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0

關燈
紀琛呆在林曦辦公的資料室裏。

他不知道林曦後天會不會正常地來上班,他甚至有些擔心她不會來了。相比較起其他女孩子,林曦是安安靜靜的。小女孩總以為吵啊鬧啊的,把他的生活攪亂了,就能融進他的圈子裏。可事實上,紀琛發現,林曦哪怕是文靜、默不作聲的,她也更有能力滲進他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上大學的時候,他偶爾會一個人去食堂吃飯,每碰到一個熟人,就會被問到相似的問題:“咦,林曦呢?怎麽不和你吃飯啦?”

或者他參加籃球賽,隊友在觀眾區沒見到那道瘦小而熟悉的身影,也會轉過頭來,問他:“耶,你的好哥們咋不來看你打比賽?”

又或者他哪天腦子抽了,乖乖跑去聽課。就連講臺上一把年紀的、專業課的教授,居然也會在課間休息時間走到他面前,問他:“文學專業那個女生呢,今天沒來嗎?”

他那時很不明白,坦白地講,他有一點不爽。

為什麽林曦一不在他身邊,他周圍的人就喜歡逮著他來問長問短呢?

有一次他真的被問煩了,緩下腳步,扭頭瞪著旁邊頗為三八潛質的同學,說:“難道我就非得天天跟好哥們呆在一塊,那才是正常的嗎?”

他嗓音有些大,把同學嚇了一跳。

“她就是好哥們而已,我不能有自己的私人空間嗎?”紀琛沈著臉問對方。

“可是……你不覺自己很自私嗎?你需要她的時候,恨不得天天黏著她,恨不得她二十四小時都是你的;當你不需要她的時候,就把她晾到一邊。你……真的有考慮過好哥們的感受嗎?你真的認為,她肯花那麽多時間陪你,真的只是想做你的好哥們嗎?”同學當時是這樣說的。

紀琛楞了一下,擺擺手,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她不可能喜歡我。”

“你不問,又怎麽會知道呢?”

誰說他沒問過的?

大三再度被甩、失戀以後,他約了林曦到市裏最貴最豪華的KTV唱歌。那個小小的包間幾乎是他的主場,他一首接著一首地唱,啤酒是一瓶接著一瓶喝。林曦那天只唱了幾首,分別是什麽曲目,他早已記不清了。林曦的聲線很輕柔,唱起歌來很賞心悅耳。她在唱《風鈴》,聽到她唱“我是掛在屋角的風鈴,你是風撥弄我的心情”時,紀琛猛然間抓住林曦的手。

林曦沒有掙紮,她別過頭看著紀琛。

大概是酒精沖腦了,他醉了,竟然湊到她面前,盯著她看,還問她:“哥們,你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

林曦“撲哧”地笑了出聲,她抽出手,抵在他的胸口上,漫不經心地說:“怎麽可能呢,你不是說了,我不可能愛上你嗎?咱倆是好哥們麽。”

紀琛低下頭,微微地笑了笑,喃喃自語地說:“是啊,你不可能喜歡我,我們是好哥們。”

從一開始,不正是他給他們這段關系下了定義的嗎?不也是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她說“何必管別人怎麽看待我們呢?你又不可能愛上我,我們心安理得”的嗎?他怎麽可以忘記,林曦是怎樣的人?她一向逆來順受,從不抗拒,從不主動。他說,我們做朋友吧,於是她便和他打上交道了;他說,幫我寫作業吧,於是她二話不說地接過他那沓厚厚的專業試卷;他說,我想追湯晴晴,於是她和湯晴晴的室友玩開了給他打聽各種靠譜的消息;他說,你不會愛上我的,於是她沈靜下來與他保持距離、絕不越界……

他大學四年吃喝玩樂,談了三場戀愛,成績勉強過了六十分大關;而她呢,看著他談三場戀愛,代他上課甚至代他考過專業課的考試,一朵順利結果的桃花都沒有。

無怪乎他的同學、他的隊友,還有他的老師,都看不過眼了,紛紛指責他私己。

如果不是徐行揍了他一拳,他哪裏會知道,原來有個傻瓜愛了自己,那麽多年。

徐行是從小張心虛的神情中推測出對方有事瞞著自己,他面不改色地在話語裏下了圈套,成功誘出林曦從樓梯間摔了下來撞到額頭一事。泰然自若的徐行片刻間變了神色,他不由分說地從床上下來,對小張說:“去給我攔一輛的士。”

“Boss,你待會不是要打針嗎?”小張十分自責,他答應過林曦不把事情說出來的。

“我要去HF總部,快下去!”

“啊?”小張有些困惑,Boss怎麽不回家看看小曦姐的傷勢,雖說沒什麽大礙,不過這趁虛而入的道理……老謀深算的Boss會不清楚嗎?

徐行撇了小張一眼,說:“有向小園照顧著她,我去瞎湊什麽熱鬧。你還不去攔車,是想被扣工資嗎?”

