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中之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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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陌桑和往常一樣的上課、吃飯、睡覺,然後去自習室看書,盡可能的遠離宿舍的那幫又邋遢、又低俗的人。這一切過程都是自己一人完成,所有目的地都是自己一人前往。辛恬就是他唯一的陪伴,存在於他的手機裏,卻比任何人都更生動。

陌桑:小甜心,我今天碰到我前女友了。我去上課,然後她也在那班上課,我們的課表撞上了。因為我們老師□□室來著,本來她們課表上就是在那教室上課,所以我們就出來了。我們在樓道等著重新安排教室,我就一直盯著窗外面,不敢看她。

陌桑:特別尷尬!而且她還剪了個短發,我之前說過讓她剪短發,她不剪,她說她不喜歡短發。但是我特喜歡短發,而且她剪了短發特別美;當時我就告訴她,她適合短發,她就不剪,現在又剪了。

陌桑:你說她什麽意思?

辛恬:改頭換面吧。

陌桑和辛恬總是有的聊,不知道是真的很合拍,還是因為太寂寞的陌桑不是真正的陌桑......

辛恬:那你和她分手就是因為你和父母吵架?

兩個人聊著聊著又聊回前兩天的話題。

陌桑:也有關系吧;但是——我多疑,我沒辦法說服自己,自私的要命。

辛恬:多疑?什麽意思,你懷疑她綠了你了?

陌桑:不是,我有處女情結!

辛恬發來一個“驚呆了”的表情。

辛恬:你還有處女情結呢?那你打一輩子光棍吧,越往後越找不到了。

陌桑:不是,我也不是說對方必須要是處女才行。

陌桑急切的回覆她。

陌桑:怎麽說呢——因為那時候我是處男你理解嗎?所以我不能接受我是第一次,但對方不是。

辛恬:我明白了,就是你現在不是處男了,所以以後的對象如果不是處女了,你也可以接受是吧?

陌桑:對,就是這個意思。

辛恬:哦哦,那你還算個人。

陌桑:額......

陌桑看到辛恬的話突然有些心虛,當初對芳慕的謊言閃現於腦中......

辛恬:“所以,你和她上床了,你是第一次,但她不是,所以你不能接受?”

陌桑看著辛恬的話,想著要不要和她說這件事的實情,因為相隔千裏所以就算告訴了她也不會傳到自己的學校來,不會傳到林芳慕的耳朵裏。

陌桑:對,就是因為這個。

陌桑還是選擇了不和她說實話。

辛恬:你怎麽知道她不是,她告訴你的?

陌桑:不是,她說她是,但是沒有落紅。

發出這句消息後,陌桑看到“辛恬”兩個字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陌桑也馬上開始打字。

辛恬:有些女生就是沒有落紅的啊,這不代表就不是第一次。比如說練舞蹈的、運動員,還有可能是意外,包括騎自行車都可能會破。

陌桑:這個我知道,我之前也一直就在糾結這個問題,但是......我覺得她是騙了我的。

陌桑看到辛恬發的消息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樣,便很快按了發送,又開始拼下一句話。

陌桑:第一次應該是什麽樣子的?你能和我說說你第一次什麽樣子嗎?你落紅了嗎?

辛恬:這個——你居然問我這個問題......

陌桑:哎呦,咱們是網友,誰也不認識誰,怕什麽的。再說了,咱們可是同一天出生的啊!小姐姐。

陌桑又勸了她幾句,她才終於拉下臉來回答陌桑。

辛恬:嗯,我有落紅。

陌桑:你第一次是什麽時候?

辛恬:高三畢業。

陌桑看到這句話不免郁悶——高中畢業——這樣的姑娘太多了。陌桑想起暑假時聊到過她的感情故事——“當時她是認為能和他走一輩子的吧,唉......”

陌桑:嗯,你那時候,額......

陌桑要問一些不太好說的話,所以等著辛恬再問回來。

辛恬:你要問什麽啊?

陌桑:什麽感覺?

