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撞上,他還沒有來得及寒暄,她就匆匆忙忙走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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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一群隨從擁上前,含笑打聲招呼。

清風頷首道:“蕭二公子,我家小姐尚有急事,就不與您寒暄了。”

蕭玥立馬做出迎送的姿勢,笑眼望著轎子離去,等到差不多了這才轉了臉色,冷笑道:“不知好歹的東西。”

隨即又想起眼前正辦著的事,於是在隨從的簇擁下轉回身,入目處只有依舊看熱鬧的百姓,竟不見簡錦人影。

隨從立即去掀簾子,馬車裏頭也是沒一個人影,快煮熟的鴨子就這麽飛了,蕭玥心裏盡是怨氣不甘,當著一群百姓的面又無處發洩,氣沖沖道:“回府!”

見人影消失在街市盡頭,躲在巷子口的簡錦這才松下心神,忍不住呼出一口氣,隨後轉眼看向正半躺在墻邊閉眼不醒的仙仙,問道:“她怎麽樣了,怎麽到現在還不醒?”

薛定雪道:“她只是驚嚇過度,昏迷的時間有些久了而已,估計回到甄侯府差不都就醒了。”

簡錦放心地點了下頭,接著也不再閑聊耽擱,立即和薛定雪架著昏迷中的仙仙回了甄侯府,但是救下仙仙這事還不能與大哥吐露。

兩人進門時靜悄悄的,左顧右盼,確定周圍沒人了這才敢踏進一只腳,隨即一溜煙地到了東園。

東園是安置客人的地方,平日裏人煙稀少,鮮少會有人無緣無故闖入這裏,也就前段時間鳳吉入住後才多了些人煙味。

但鳳吉到底不是甄侯府的人,平常又有簡照笙告誡下人不準打擾他,所以這地方用來藏人最是安全。

兩人把仙仙送進一間偏僻的廂房,收拾整後,薛定雪先要退出去,簡錦緊跟其後。

在出了屋門後,她又拉他到幽暗的角落裏。薛定雪難道見她如此主動,不免笑著挑起眉梢,打趣道:“好徒兒還有什麽話沒說的,這會兒為師得空可以慢慢陪著你。”

簡錦卻是道:“你告訴我,蕭玥近日為何要這麽對我?”

薛定雪訝然道:“你竟不知道麽,前幾天他偷偷溜進燕王府,結果被燕王一舉抓獲,他想要賴債,燕王就打了他二十個板子,雖說懲罰不重,但好歹是蕭家的二少爺,身份金貴,素來又是被人高高地捧著,一時委屈大了,少不得怨恨起燕王,可燕王他不敢惹,只好把火氣全都撒你身上。”

簡錦想不到其中會是這樣一番糾葛,不免想起那日他偷偷潛進自己屋裏,估計就是在他出去後不小心被燕王捉到,難怪當時她聽到隔壁的動靜還覺得納悶,竟是楚辜在懲治他。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簡錦清楚一二,知道他被楚辜憑空侮辱,滿腹怨氣,可是冤有頭債有主,這怨氣再怎麽大也需要找對人,跟她有什麽關系?

難道他覺得為送一瓶藥膏才被燕王捉住毒打,就將這罪名的源頭全都按在她頭頂了?

簡錦轉回心思,看向薛定雪,心裏還有一個疑問,可是面對他終歸有所防備,於是扯了其他的話題閑閑問了幾句後,兩人各散。

快走出長廊時,眼前忽的一晃,傍晚黃昏下眼前倏然落了道人影。

簡錦心中正想著事,冷不防被撞個正著,見到對面攔著的人眉眼俊秀,眼神帶著深意,一時受到些驚意,措然後退避開了幾步。

少年並未緊跟上前,只站在她面前問:“小辜,這幾天你跑哪裏去了?”

聽到這把熟悉的聲音,簡錦這才回過神,定眼一看見是鳳吉,這才微微笑著道:“你怎麽在這裏?”