“……T___T”每次都用這個招數威脅他!小張急急忙忙跑了出去,邊跑邊郁悶地想,他剛才臉上的表情有那麽明顯嗎,Boss怎麽一下子就猜到他在想什麽呢。

徐行到了HF總部,讓小張留在公司外畫圈圈、數螞蟻,自己一個人走了進去。由於大少爺的身份,沒人敢攔下徐行,徐行乘上電梯,徑直走到紀琛的總經理辦公室。

徐行一看見紀琛,往他臉上揮拳。

紀琛措手不及地吃了一個拳頭,正想站穩了反擊,徐行的第二拳又打了過來。接連挨了兩拳的紀琛退到窗戶邊,他摸著自己發疼的臉頰,眼見對方的拳頭迎了上來,連忙伸手截住徐行的拳頭。“你他媽瘋了是不是?”該發脾氣的那個人是他好不好!被好哥們背叛的滋味,他到現在都難以咽下去。

“我是替林曦出氣的,你這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蠢貨!”

他不提還好,一提紀琛就生氣。“幹嘛?搶了我的好哥們,你又來耀武揚威了是不……”

話說到一半,徐行的拳頭有力地落下。

別以為他好欺負!如果不是看在徐行是病人的份上,紀琛早就把他打趴了。

“這三個拳頭,抵得過林曦對你十三年的感情嗎?”

“你在胡說什麽?”他聽不懂。

徐行力氣用盡了,雙手撐在紀琛的辦公桌上,粗粗地喘著氣,說:“你這麽會泡妞,怎麽就看不出來,那個呆子喜歡你?”

“她說過她不會喜歡我的。”

徐行擡起頭,斜斜地看著紀琛,冷笑著說:“她說歸說,難道你就感覺不出來麽?你的心是不是長偏得離譜了,真是遲鈍到這都發覺不了嗎?你當她是吃飽了撐著沒事幹,還是腦袋被門夾了,才會浪費那麽多時間在你這種不成器的廢物上?”

三個問句把紀琛逼得無話可說。

“她有一本日記本,你見過麽?裏面寫了什麽,你知道嗎?只要有心的人,看了都難受。”徐行走到門口,他擰開門把,末了,回過頭補充說,“我當你是弟弟,才告訴你的。林曦,她從初中就開始註意你,她喜歡你,很多年了。”

紀琛這時再也說不出話來了,喉頭像被什麽死死塞住了,呼吸也變得有些困難。他緊握在一起的五個手指摳得手心發疼,而疼痛則一直延展到胸口,甚至準備蔓延全身。

他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自己想大吼大叫甚至大哭的沖動,他沈默地呆在辦公室裏,過了很久很久才關上門,魂不守舍地從十二樓走向首層的資料室。一路上有多少美女向他眨眼,紀琛全都視而不見。

他為什麽就聽信了她拙劣的謊話,他為什麽就沒察覺到,其實她一口一聲“兄弟”的背後,是沈澱了將近十三年的深情呢。

他為什麽,會不知道,她愛他。

資料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從玻璃窗上,紀琛看到了來的人是向小園。

他轉過身,心亂如麻地望著向小園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過來。

她也許會狠狠地賞他一巴掌,她也許會使勁地踹他一腳,她也許會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但她什麽也沒做,只是把一本沈重的日記本交到了他手上。

“我特別討厭你,你是清楚的。我曾經在林曦的同學錄裏用了三頁紙把你所有的缺點數出來,把你人渣的一面擴大化,但那個笨女人還是喜歡你。”向小園看也不看紀琛,指著紀琛手上沈甸甸的日記本,頗有微詞地說,“一邊理所當然地享受著她對你的好,一邊無底線地向她索求,一邊打著好哥們的旗號幹擾她的生活。你很人渣,你知道嗎?你說好兄弟就好兄弟,你說不會喜歡你就不會喜歡你,你是她嗎?你把她招來喚去的,你明白她的心事嗎?這是她的日記本,你要是還有人性的話,你看了就懂的該怎麽做。”

向小園走了以後,紀琛翻開了那本短時間之內被提及數次的本子。

第一頁起始的日期是2006年9月1日,是他們上大學報道的第一天。

“我不喜歡紀琛。”

再翻下去,到了四分之二的位置,那個從頭到尾不變的句子終於有了一點點的變化。

第730頁,日期是2008年9月1日,是他和第二任女友July確立關系剛滿一個月的紀念日。

“我不可能喜歡紀琛。”

繼續翻下去,一直到最後,2010年6月10號,他們畢業的那一天。

“紀琛,我不會再喜歡你了。”

徐行說,有個傻子留意了你整整十三年。

而這本大學四年的日記本只記載了她三分之一的感情,剩餘那八年的暗戀心事,她沒有寫出來,選擇了隨風而逝。如果風聽得到,如果風有聲音,他一定會明了。

紀琛再次走近那扇落地窗,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裏,對著窗外路過的穿著艷麗長相靚麗的美女統統漠然置之。

承認吧,紀琛,承認你這將近十三年來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蒙在謊言裏的失敗者,承認你假裝視若等閑但比誰都害怕失去林曦,承認你其實對她怦然心動過。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