拼完了字還沒有發出去,陌桑便忍不住抱住頭趴在桌子上笑,臉也憋得通紅。強忍住笑後又喝了口水才把消息發出去。

辛恬:額......不清楚。

後來陌桑又問了一些生理上的問題,但他沒能得出答案。不過倒是學到了一些知識,比如——“十多次以後才會沒有疼痛感,才會覺得舒服。”還有——“前幾次是不會控制松緊的,不會收縮,不知道怎麽用那個勁兒。”這些話陌桑覺得不能當作標準,他覺得人與人該是有區別的。尤其是後一句話他更不相信,他覺得“收縮”該是條件反射吧,至少有些人會是吧,比如林芳慕。而且江榆妍絕對是十次以內的,絕對不是經驗老道的......

“其實——我真的那麽在乎林芳慕是不是處女嗎?我已經不是處男了啊——如果她真的不是,如果她是因為聽了我說自己有處女情結才——我當時會作何選擇呢?我曾覺得,如果我不認識趙璞,我就能接受江榆妍。可是我現在卻不能接受林芳慕。”——陌桑關上手機屏幕,看到上面映射出的臉,毫無思路。輕輕的合上眼皮,感到一陣困意從脖子開始往上湧,頭變得越來越沈,大腦根本不知道如何運轉。

陌桑:晚安,小甜心。

發出這條消息陌桑便上了床。

辛恬:晚安。

陌桑能猜到會是這類回覆,不願意再去打開手機查看。但他的強迫癥不允許他這樣放松,一想到手機的呼吸燈在一閃一閃的亮著,就好像血在一滴一滴的流失,不能無動於衷。

他點開消息立刻就合上了手機,他的腦子太累了,去控制作出這樣的動作都讓他覺得神經快要崩潰。但是他卻停不下來,就像長期不鍛煉的人剛剛跑完一千米一樣,一停下就感覺一切器官都要炸裂了,需要在慢慢的跑一跑才行。

陌桑盡力的讓自己的“發動機”再次轉起來,一點一點的往上面滴著潤滑油——“我的自卑、我的處女情結、我的眼淚、我的自私、她的好、她的堅毅、我和江榆妍的痛苦......”陌桑的“發動機”要轉起來了。

二.

我發覺或者說是正視自己的處女情結是在和江榆妍在一起兩周後。某一晚的睡前,在我腦子中最不起眼的角落存放著的一塊落滿了塵埃的碎片被我發現了。

那碎片上記錄著幾句話,那是我和趙璞的對話,我和江榆妍前男友的對話。這記憶的赴臺,導致我從此失眠,每晚都要說服自己。說服不成,便和自己談條件,談不攏了,便用“武力”來抗爭。直到精疲力竭才能入夢。

當初趙璞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是不相信的,我認為是趙璞在幼稚的吹噓。那個時候才初幾?——初二?

“怎麽可能呢,江榆妍不可能會和他上床的,太小了。”——我當時是這樣的想法,後來也用這樣的想法說服自己。

隨著失眠的日子愈來愈多,這碎片也愈來愈多的被翻了出來。

我想起和趙璞在浴池“坦誠相見”的樣子,趙璞擺弄著自己的生殖器和我探討感受、描述過程的樣子,還有一些不能肯定是否出自趙璞之口的話。我希望那些都不是趙璞說的,雖然這於結果毫無影響。

“是不是處女根本不重要,那有什麽的?”——我會這麽想是因為我已經開始擔心那就是真的了,我的記憶越來越清晰,便開始設法說服自己。我還去搜索那些自己向來摒棄的“雞湯文”,但果然還是不為所動。

“怎樣才能接受這個問題呢?該是真的很喜歡江榆妍的吧,不然為何願意如此費力?難道——不會是因為擔心“渣男”這個稱謂吧。我這樣的資本,人家能喜歡我,能願意跟我,我還要求什麽呢?我能給人家什麽?”——我把自己的差和榆妍的好當作籌碼來和自己談判,但也終究無法談攏。

“難道就這樣傷害了她嗎?”——我終究還是對自己提出了這種問題,這是一份戰書,由“惡”向“善”提出,由“自利”向“付出”發起,我要和自己開戰了!

