕婆娑著左手拇指上的翠玉浮金龍扳指,良久,冷聲道:“衛九。”

“臣在。”

“查!”

“是,臣領命。”

……

當白楚再醒來,睜眼看見熟悉的床幃,眨了眨眼,定睛一看,才確定自己是真回到了梧桐院的床上。

渾身無力,稍稍一動就是數不盡的酸疼,尤其是額頭這塊,她微微蹙眉,艱難地從寬厚的被褥中伸出手,輕輕撫上額頭上的痛處,

咦?怎麽還包了塊布?

“少夫人!”守在床邊的雙喜半困半醒間,不經意看見白楚睜開了眼,驀地瞪大了眼,又驚又喜,暗中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算相信這會兒不是在做夢,“您總算是醒了!”

這熟悉的場景,熟悉的對話。

白楚一個晃神還以為這是自己剛剛穿越的時候呢。

她在雙喜的攙扶下艱難喝完了水,幹苦的唇齒間劃入溫熱的淡水,絲絲縷縷的暖意逐漸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們……怎麽……”白楚說話有些艱難,幹澀的喉嚨發出聲音來都透著一股子病入膏肓的沙啞和虛弱。

雙喜知道她心中所想,一邊幫她撚了撚被角,一邊笑道:“少夫人您真的是福澤深厚,那時候見您怎麽叫都叫不醒,幸好承蒙路過的貴人相助,既命手下將您送上馬車,又讓陪行的大夫給您治病。”

“唉,這場意外可太嚇人了,若不是覽川侍衛來得及時,還指不定會遇見多大的危險呢。”

想到那些人刀光閃閃的樣子,雙喜現在身子還是忍不住打顫,心中慢慢都是後怕,拍了拍胸口,“少夫人,聽說驚馬後,那群人還是不甘心放棄錢財,還差點動手傷到了老夫人,還是胡小姐以身相護,替老夫人擋了一刀,最後才使得老夫人平安呢。”

“哦?”白楚彎眸淺笑,“那如今,胡小姐可不就是咱們家的恩人了?”

“是啊,”雙喜點頭,“胡小姐中刀後就發起了高熱,老夫人不光親自守了好幾個時辰,還說了,能胡小姐醒後,就要將她認作是親孫女般養在身邊,舍不得讓她跟著二老爺離開。”

白楚捂唇輕咳了兩聲:“那沈蓉呢?”

“蓉小姐?”雙喜一楞,擰眉細細想了想,“這奴婢就不知道了,胡小姐為了就老夫人性命垂危,您又昏迷不醒,滿府上下都急得團團轉。”

“不過蓉小姐應該是無事的吧,不然也不會一點消息都沒傳出來。”

正說著,沈瑜之小心地端著冒著熱煙的湯藥繞過屏風走進內室,擡眸看見白楚斜靠在床上,微微直起上身,病容雖然蒼白,一雙明眸卻熒光流轉,笑盈盈地望過來。

他手一抖,有褐色的藥汁溢出來濺在他的手腕上,也顧不得燙,匆匆上前將藥碗放在桌上,自己則快步走到了傳遍,驚喜漾上眉眼,將清俊都容貌都照亮了。

“楚華,您怎麽樣了?頭還疼麽?”

白楚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頭上頂的是紗布,“我沒事,除了頭還有點暈,其他都好。”

她笑容中帶著柔和的安撫,沈瑜之心頭的擔憂急切在她的目光中緩緩平靜了下來,化作潺潺輕柔的溪水,他長長舒出一口氣:“幸好你沒事。”

沈瑜之遲疑著將她的手拉過來攏在掌心,面上逐漸浮現出堅定的神色:“楚華,我以後決不會讓你再遇上這樣的危險了。”回想起白楚剛被送回來時雙目閉合、蒼白無血色的模樣,他心口便牽起兩下抽疼,密密麻麻的,仿佛連接著全身的經脈。

白楚垂眸輕笑:“是你讓覽川來找我們的麽?”

說到這個,沈瑜之的面上才顯出幾分笑意:“我時時都慶幸那日讓覽川過去接你們。”他白皙的面頰浮現出點點粉暈,“過了未時還不見你和祖母回來,所以……”他咳了咳,“我有點不放心。”

他其實是知道白楚不喜歡常悶在府裏,聽到她隨著祖母去普濟寺的消息後,坐立不安地等到午膳後,還沒聽見有回來的動靜。

沈瑜之隱隱擔心是白楚貪戀著府外自由自在的時光,哪怕知道她最終還是要回府的,裝在心頭的忐忑和牽掛卻怎麽也消不掉,最後按捺不住,便以保護為名,將覽川派了過去。

也幸好讓覽川過去了。

白楚笑了笑,面色虛弱,唯有眼尾的一點朱砂痣映襯著顧盼流轉,獨一份的瀲灩。

“三哥,謝謝你啊。”

沈瑜之耳根一紅,不自覺的揚起笑來,汩汩冒出來的愉悅從心口上湧,透過舒展歡喜的面容明明白白的顯露出來,

“不用說這些,我們是夫妻,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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