問著時心下已然松了口氣,隨即念及剛才錯眼的一瞥,又忍不住看他一眼,暗暗思忖道自己最近是怎麽回事,怎麽看誰都有那煞神的眉眼輪廓。

這不是一件好事,她需要十分按捺盡力克制。

鳳吉借著昏暗的天光瞧著簡錦,卻是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能依稀辨出她微蹙的眉頭,輕聲道:“我剛剛吃完飯後散步回來,正巧見到你迎面趕來,看你面上沈沈的,是不是最近幾日心事比較繁重?”

簡錦笑著搖頭道:“沒什麽煩心事,只是天氣有些悶熱,我有些乏了,也困了。”

鳳吉道:“你既然嫌熱,不如到我院裏小坐一會,我院中有棵百年槐樹,最適合傍晚乘涼。”

簡錦對他沒什麽防備,語氣輕松地應下了,隨後兩人一同去了他的院裏。

如他所說,院裏真栽了一顆老槐樹,枝椏繁密,涼風陣陣,偶有鳥雀在枝頭停歇,於靜謐處有枝葉簌簌的動靜。

樹下擺了茶幾藤椅,茶盤杯盞也擱了幾盞,鳳吉和她一並坐上了藤椅,經歷了一天的事,簡錦有些困倦,此時懶懶倚在藤椅上,白凈的面龐被清風微微拂著,有種人面不知桃花的意蘊,可惜她不能享盡自己這一刻的美。

坐在一旁的鳳吉沏好了茶遞給她,轉眼一看卻見她身子懶倚藤椅,臉蛋微微垂著,下巴卡在衣領子處,皮肉也都一並鑲嵌進去,愈發襯得下巴尖瘦。

按照他的角度,也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濃密彎翹,有種說不出的動人風韻,這一刻倒是拋盡少年郎的清秀挺拔,只剩下了女兒家的嬌軟。

可她一身的男裝,怎麽又會是女兒身呢?

鳳吉看她睡得沈沒有打擾,只將茶杯放在一旁,隨後躺在藤椅裏,望著頭頂一顆顆星子,一時生出不知今夕何夕的錯覺。

倏地耳邊起了細微的動靜,他知道簡錦快醒了,就起身重新遞了一盞茶過去。

簡錦睡眼惺忪,掩住手懶懶地打了個哈氣,眼角溢出點淚意,又笑著接過了他沏好的茶盞,問道:“我睡了有多久?”

鳳吉順口回道:“大概睡了二十分鐘半……”話音倏地戛然而止。二十分鐘半,小時分鐘秒,這個世界沒有這樣的說法。

靜謐的院落裏清風涼涼的,貼到肌膚骨髓裏有種涼颼颼的感覺。他幾乎立馬懊悔自己說了這樣一句話,帶著幾分心虛,幾分怯意,悄然垂眼看她。

意料之中看到她微微蹙起眉頭的面容,又意外的是,她沒有想象中的驚訝,只微蹙了下眉頭,隨後笑著道:“到底不是自己的窩,在你這裏睡得不踏實,只能回去睡一個好覺了。”

鳳吉察覺出她要走的意圖,頷首說道:“改天有時間再敘。”

簡錦點點頭,起身離開了院子。他立在臺階旁看著她人影逐漸消失在夜色盡頭,一時心頭湧起無盡心酸。

很早很早,他是個無拘自由的性子,想說什麽話盡管說,心裏若有愛意就直言坦露,從不曾遮掩。

如今卻到這種小心翼翼步步遮掩的境地,不知是他的悲哀,還是逃不開的宿命。

此時他想法心酸,簡錦卻被他這話給糾纏著,回去的路上思緒恍惚,心裏一直想著二十分鐘半這個詞兒,到底是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卻又一時記不起來了。

簡錦不知不覺回了屋裏,雙喜大喜:“二爺您總算是回來了!”

100 迷霧(二更)

他笑著將她迎上座,接著又道:“您不知道早上蕭家那小霸王把你帶走以後,奴才有多著急,恨不得插翅飛過去替您受了這份罪!”

簡錦恍惚道:“大哥知道了嗎?”

雙喜搖頭道:“這事誰都沒敢告訴大爺。”他比她還要興奮,倒像是他剛剛死裏逃生,“好不容易熬到現在總算看到您平平安安地回來了,回頭奴才肯定要在佛祖面前多磕幾個響頭,有佛祖庇佑,諒誰也不敢欺負您!”