每一天的白天我都一如往常,對榆妍的態度也沒有被發現有何異樣。但每天晚上道過晚安後,都無法抑制的循環這一過程,我做不到釋然。這一切都源於我自己的揣測,自己不確定的記憶。只有去向她驗證了這些才有可能結束,結束......

“向她去驗證這些實在是太過分了不是嗎?”——我最後嘗試著去釋然,我相信很多事情就是必須要到背水一戰的地步才會成功。

“她是那麽好,那麽懂事,她有與我相似的痛苦,她是父親出軌,而我則是一直懷疑自己的母親曾經出軌,這也是我說我從小心重的原因。我們還有那麽多相似的小毛病,哈哈哈......”——每每想到這些我總是發自內心的高興,笑容不自覺的就會在臉上顯現出來,好像太陽也變得格外明亮溫暖。我想榆妍就是那個對的人,我想和榆妍走一輩子,我經常會幻想以後的生活。那幻想中的女主人不再是富貴。

但我還是問了!

那個雙休日我和榆妍一起回家,本來是想著一起坐公交走的,這其實也是無需商議的。但第二天榆妍給了我一個新選擇,她舍友的男朋友開車來接舍友,問我要不要順路一起走。這個變動讓我瘋狂,我的““發動機””瞬間點火,飛快的運轉著。

我知道這個舍友,榆妍曾向我提起過。她叫唐清,也是C縣人,她的男朋友許昇也是,不過許昇在大港上學。唐清和許昇是很有意思的一對情侶,是“吵不散的愛情”的真實證明。雖然同城,但坐公交和地鐵來往一次要將近六個小時。這樣的同城異地,才真的是咫尺天涯。每天聊天還總要吵架,卻又總也吵不散。

我對於他們的這段感情是很不看好的;我不能接受吵架,萬幸榆妍也一樣。用我的話說——“兩個人在做任何交流的時候中間都隔著一片玻璃,而吵架就像是在噴砂;控制不好力度就會把玻璃噴碎,那碎屑會傷害彼此;即使控制好了力度這玻璃也變成毛玻璃了,只會是愈來愈不愛看,也看不清對方。而理性的交流就像在玻璃上作畫,畫好了會掩蓋住對方的缺點,彼此愈來愈好;當然,畫不好就一塌糊塗。而且玻璃又不那麽容易著色,一般人都沒有這個耐性和畫功,這也是為什麽人的第一反應總是爭吵。”

我問自己——“為什麽她要問我?是意識到我的自卑了嗎?不是吧,她應該只是普通的詢問,正常來說這就是該征求一下同行人的意見的。但如果同意的話會讓我的心臟遭受重擊,可如果不同意的話,她會不會反而認識到這是因為我的自卑呢?或許她本來從不覺得我自卑的。又或者會讓她覺得我是一個不願與人交際的怪人?或者會讓她的舍友有這兩種想法?但我需要盡快回覆她,這樣才顯得自然。”

我決定讓自己這顆新長出來的心臟歷練一下。

從我的學校到榆妍的學校要一個多小時,坐四十多分鐘的公交,然後再坐二十多分鐘地鐵,然後再走十分鐘。榆妍的學校在市區,距離她學校最近的地鐵站的出入口,在一個大型商場的出入口處,剛一出去商場門,便被這人流竄動,和車水馬龍壓得喘不過氣。我向左轉身,走上通向她的學校的路。太陽就在自己的右上方,但是被面前的商廈擋住;我站在它的陰影裏,擡眼盯著它,腳步不停。又要左轉,兩旁的建築不再那麽高聳,陽光終於照了過來,我一直低著頭,腳步不停,卻一直沒感覺自己走出了陰影。放在以前我會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深深的吸入,好來填滿自己空洞的胸腔。但自從和江榆妍在一起我就很少吸煙了,而且決心戒掉,身上自然也就沒有帶著。

