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分鐘的時間，林曦急急忙忙地低下頭。

“你還能走路嗎？”

“啊？”

傳來徐行口吻適中的笑聲，林曦馬上醒悟過來他意指什麽。

林曦動了動腳，忍不住“嘶”了一聲。

果然崴到腳了。

“對不起。”

“沒關系……”是她自己下意識的反應，算是自食其果吧，跟他沒有什麽關系的。

“對不起。”徐行又說。

咦，她剛剛不是已經說了“沒關系”嗎？他為什麽重覆一次？林曦搖了搖頭，也學著徐行重新說一遍：“沒……”

剩餘的兩個字還沒脫口，徐行就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林曦一驚，出於本能地拒絕他：“放我下來。”

徐行的語氣委婉了幾分，說：“不要拒絕我……”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在黑暗中笑了一笑，又說，“以前一個人回家的時候，閑著沒事就數著臺階上樓梯，所以十分清楚一共有多少級臺階。如果你信得過我，就暫時把自己交給我，好嗎？”

當向來自負、說話難聽又特別喜歡欺負自己的男人用一種放低自我的態度來懇求自己的時候，林曦哪裏還能狠下心來再次推辭他任何誠懇的請求。她不再做出表示抗拒的行為，算是默許了。

這個回應出乎他的意料，徐行眼笑眉飛，歡喜得說不出半句話來。

他抱著瘦小的林曦，一步一步踏實地踩穩每一級臺階，他的心頭有一種無法用語言能形容清楚、到位的情緒在騷動。他很清楚，懷裏的人是林曦，而不是葉臻。他也明白自己在做什麽，他並不會糊塗到連這個也不曉得。

走到四樓，總算到家門口了。徐行把林曦放了下來，他邊掏出鑰匙開門，邊問林曦：“你能自己進去麽？”沒等林曦回答，徐行已經自作主張地將她再度抱起來。

徐行走進客廳，把林曦平放在沙發上。他這才轉過身把門關上，把鞋子換掉。徐行打開鞋櫃，俯下身，從鞋櫃裏找出林曦的那一雙女式拖鞋，提著走到茶幾邊，放了下來。

林曦這時已經半躺在沙發上，她正耷拉著腦袋給自己脫下高跟鞋。因為腳扭傷了，行動並不方便。

徐行坐在旁邊，他看了一眼林曦，說了一句，“我來吧。”

在林曦完全不知曉他要幹什麽的情況下，徐行彎下腰，出人意料地，毫不猶豫地取下林曦腳上的鞋子，輕放在地上，再給她小心翼翼地套上那雙女式拖鞋。

他溫柔得簡直不像他本人，似乎換了一個人，一點脾氣也沒有。

林曦既感動又驚慌，問他：“徐行，你沒事吧？”他是怎麽了？她有點接受不了啊。

徐行微微一笑，說：“沒事啊，不過，你該減肥了。”

“……=__=”他就是這樣的人吧，先給對方一顆糖吃，然後狠狠地甩一個耳光過去。這種人實在是太惡劣了！

“咦，你幹嘛這麽看著我？難道你還希望我把你抱進浴室？”

“才沒有！”

“誒，你該不會是愛上我了吧？”徐行繼續揶揄林曦。

“……沒有這種事！”她眼睛又沒瞎，怎麽可能看上他？

“那還好，千萬別對我動心，我不會喜歡你這種豬一樣的女人。”

“……=__=”太打擊人了。

林曦瞪了徐行一眼，氣呼呼地扭過頭不理他。

徐行笑了出聲，撇下林曦回房間。

林曦洗完澡也直接回臥室睡覺了，只是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陽臺的時候，意外看見徐行一個人坐在地板上發呆。林曦從廁所出來，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走了過去。

她搬了一張凳子，遞給徐行，說：“身體不好，就不要坐地板上，容易著涼。”

“嗯。”徐行收下凳子，坐了上去。

“睡不著嗎？”林曦想了想，說，“反正明天是周末，我陪你聊會天吧。”

誰知道徐行一點也不稀罕，一臉嫌棄地說：“跟豬聊天的話，我的智商會下降的吧？”

“餵！”她可是出於好心的耶。林曦幹脆忽視徐行的唾棄，也搬來一張凳子，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月色很美，季春的夜風吹在身上一點也不冷，反而很舒服。

彼此沈默了一陣子，徐行先開口問她：“你可以和我說一下你喜歡的那個人嗎？”

“可以啊，”這世上還會有誰能像林曦這樣，被先前心存小小好感的暗戀對象問起自己的那一段心事時，仍能十分大方地提起自己這段耗時耗力的暗戀，並毫不保留地說，“他是我的小學同學，不過他是轉過來念六年級的，所以我們只做了一年的小學同學。然後做了三年的初中同學，以及四年的大學同學。”

“那你……喜歡他多久了？”

“我不清楚我具體是什麽時候喜歡上他的，”林曦搖了搖頭，赧然地說，“我和他認識了十三年，期間那麽多次怦然心動，早就忘了是何時何地喜歡他的。”

“十三年……”徐行重覆這個數字，低聲笑了笑，問林曦，“那你為什麽不去表白呢？”

