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拖拖拉拉終於把左護法從天牢裏全須全尾地撈了出來，第五奕和右護法等人匆忙往五靈山趕。途中正好遇上了風衍他們。得知鳳歸已經聯系上了鷹一他們，第五奕等人對此行多了幾分把握。

風衍積威已久，此番率左右護法重回天神教，教中本在游移不定的人都紛紛倒戈。最後拼死廝殺的也唯有伊銘赟的那些心腹屬下，和那些當初見風衍勢弱就主動投靠了伊銘赟的人。他們只能一條路走到黑，風衍絕不會原諒背叛者。

伊銘赟才登上教主之位不久，屁股還沒坐熱椅子，就被掀了下去。歷時三十七天，創造了天神教歷任教主在位時間最短的先例。

頂著天神教大長老的名頭風光了大半輩子，卻貪心不足，死在了自己親侄子的劍下。

沾了鮮血的劍直指潯歡纖弱的脖頸，右護法看向他的眼神幽深，格外覆雜。

潯歡一把握住劍尖，緊緊攥著，手指筋脈割斷亦無知無覺。目光怨毒地盯著右護法，仿若地獄裏爬出的厲鬼，淒然質問，“你知道我此生最恨的人是誰嗎？”

右護法握劍的手一頓，沒有回應。而潯歡也沒期待他回答，自顧繼續說下去，“我原以為我最恨的人是他。”潯歡瞥了站在風衍身邊的鳳歸一眼。

“他有連女子看了都會嫉妒的容貌，他有超一流水平的武功，他有顯赫的家世，擁護他的部下，他明明什麽都有了，可偏偏他卻還要來搶走我唯一愛的人！”

“我恨他，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如果這世上沒有他，也許……”潯歡習慣性癡癡地回望了眼風衍，繼而又落寞地自哂，“沒有也許。沒有他，也會有別人，只有我，永遠都不可能。長繹哥哥的話，我一直還記得。”

“長繹哥哥，我恨你的無情，恨你的絕情，但……”擡頭對著風衍露出一個釋懷的笑，“謝謝你曾堅定地拒絕過我。謝謝你這些年對我的照顧和容忍。”

“對不起，我沒想真的傷害你。我只是有點不甘心。不甘心明明成了親卻還是個孤家寡人；不甘心明明我們一同長大，我卻獨獨成了個局外人；不甘心纏綿病榻，像個閨閣小姐，沈迷兒女情長……”

潯歡猛地掰斷劍尖，反手一下紮進了右護法的胸膛。

右護法楞在原地沒有反應，倒是旁觀的左護法條件反射地一掌拍飛了潯歡，焦急地查看對方的傷口。

“咳咳，”潯歡摔在地上，咳出老大一口血，視線早已模糊，卻依然定定地看向伊澤茗，“我，最恨的人，是你……懦，夫……”

在大錯還未鑄成前，伊澤茗身為大長老的侄子，卻沒有阻止。在定下奪位毒計時，潯歡曾給他透露過一些消息，他卻猶豫不決，龜縮不前，當做什麽都不知曉，繼續留在盛京。

明知不愛，卻迂腐地想要負責，固執地娶了潯歡。說好放下，彼此互相取暖，不離不棄，卻又毫不留情地轉身離去。

不敢愛，不敢恨，活得跟他手裏的劍又有什麽區別？

哐當——

伊澤茗手中的劍掉落在地，神色茫然仿徨。

長嘆了口氣，風衍踱步至左護法身側，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先帶景淵去處理下傷口吧。”

“嗯。”今兒鬧的這一出，紀寧心裏也不好受。幾個月前他還在為好兄弟終於有了歸宿而高興，如今死的死，傷的傷，真是世事難料。

攙扶著仿若失了魂的伊澤茗，紀寧絞盡腦汁安慰道：“他的話，你別太在意。他心裏苦，難免有些憤世嫉俗，他不了解你的為難……”

“不。”伊澤茗忽然打斷他的話，自嘲道，“他說的沒錯，我是個懦夫。真正不了解我的人是你。”

莫名其妙被懟，要不是看在他是傷患的份上，紀寧早把人扔路上不管了。

一切結束後，天神教重回正軌。

潯歡的屍身收斂後，風衍命人將其厚葬，墓穴選在潯歡父母的墓地附近。至於伊銘赟，最後看在右護法的面上，低調葬在了伊家祖墳隔壁的小山丘。

辦完葬禮，伊澤茗自請辭去右護法之職，獨自去闖蕩江湖。剛開始的一兩年，江湖上頻頻傳出有個冷面劍聖，專殺貪官汙吏。十數年後，江湖上又突然沒了他的消息，只餘下一個傳說，成了許多官員心裏的陰影。

不管伊澤茗如何抉擇，教主終於再次向鳳歸伸出了魔爪。

六月六，天神教教主大婚。

風衍舍不得委屈鳳歸，破例辦了個前無古人的婚禮：不分嫁娶，雙方皆以新郎的身份出席。

紅衫輕薄，明眸皓齒，鳳歸執起教主的手，緩緩邁入殿堂。敬告天地，歃血為盟，海枯石爛情不移，白首與共度餘生。

椒房和暖，合歡花香，鵝梨帳內人影搖曳。飲下合巹酒，風衍輕輕拂開鳳歸額前的碎發，“阿鳳，我很歡喜。”