萬幸這件事又出了變動。我到了榆妍的學校以後看到她和唐清、許昇站在一起;又或者她是蹲在那的,看到我來了便站了起來?我記不清了。榆妍看到我走過來臉上露出高興的笑容,她沒有跑過來,我想可能是因為有許昇在吧,所以放不開賣萌。但還是刺激到了我的心臟,我努力的微笑著。榆妍告訴我,許昇因為一些原因沒能開車來,所以一起坐公交走,先打車去客運站,然後坐823路。我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但面部肌肉還是有些僵硬。我看向那個男生,他的長相很普通,臉上也有不少的青春痘。他在打電話,聽著像是在和出租車司機聯系,手裏拿著的是“三星W系列”的手機。我又馬上把目光落在腳上去,鞋是耐克的;再向上看是一條黑色牛仔褲,看不出品牌;外套是阿迪達斯的。好在整體著裝給人感覺很俗套,但這也還不足以讓我坦然自若。

本來市中心就經常會堵車,當初設計學校旁的這條馬路的人,又似乎不夠高瞻遠矚。馬路建造的不夠寬敞,而且是單向路,司機開不過來,剛剛的電話就是在商量這件事如何解決。最終確定是司機在一個街區外的主路處等著,許昇向我們三個人說明了情況便一起出發。

看樣子唐清和許昇並沒有吵架,但許昇總是走得很快,一個人走在前面。本來榆妍和我是牽手走在一起的,但碰到這種情形我和榆妍便默契的放開了手,她挎著唐清的胳膊,我就盡量保持在距離她最近的位置。唐清時不時的向榆妍抱怨著自己男友的臭脾氣,榆妍也樂呵呵的哄著唐清開心。

已經看到出租車就在馬路對面停著了,許昇一人徑直的穿過了馬路在出租車旁叉著腰看著我們三個人。我心裏有些擔心他會催促,也略加快了步伐,但還與榆妍保持著一步的距離,不過坐上出租車以後我便後悔沒有再距離她們更近一些,這可是給榆妍長臉的事情啊。

即使是在出租車上的那一會兒時間,唐清和許昇也有一兩句的拌嘴。尷尬的我和榆妍也不好表現的恩愛,我只能攥著榆妍的手悄無生息的與她對下眼神。已經是這樣的尷尬卻還有意外來添擾,是我以前在社團認識的一個叫張晶的姑娘發來了一條消息。我雖然只在社團裏面待了三個月的時間卻和不少的姑娘都交上了朋友,但平時也不會聯系,尤其我又已經有了女朋友,便盡力的避免與異性過多的交談。而陳瑞因為和我在同一個系,又都是學委,所以難免有些互相的幫助,我倆便更加的熟絡。陳瑞又是一個熱情開放的姑娘,有時見面甚至會和我來上一個簡單的擁抱,聊天時也總是以“小陌桑”、“陌陌”相稱。

這次也不例外,我打開手機一眼便看到了“小陌桑”這三個字,後面是她要問的關於考勤的問題。我很擔心這讓榆妍看到會不開心,便盡可能自然一些的躲避著她。我對張晶的詢問進行了回答,又告訴她——“我女朋友在身邊呢,別叫我“小陌桑”。便盡快結束了對話。我關上手機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榆妍,她好像有些不太自在,她一定是感受到我在遮掩什麽了;我攥起她的手,她倒是沒有拿開。

想必榆妍心裏是有些不痛快的,但既然她沒有詢問,我也覺得沒必要節外生枝。解釋反倒會像是欲蓋彌彰。而且我知道在榆妍的經常聯系人裏面,也有“李耀洲”這個前男友的名字在呢。我當時看到了也有一點不痛快,但也無關緊要。用我的話說——“懷疑是無法避免的人類思維的進化,信任是必須堅守的愛人相依的根本。”

而且與曾經的男友有密切聯系又如何呢?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距離,與情感的依附程度可是沒有直接關系的。拉黑了不代表心灰意冷,聯系著反倒可能是因為釋懷。就像我和富貴一樣,雖然聯系的極少。

上了公交車,四個人直奔後座。剛剛發車,唐清和許昇又坐到了前面。榆妍拿出耳機給我戴上一只,我想著這樣就差不多了,看來這顆新的心臟是有好運庇佑的嘛。但事實證明,我還是那個不愛交好運的體質。公交走了沒一會兒就停下不動了,我和榆妍雖然都只帶著一只耳機,但也都沒有聽到什麽動靜,只以為是堵車,過一會兒看到許昇走去和司機說些什麽,才引起我倆的註意。

原來是因為有一對老夫妻上錯了車,卻已經投幣,而公交車又是不能退票的,兩人便賴著搗亂,許昇去催司機開車無果,便自己掏了五塊錢給兩人,告訴她們——“這樣你們還掙了一塊錢,趕緊下車吧,我們還著急走呢!”