“因為他把我當哥們啊，如果我說了，我就會失去一個好哥們。”林曦也笑了出聲，自顧自地說，“你知道吧？他是我初中的同桌，我們之間除了同桌關系以外，好哥們就是最親密的關系了。他說過我不可能喜歡他，那我就安分守己點，做好他哥們的角色。我幫他寫過作業、代他上過課，也給他想過好多追女孩的法子，甚至他談了戀愛，他女朋友和他鬧脾氣了，我還得做和事佬呢。你也許會覺得我很傻，可是我想啊，大概真有這麽一個人，他會讓你手心出汗、心跳加速、感到人生遇到他就圓滿了，我和他加起來是整個世界，但他就是不屬於我。”

“那你……難道就不會不甘心嗎？”

“為什麽會呢？”林曦很驚訝地看著徐行，解釋說，“我覺得我會遇上他，已經是最幸福的事了。我家境不好，以前有自閉傾向，還是他把我從自己的世界裏拉出來的。他現在是高高在上的人，我是底層小市民。我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啊，無端橫出交集不就是一個奇跡了嗎？”

“是啊，的確是一個奇跡。”林曦良好的心態讓徐行很是詫異，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女孩子，默默地暗戀，默默地付出，從不埋怨，從不奢望，從不嫉羨。這種品質令他望塵莫及，也令他大為羞慚。

“其實我本來在B鎮工作的……不過，”林曦羞澀地抿嘴笑，她垂下頭，清麗的臉龐陷進暗影中，“我只想去他在的城市，走他走過的路。”再美麗的風景，再發達的經濟，再優越的工作，都比不上一個紀琛。

因為他在C市，所以她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城市，從一開始的人生地不熟，慢慢地摸索出自己的小圈子和小人生。由於卑怯的心理在作祟，因此前兩年哪怕是高中斷掉的那三年，她明明知道他的詳細地址、手機號碼，任何聯系方式，卻從不主動接近他。而她終於和他重逢了，雖然，她現在所擁有的，依然也只是這座城市，而不是他。

紀琛就像這月光一樣，籠罩了她的世界。在她過去數不清的日子裏，在她心裏高高地掛起，照亮了她，洗滌了她的悲喜。紀琛是切實存在的，卻又離林曦那麽遠。林曦只能努力踮起腳，遙望他微笑的面龐。

這座城市，離紀琛那麽近，離愛，又那麽遠。

“你介意……說一下你的初戀嗎？”林曦問出這句話後，膽戰心驚地等待徐行的暴怒。

結果徐行非但沒有她想象中的憤怒，反而面帶哂笑地說，“沒什麽好說的，都過去了。只是現在，我終於能夠勇於承認她當初不喜歡我的現實了。”

“啊？”

把心底壓抑了多年的秘密說出來，徐行倍感輕松，話也多了起來：“算是我間接性德害死她的，因為我嫉妒我……弟弟，所以那次爬山我也跟著去了。由於我的妒忌，我故意找碴，和我弟弟打了一架。她在勸架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下山。如果我那時能早點接受她並不在乎我的事實，也許就不會發生悲劇了。”

“那你弟弟……是不是很恨你？”

“或許吧，”徐行閉上眼睛，臉色是林曦幾乎不常見到的溫和，“他不喜歡她。說起來，他也很無辜，無端端卷了進來。是我不好，我的優秀給他造成了莫大的壓力，所以他故意接近了那個女孩……我想他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慘案得，而且事後我把錯誤推給他，是我的不對。”要是他以前有林曦這樣的心態，興許就能止住悲劇的發生了。可笑的是，這個事理他現在才知曉，更可笑的是，這個道理他是從別人那裏領悟出來的。

徐行扭過頭，直勾勾地盯著林曦看，說：“有機會的話，我會和我弟弟道歉的。”

林曦被瞅得莫名其妙，他道歉歸道歉，看她幹毛呢。

“你不要誤會，我只是發覺你和我弟有一個共同點。”

“唔？”她可是女的呀，怎麽會和男的有相似之處呢？林曦如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般，迷茫地看著徐行。

“都~那~麽~醜~~”徐行悠悠地說。

“……=___=”真不會說人話！

時間好像一下子變得十分漫長，他們兩個人居然可以在三點半到天將破曉這段短暫的時間裏，從現在聊到過去，從屬於兩個人合租期間開心的事聊到之前的小矛盾小誤解，從自家的故事聊開到別家劇情峰回路轉的八卦。

這種感覺挺好的，讓林曦有一種穿越的錯覺。大學的軍訓在十月底舉行，有一次林曦想家想媽媽想得厲害，便溜出了宿舍。可惜那段時間女生宿舍是有門禁時間，淩晨過後大院大門就緊緊關上，不得出入。因此林曦蹲在角落裏，裹緊外套，撥通紀琛的電話。

相較於分外嚴格的女生宿舍，男生宿舍到沒有那麽苛刻。大院門口的燈火常亮，大門也是一直大敞開著的。紀琛接到電話後，爬下床，換上衣服就出門了。幸好行政學院的男生宿舍正對著文學院的女生宿舍，他走一小段路就到了女生宿舍。紀琛繞著宿舍大院的欄桿轉了大半個圈兒，總算找到貓在最角落的林曦。

然後這一男一女啊，就分別坐在圍欄兩側的大石頭上，面對面地聊天，直到第二天早上。而那天下午軍需集合的時候，二人在操場上同時打了一個噴嚏，而後極有默契地相視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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