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一開始並不認識葉臻。

他處於高三最忙碌的階段，真恨不得自己能有幾個分身。一個來替他上無聊的覆習課，一個來給他做繁瑣無趣的練習卷，一個來代他管理繪畫小組那些個兔崽子，一個來幫他和家裏那個臭小子鬥智鬥勇。

總之他很忙，沒興趣知道這一屆高一新生有什麽養眼的美女、有什麽輩出的人才。

但是“葉臻”這個名字，頻頻從他人口中說出來，他不免對這個傳說中才貌兼備的小女孩留了個心眼。

他的初中師弟陳斌也考進了這個高中，並且分在了最好的班級。陳斌不止一次和他提到，“師兄，我搞不明白耶。我沒有招惹葉臻，她為什麽老是用仇視的眼光看我？”

徐行一邊翻看歷史書，一邊回應他：“你肯定？”

“我百分百肯定，從開學到現在，我都沒和她說過幾句話。”

“哦？”徐行頓時來了興致，他也很想探究出原因來。

據高一二班的學生反映，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可以看得出來一點，——葉臻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地不爽陳斌。

你想問原因？

很好，陳斌本人也很想弄清楚，為什麽才開學第一天，副班長葉臻看他的目光會如此的不友好。他仔細想了又想，確定他並沒有得罪她。而且，實際上他跟她是一句話都沒有說過，一絲交集也沒有。

唯一能解釋得了的是，他的入學成績比她多了那麽一分，因此他被老師任命為正班長，而她則是副班長。所以……葉臻耿耿於懷的，原來就是這個？

所以……這就能說明，為什麽，上課時科任老師提問，只要他一舉手，她就會立馬把手舉得老高，生怕老師看不到她；

所以……這也能說得過去，為什麽，數學課上，一旦他提出自己的解題思路，她絕對會在黑板上寫下另外一種更為大膽卻也準確無誤的答題過程；

所以……這基本就是答案，無怪乎每次班主任安排下來的工作，她總是積極地完成，什麽類型的任務都搶著幹，儼然把自己當成萬能的女超人。

總之，她就是想證明她不比他差啦，入學考試只是一時失誤而已，那並不是她真正的實力，諸如此類的意思就對了。

那麽，很不幸地，開學一個月後的第一次月考，他又比她多了那恰巧的一分。這回不但是全班的第一名，而且還是年級的第一名。

當然啦，陳斌並不認為這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因為打那以後，葉臻同學頭投射過來的每一個眼神真是枚枚如飛刀，刀刀要他命。T____T

“師兄，我還是頭一回遇上這麽一個好勝心極其恐怖的女孩子啊！”第一次月考後，陳斌和徐行抱怨說，“不就一分嘛，至於咩！”

“據說葉臻從小學一年級到六年級，一直擔任正班長的職位，學習成績也遙遙領先，是學校裏出類拔萃的佼佼者。”徐行停下手中的畫筆，笑瞇瞇地對陳斌說，“所以，對於一開學就‘搶’了她正班長一職，同時還兩次‘搶’了她第一名的你，又怎麽能奢望從她眼裏讀出善意來呢？”

“不是吧……這麽誇張！”好吧，陳斌必須承認，作為一個素來人緣好得驚人、性格也無可挑剔的典型老好人榜樣的他，碰到了一道史無前例的難題。

他不曉得該怎樣處理這種棘手的新型人際關系問題，而優異的家教也不可能迫使他說出、做出令一個女孩子尷尬不已的話語和行為來。他暫時能想到的辦法就是讓她，把下一次月考第一名的位置讓給葉臻。

四周後的第二次月考，他故意空了數學試卷上的最後一道拉分題，考前才看過一模一樣的題目，解題思路他倒背如流，根本不可能做不出來。

總成績出來後，陳斌比葉臻少了整整十分。

他想，也許這樣懸殊的分數差距會使葉臻心裏舒服很多了吧。

貼分數排行榜那天，他一眼就辨認出擠在人堆裏的葉臻。陳斌穿越人群，走過去，誠心誠意地對葉臻說了一聲“恭喜”。

……可誰能告訴他，為毛她的臉色愈發難看，盯著他看的眼睛幾欲要噴出火來。

這個吃力不討好又冷漠無情的結果給陳斌上了一堂意義非凡的課，實踐充分地證明了古人一句異常有理的哲言，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T___T太可怕了師兄，我已經把第一名給她了，她還有什麽不知足的！”陳斌找到在畫室作畫的徐行，一說起來全是辛酸淚。

徐行揚起眉毛，說：“你認為驕傲如她，肯接受你這種讓出來的第一名麽？”

“……那你說腫麽辦……”

徐行聳了聳肩，無可奈何地說：“涼拌。”

“T___T師兄啊，咱們這麽熟了，你不能見死不救啊……”陳斌就差沒死死抱住徐行的大腿求他了。

“聽說這周社團的新生面試名單裏，有她的名字。我去會會她。”徐行說話時，臉上洋溢著自信的神情。

這句話猶如一顆定心丸，陳斌即刻淡定了。

可是當徐行在繪畫小組組織的新生見面會上，見到葉臻以後，就徹底淪陷了。他當時坐在主席臺上，就這麽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夕陽正好從窗外斜斜地照在她的臉上，映出一層光暈，勾勒出她淺淺笑起來的輪廓。葉臻是他見過的、唯一一個笑起來最美的師妹。