他的做法引來車上其他人的叫好,卻讓我陷入沈思。如果換做是我會去這麽做嗎?許昇說的話有些太不尊重人了,雖然這樣的人也無需尊重,但愈是這樣的無賴愈是不該去招惹的,不是嗎?有理也講不通的!可我不只是這樣想,我還很清楚自己一定會把那五塊錢的虧損計算在內,這是因為理性嗎?因為思考的全面嗎?還是因為貧窮才會糾結於這五塊錢的虧損?是出於貧窮人的算計!像那老夫婦一樣的可悲!

公交向家的方向行駛著,我感受得到自己離家愈來愈近,因為我的心在愈來愈壓抑。五塊錢!四塊錢!貧窮就像先天性心臟病,只會愈來愈深的荼毒自己,直到有錢換一顆心臟。雖然我現在也有一個新的心臟。

公交還沒有開出市區,隨著時間越來越接近晚高峰,路上的車也越來越多,公交被堵的再次停了下來。路邊停著一輛跑車,不記得是蘭博基尼還是保時捷了。“這車好帥啊。”——我剛一看到這車思緒就有些低落,我知道自己的心理是病態的,但我對此無能為力。直到聽到榆妍對這輛車的評價,我的心臟終於開始絞痛。

到了家裏的城區我們還要再倒一趟公交才能回家,但這時已經五點多了,我們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公交,如果沒有就要打車回家了。這時我媽發來微信消息——“到哪了?”我和我媽說明了情況,我媽讓我給我老伯打個電話問問有沒有時間,讓我老伯捎我回去。我的神經再次被抻動,我想到自己的家裏連輛車都沒有,忍不住怒火中燒。

但是不能讓榆妍看出什麽,我不能讓榆妍看到這個——自卑?可憐?陰暗?弱小?暴躁?我不知道用什麽詞來形容此時我的腦子裏面自己的樣子。那是一個瘦弱、面色灰暗、衣著陳破、一層沒有血色的黃皮包著骨頭的自己,我蹲在地上,背景一片黑暗,腳下是一片白色的圓形光斑,就像恐怖電影裏面女鬼出場的鏡頭。光斑很亮把自己照的很清楚,卻不能讓自己看起來陽光,一股陰暗的顏色從額頭向下延伸。我覺得榆妍能看到這些,只要自己一個不小心。

我決定給我老伯打電話了,這不會暴露什麽的,但我老伯並沒有時間。我毅然決定打車回家,但又好像剛剛要打車公交就到了,甚至可能是已經打到車了,公交到了就又取消了,然後坐公交回的家。記不清了。

我是願意為榆妍花錢的,雖然能力有限,而且花的也不是自己賺的錢。榆妍也很清楚這點,而且她會想辦法省錢。也因此我傷感憔悴,我擔心榆妍會說——“感情不是用錢來表達的。”我更擔心“用錢你也表達不起。”這句話。我知道這話她不會說,但我卻一直這樣對自己說。

哦,對了,在打車之前還有一個插曲。榆妍說去坐450路,做到終點站再打車回家,這樣就能便宜差不多二十塊錢。

其實這句話我媽也有說。說真的,如果是我自己的話我會去的。懷著卑微的心情多走一千米路換來二十塊錢,這很劃算了。

但現在不行,我想到要和榆妍一起懷著卑微去走這段路,我就好像看到我的心就像被鹽腌著的的臘肉一樣,皺巴巴的蜷在一起,在一根繩子上掛著,在風中搖曳。我確信自己無法在那段路上由衷的歡笑,甚至是一直到回家都不能,但還是要為此努力。我想榆妍該也是一樣的吧,我覺得榆妍為我承擔太多了,如果沒有物質的愛情真的是一盤沙的話,榆妍就是那個不斷的,不辭辛苦的往上面灑水,祈求穩固的人。