“我亦然。”鳳歸認真回道，微微頷首，似羞赧。

指尖挑開鳳歸的衣襟，正欲更進一步，鳳歸卻按住了他意圖不軌的爪子，“等等。”

“嗯？”風衍疑惑地低頭看向他。

取了床頭花瓶裏的一枝合歡花，鳳歸眉頭微蹙，“看著這嬌艷的花朵，本公子倒是想起來某人當初仗勢欺人的惡劣行徑。‘今夜你只有兩個選擇。一，乖乖服軟做本座的人；二，打折了骨唔……’”

風衍以吻堵上了鳳歸的話頭，若叫對方這麽把他當初的罪狀一條條數下來，今夜可就別想過啰。

可鳳歸卻不是那麽好糊弄的，狠狠咬了他一口，一把將人推開，冷下臉，不悅道：“怎麽，本公子不樂意，你還想再用強的？”

“不敢。”風衍立馬否認。

“口是心非。”鳳歸撇撇嘴，提議道，“我們來玩個游戲如何，互相提問，答的人只能說實話。你先問。”

風衍思忖片刻，問道：“你之前效忠的人是誰？他可曾為難你？”

“你這是兩個問題。”鳳歸瞪了他一眼，還是給出了回覆，“沒有。”

是沒有效忠的人，還是沒有為難？

風衍還沒想明白是哪個意思，就聽到鳳歸的提問，“九轉天神功法在哪裏？”

“它就是你來天神教的目的？”風衍神色微動。

鳳歸迎上對方探究的目光，毫不猶疑地承認，“是。”

“非拿到不可？”

“是。”

沒有再繼續詢問，風衍不疾不徐地解釋，“九轉天神功法乃我天神教教主方能修習的心法。沒有拓本，是歷任教主口口相傳下來。心法共三部九重，你須記住……”

風衍沒有藏私，將心法全部教給了鳳歸。夜露深重，風衍攬著鳳歸，低聲囑咐，“你拿心法去換解藥。記得，其他什麽都不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

悶悶地把頭埋進風衍懷裏，鳳歸輕咬了下唇畔，默默在心裏道了一聲對不起。

翌日，教主夫人丟了。

風衍翻遍了五靈山都不見鳳歸的身影，不辭而別。教主瘋魔了似的，發了江湖通緝令。誓要掘地三尺也要將人找出來。

然而，一個月過去，兩個月過去，一晃，三個月了，卻沒有絲毫有關鳳歸的消息。

漸漸沒了耐心的教主，令天神教三番五次挑釁鳳歸曾經的部下，鷹一他們。還屢屢打上洛楓山莊。風衍曾懷疑洛楓山莊的莊主就是挾制鳳歸的人，如今鳳歸失蹤，他自然不會放過此人。

“莊主，少莊主，不好了，魔教的人又打上門來了！”

家仆慌慌張張跑來報信。

洛子陌揉了揉眉心，看了眼兀自淡定喝茶的哥哥，心累地道：“子鳳哥哥，我不想為難你，你也別為難我，好嗎？我不想學那個功法。”

“這件事沒的商量。”洛子鳳同樣固執。

“我寧可朝聞道而夕死，也不願靠這個功法茍且偷生，更不會同意你為我做那麽大的犧牲！”洛子陌真要被他哥氣死了。

是，他是有心疾，且被神醫斷定活不過十六，但是，他絕不會為了活下去，就讓子鳳哥哥耗費畢生修為，從此斷了武學之路。

“莊主，少莊主，大事不好了，魔教教主打進來了！”家仆又報了一次，這回話剛落，一個壯漢就被扔了進來，砸在了家仆身上，半晌爬不起來。

風衍一闖進來，就把目光放在了洛子陌身上，直接一掌朝著他招呼過去。

用了六層功力的一掌，洛子陌根本躲避不了。

洛子鳳長劍出，替他化解了這一掌，同時，也吸引了風衍的目光。

“哥！”洛子陌焦急地喊了一聲，就見倆人飛出了屋外。當即跟著追出去，那倆人你來我往，高手過招，他完全插不進去，只能站在一邊幹看著。看了一會兒，發現是子鳳哥哥占了上風，心裏稍安。這時才想起來，子鳳哥哥的武功可比那什麽教主厲害，有什麽好擔心。

思忖片刻後，他便偷偷往後退了退，從後門溜了出去。臨走前還留張字條，表示自己準備出海遠游，近期不會回來。

打得火熱的倆人都沒註意到洛子陌的離開。風衍被對方壓制，原是該惱火的，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對方有幾分熟悉的感覺。

雖然劍招路數不同，聲音不同，氣質不同，可……

晃了個虛招，風衍摸準機會，拼著肩膀被刺一個窟窿的危險，伸手掀了對方的面具。

劍尖刺破衣裳時洛子鳳便及時收住了力道。

啪——

面具落地。

“阿鳳……”風衍傻楞楞地望著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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