同時，她還是第一個向他發出挑戰的師妹。

“葉師妹，你為什麽會報名我們繪畫小組呢？”坐在他身邊的副主席問道。

葉臻仍然一臉笑意，她伸出手指，指向徐行，信心滿滿地說：“因為，我要爬到他的位置。”

徐行眼眸裏噙著笑，這個女孩子很有趣。他向來以繪畫自負，她倒要挑戰他。當然，他不認為她能辦得到。徐行微微一笑，對葉臻說：“我拭目以待。”

新生面試就是當場作一副畫，然後各位評委則依據畫的質量作為入會的參考。葉臻那天上交了一張令人嘆為觀止的風雨圖，她構思很奇特，落筆很精妙，使得最後畫風能讓人感受到風在吹、畫雨又能讓人聽得到雨聲。總之，她的最大優勢在於，她筆下的畫是有人的感情在裏面的。

葉臻，確實是一個不可小覷的人物。

有一次路過高一二班，他們在上數學課。數學老師昨晚布置了一道超出提綱的難題，讓學生回去推證。陳斌想了一個晚上想不出來，打電話過來問徐行，最後還是徐行把解題思路一步一步告訴陳斌的。

在課上，數學老師問有誰算出答案來了。陳斌率先舉起手，他根據徐行昨晚在電話裏的提示，在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整個解題過程和最後的答案。

數學老師當下表揚了陳斌，說他利用了最常規的辦法推算出了正確的答案，並呼籲全班同學要向陳斌一樣善於思考、善於從最普通的方法裏找出解題的關鍵。

這時，坐在後面的葉臻站了起來，說：“我有一個跟他不一樣的證法。”

顯然數學老師沒料到還有其他法子，他讓葉臻上去演算一遍。

葉臻走到黑板前，擦掉一小塊地方留白。她用了一個超級巧妙的方式，只需要八個步驟，十四行的位置就解算出和陳斌相同的答案。

數學老師不由感慨地說：“葉臻同學這個方法出乎意料啊，簡單又方便，連老師我都沒想到呢！”

徐行看著站在講臺上自信飛揚的葉臻，他忽然覺得她真的是一個非常地有意思的師妹。

通過繪畫小組組織的各種寫生活動，徐行和葉臻慢慢地熟悉起來了。葉臻除了爭強好勝外，基本上是一個挺容易相交的人。她沒什麽雜七雜八的心思，也比較單純。可因著她的過於鋒芒畢露，所以葉臻的朋友不多。

十一月底的寫生活動中，徐行安排新生到學校附近的公園裏自行尋找描繪對象。徐行轉了一圈，發現葉臻一個人靜坐在湖邊發呆。徐行站在樹叢裏，望著她的秀麗的背影。彼時天色已暗，湖面上裊裊升起一層水霧。

靈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氳。

徐行不知怎麽的，驀然間想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這一句詩，一種幸福而又有些落寞的感覺在心裏攢動。

他走了過去，在葉臻身邊坐下。

葉臻見是徐行，笑了笑，說：“師兄，原來是你啊。”她說完，對著畫板勾勒出大致的方向。她一心一意撲在畫稿上，全然無視了徐行。

再後來呢，葉臻畫完了。她發了會呆，困倦地靠在徐行身上。

徐行不動聲色地讓出肩膀，而她很快就睡著了。

徐行歪著頭，細細地觀察起葉臻。她的睫毛很長，鼻子很秀氣，嘴巴小小的，下巴有點尖，梨花玉面。她笑起來的時候，眼梢上也帶有笑意，讓人忍不住親近她。

徐行的手指沿著葉臻漂亮的輪廓，緩緩下劃。指腹飛快地貼過她的面頰，不知不覺地撫摸到她的嘴角。

“葉臻……”徐行呢喃一聲，繼而眉梢輕挑。

這時記憶像被海水一潮一潮推上岸的細沙，堆得越來越多，在陽光下猶如金子一樣燦燦閃閃。

他想起來了，其實他和她老早就有一面之緣了。

是有這麽一年，大約是高二吧，他到T大對外開放的圖書館裏自習。在這所聞名全國的圖書館裏，他意外地發現了葉臻。她穿著米白色蕾絲繡花網紗吊帶裙，散著頭發，舉手投足間，都夾帶了一絲柔然和甜美。

她坐在他的對面，慢慢地翻過一頁書，微微歪著頭。隨著左手邊的頁碼越來越大，右手邊的頁數越來越少，葉臻的眉間籠上笑意。她笑起來時，好像全世界的花朵都在綻放。夏日的陽光透過窗子，把她的白色領子染成金色。

忽然，葉臻大概發覺有人在看自己，擡起頭望了望。見到了徐行，她又是微微一笑，羞澀地點點頭。這一刻，徐行清楚地聽到了自己心頭上流過一股清冽的泉水並發出叮咚悅耳的聲音。

原來葉臻的倩影，早就在那時，上了他的心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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