她是很無奈很累的,又努力不表現出委屈,這讓我痛心。我覺得是自己不願意榆妍受苦,所以拒絕去走那一千米。但是後來回顧起這些,我覺得有另一種情感與之相當,不知該算是畏懼還是自私。我記得當時去設想那一千米的前路的時候——天空是灰色的,寒風在呼嘯,空氣中滿是揚塵,只要邁出了第一步,便是風中之燭。

我倆在榆妍家的附近下車,一路上說說笑笑,為了防止她的家人看到,在快到榆妍家的時候我和她痛惜分別。

走到家天已經快黑了,和爸媽打完招呼,進到我自己的屋裏。撥動燈的開關,擡頭看著它,過了兩秒又閃了兩下它才終於亮起來,但是並沒有感到屋子變得亮堂。

原本白亮的墻壁像是籠著一層煙灰,左邊木質的電視櫃上亂七八槽的不知道堆著些什麽,它那褐色的原木樣的漆,早被裝著開水的杯子底燙的一塊塊發白,還有一些我小時候打鬧時撞掉了漆的位置,已經是一個個的小白點。

右邊梳妝臺上早該扔掉的廉價化妝品胡亂的堆在上面,滿是灰塵。左邊電視櫃旁的電腦桌,格格不入的刷著一股亮藍色的油漆,煙盒擺在上面,自然也少不得煙灰缸和煙灰,還有一袋瓜子也放在上面,自然也少不了瓜子皮。

正前方那有年頭的空調,披著泛黃的外殼,排風口的擋板向外翻著,接收信號的電路板用膠帶粘在空調上,旁邊還有一盞點亮以後要先閃一分鐘才會穩定的壁燈。正下方有一張滿是劃痕和水果汁液的玻璃茶幾,一把同樣沾滿汁液的水果刀放在上面,旁邊還有些果皮。茶幾兩旁各擺放著一把沙發椅,黃色的木質把手也一樣經過水杯的洗禮,還多了一些煙蒂的吻痕。

三.

雖然我不喜歡這個家,甚至於說是煩透了!可我仍然總是不願意走出這個家,我確定不是因為對這樣的環境滿意,可也不能準確的說出為什麽不願離開;是因為親情?還是我害怕外面的世界?還是簡單的懶惰?

榆妍的手機關機了,所以今天唯一能說服自己出去的理由,只有在和魏景程一起去洗澡的時候出去那一兩個小時。

“我跟你說,以後別打鹽、打蘆薈什麽的了,你知道那玩意成本才多少錢?”

我和景程站在淋頭下沖著澡,景程瞇著眼睛看著我,認真的聽著我說話。聽到我的這句問話,他疑問的“嗯”了一聲。那感覺簡直就像是特務接頭。

“我宿舍一個,他們家是開浴池的。咱以前覺得那玩意成本也就兩三塊錢。好家夥,他一說才多少錢?次的才五毛錢,最好的才兩塊。”

景程略微表現出一點差異,“這麽便宜?”

“那可不嗎!當然了,人家從裏面掙多少是人家的事,咱不是說因為這個;主要是打那玩意不值啊,也沒啥好處。那才五毛錢的玩意兒,你想想。”

“是”景程點頭應了一聲。

“還不如刮個沙拔個罐啥的呢。”

又沖了一會,排到了我們搓澡,搓完澡我又刮了痧,景程等著一會兒拔罐。下了搓澡的床我們回到淋浴區繼續沖洗,不過本來的位置現在有了別人了,我們又拿著洗浴的東西走去對面的淋浴區。

“怎麽樣?禍害幾個小閨女了?”

我看著景程笑了幾聲,故意有力的說:“什麽話!什麽禍害!我是那人嗎!”

“呦呦呦,你?你要說沒有,我都不信。”景程努著嘴,擺出一副嫌棄人的壞樣。

“這揍性的,我什麽時候禍害過小姑娘?”我故意把語氣冷了一些。

“搞對象了嗎?”

“我和江榆妍好上了。”

景程楞了一下,說:“江榆妍?我就知道!過年那時候你們就老在一塊,我就知道你沒憋好屁!

“哈哈哈,厲害吧。大年三十開始聯系的,一個月搞定。”

景程努了一下嘴,斜著頭瞟了一眼陌桑,說:“是是是,厲害厲害。”

“江榆妍——不好辦啊。”他又轉過頭來義正言辭的和我說。

“怎麽不好辦?”

我能理解景程的顧慮,但這只是因為他不了解榆妍,我確信。不過我也想知道在自己好兄弟眼裏的榆妍是什麽樣子的。

“趙璞那時候打架,哪次不是因為她?”景程一本正經的說出這句話,想必他是為我擔心的,“她初中高中也一直都是風雲人物啊,整個高中誰不認識她。”

“嗨,那是趙璞不熟!她長這麽好看,有人喜歡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沒必要較那個勁;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你也留不住。”

我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氣,語氣深沈的繼續說:“而且這風雲人物——她幹嘛了?不也沒幹嘛嗎?長得好看又不是錯!”

“是,反正你是吃不了虧。”

“這個樣的,我還吃不了虧,說的跟我多壞是的。”

“拉倒吧你,從小咱幾個人就數你壞!”

“哈?是嗎?我哪壞了?最壞的是於成斌,他是蔫兒損!我也就是膽兒大。”

“對,他是蔫兒損,那你也不是什麽好鳥!小時候挖陷阱讓羅丹踩,拿槍打人家燈泡,往人家茅房仍炮......”

“誒誒誒,打住,那都是我起的頭嗎?打燈泡好像是我起的頭。”

“切......”景程轉著頭瞥了我一眼,那樣子真的是把我萌壞了。

我和魏景程、於成斌、羅丹是發小,不過我從來沒這麽說過。我討厭於成斌,因為於成斌是蔫兒壞的人,不能信任,小的時候他還偷拿過我的玩具和零錢。還有魏景程說的“挖陷阱讓羅丹踩”,我記得明明是於成斌的主意,我一直是很可憐羅丹的。而且於成斌還總愛發脾氣,可是沒少受那王八蛋的氣。不過魏景程如果和別人說我們倆和於成斌是發小,我還勉強能同意。畢竟確實是一起玩了好幾年,這是符合“發小”的定義的。

但每次魏景程提及和羅丹是發小時,我都會予以否認,甚至還會罵他傻;當然,這些都不是宣之於口的。甚至有一次我還逢場作戲的肯定了他一下,但心裏都要惡心壞了!他的腦子真的是沒什麽東西,愚!

我不能認可羅丹是發小,並不是像於成斌一樣因為人性或性格,而是單純的覺得不符合發小的定義,就像於成斌也只是單純的符合發小的定義一樣,我在很多事情上都會拒絕任何的情感加成。我覺得羅丹只能稱之為是幼年玩伴,因為剛剛上小學羅丹就不再上學了,從那以後便沒有一起玩過。

我之所以可憐羅丹,而且也是羅丹連小學都沒有上的原因,是因為羅丹有先天性的基因缺陷。腳踝和膝蓋畸形,無法根治,但是他的父母還是為此花了不少的錢了。想起來我曾經一直決意,如果以後自己生的孩子有什麽嚴重的疾病的話,我是一定要想辦法弄死他的,為了我也為了他自己,這人世間本就不美好,何必再讓他的病來折磨我和他呢!

——“現在這個決意有了動搖了嗎?好久沒想過這樣的事情了......”

曾經四個人一起玩的時候他只是跑不快,走路倒還不至於跟不上,上了小學就很少一起玩了,沒有幾年他的腿也徹底廢了。後來有兩次和媽媽一起去他家串門,我或者陪他玩一會兒電腦,或者和他呆一會,但是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對我來說是個壓力,嗯,對!這也是我絕對不能讓我的這樣的孩子活下去的原因,不光是經濟上對我造成壓力,在精神上更是嚴重的摧殘,畢竟我還是人,看到自己的孩子如此孤寂我會瘋掉的!雖然他不是我的孩子,但也還是讓我為他感到傷心,後來也不願意再去;而對於羅丹,我覺得他也一定很傷心自怨吧,他一定不喜歡這個世界,甚至對我們幾個幼時玩伴心有妒恨,人就是這樣的生物。

對了!羅丹這悲慘的身世可能也是造成我這樣人生觀的原因之一!唉,何為善良?誰的善良才是善良?我認可我對貓狗的痛下殺手是冷血的,可那些視貓狗若己出的人就能稱得上善良嗎?那些飽受疾病困苦的絕癥病人,你往他的身上不斷的砸錢,甚至是傾家蕩產,只為他能多活兩天!這難道就是善良嗎?不惜犧牲自己的生活,只為讓他多痛苦的活幾個小時?

“兒子,記著啊,以後我要是得什麽病,能治的了就治,治不了別糟蹋錢,我還白受罪!”——就算羅丹的悲慘對我的人生觀的成型沒有任何作用,有我爸的決意就也夠了。

接著景程說起一些我小時候的光榮事跡。

“我記得小時候我爸告訴我說以前在化工廠門房裏,一幫人在那玩牌,你媽也在那玩牌,你拿著十塊錢一把那個單炮子在那抗房梁。後來洋洋他爸拿著你那槍玩,玩壞了,你搶過槍就打他......”

我聽到這忍不住接過話來,說:“我的天呢,氣死我了你知道嗎!他就一智障你知道嗎!他上完膛沒把那把手推回去,他扣扳機扣不動!我直喊,我告訴他把那個推回去,他不聽!就硬扣扳機!直接就炸膛了,把我給氣的!”說完,我還故意的喘著粗氣。

“我爸說人家給了你十塊錢讓你再買一把去,你還不幹!”

“我跟你說啊,我還不是不講理,不是說像小孩兒似的就非要原來那把還是說怎麽著的。主要是他把我槍完壞了!還得我自己去買!你說說!那我能樂意嗎!”

“哈哈哈,那年過年你還拿菜刀砍那倒黴二哥,回頭還拿著鐵棍子找人家去了......”

“他把我衣服扥壞了你知道嗎!”我想起這個就忍不住的笑,邊說邊用手比劃著,“那麽大一口子!”

景程洗著頭笑著說:“我爸就告訴我說:就這個陌桑,可不能惹,真玩命呀他是!”

沖完澡,我們去到休息區繼續侃著以前的趣事。

“其實,你要說那時候我砍他,要是沒人攔著我可能就真的會砍下去;但是有人攔著我呢,我也知道不瞎砍,真要說那個混蛋的,那就連攔著的一起砍了,我是有理性的。”

景程撇著嘴“咦”了一聲。

“你還別不信,尤其說到了現在,我現在是特別理性。我會生氣憤怒,但我知道怎麽化解。最主要的是我知道怎麽利用憤怒,對待有些事情有些人,你就是要表現出憤怒,甚至於說你還沒那麽生氣呢,你裝,也要裝出憤怒的樣子。”

“對對對,有的人就是賤骨頭,好說好道的不管用,就得來硬的。”

“誒,你來硬得你還得有分寸,你要是太硬了他還跟你沒完!”

到了休息區,我擦了擦身上的水,走去儲物櫃拿出手機,消息提示燈還沒有亮。便拿著手機回去躺椅坐著,景程在旁邊的躺椅上趴著玩手機,時不時的和他閑搭一句。

我打開QQ看著之前發給榆妍的消息。

陌桑:“那個——我問你個事。”

江榆妍:“嗯呢。”

陌桑:“你還有第一次嗎?”

發出這條消息後我就一直盼望著得到肯定的答覆,但十多分鐘過去一直沒有收到答覆,她的電話也成了關機狀態。我的心裏開始打鼓了,估計這是否定的答案,但還是不停的告訴自己,她可能只是生氣了才沒回覆。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就好了,但這時不管怎樣想都只是在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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