雙喜一直在耳邊絮絮叨叨,興高采烈,簡錦卻是無法與他分享這份喜悅,始終壓抑不下心頭的古怪,猛灌了幾盞茶,一顆心這才漸漸熄了火。

正歇氣時,正巧聽到雙喜談起佛祖,簡錦失神問道:“你真相信這世上真有佛?”

問完這話不禁輕輕搖了下頭,這個世界的人誰能不信佛呢,佛是他們心裏高高在上的尊主兒,是庇佑世間和風無憂的保護神,誰敢不信呢。

就連她自己也曾經信過。

她不是蓋世英雄,沒有無法無天的力量,穿越到這個世界註定改不了什麽,只能是為了改變自身。

她感恩上天重新給了一條命,所以尊了佛的旨意,尤其是經歷楚辜擋劍這件事,為了保全自己愈發活得小心翼翼,可是現在卻好像陷入了一個更大的困局。

除了她以外,是不是還會有人從現代穿越到這個世界?是不是這人就在身邊?

簡錦滿腹困惑,一時沒註意雙喜說了什麽話,只見他嘴唇翕動笑得開懷,沒有打攪他的喜悅。

等他說完嘴巴不動了,這才讓他下去,她關上門,一個人靜靜躺在床上,睡意闌珊,此時腦袋瓜子無比清晰,困惑也越來越深了。

一旦心裏有了疑念,就如同叢生的雜草再難消除,反而越來越旺盛。

眼下簡錦就是這麽一個情況,越想越糾結,最後折騰了一個多時辰,始終睡不著,索性一下子坐起,披衣去了東園。

此時東園靜悄悄的,沒有一點人聲,簡錦剛剛進院門,就看到鳳吉的屋子亮光一閃,隨即熄滅殆盡,陷入一片漆黑,正趕上他入睡的時間點。

簡錦沒有提燈,摸黑下了臺階,磨磨蹭蹭到了屋門邊上,想要敲門,手停在半空又放下。

她始終沒有做好堅決冷靜的決定,這會兒漸生後悔,心想不該如此貿然就來,來了開頭該怎麽說話,她想要問的話會不會嚇著他,。

許壓根是一種錯覺,他跟她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簡錦這廂猶豫不決,面前的門卻忽然自己開了,鳳吉一身寢衣,正提燈站在門邊上。

簡錦自是料不到他會察覺到自己的到來,心中一驚,有些微措,忍不住垂垂頭。

視線不小心掃了進去,掠過桌上擱著的那兩盞茶,她輕聲問道:“你還沒有睡?”

鳳吉道:“快睡了。”看到她,也是有些遲疑困惑,“這麽晚了,你還有什麽事嗎?”

他在跟前說話,聲音輕輕的,卻非常溫和清潤,響在寂靜的夜裏有一種玉石撞擊的錯覺。

不知道為何,簡錦忽然想起了前塵舊事,心裏忽然一酸,剎那之間有了頓悟。

她既是驚,又是疑,這時候忽然不想深究詢問下去,只笑著搖了搖頭:“又沒事了。”

似乎覺得這話太單薄了,又補充道:“我睡不著閑來散步,看到你屋中燈沒點著以為你沒有睡著,看來是我想錯了。你不用送我,我能平安回去。”

簡錦連告別都說得倉促,著急走出院門,迎著一地月色清輝,有種孤寂森冷油然而生。

滿耳寂靜,前塵事卻一重重壓過來,她再難壓抑,漸漸停下腳步,捂住溢出淚點的眼。

……原來如此麽,原來這個二十分鐘半一點都不古怪。

久遠的記憶裏,她趴在高中的課桌上打瞌睡,一根粉筆頭正砸上額頭,訝然擡頭,睡眼惺忪,卻撞到老師不滿的怨眼。

她窘迫挺起身,胳膊壓著的書上全是黏膩的汗漬,正渾身難受,從旁忽然插進來一道輕輕的嗓音:“哎,我剛剛算了下你打瞌睡的時間,正好二十分鐘半。”

詫異看過去,少年清秀的眉眼映在身後下午三點的日光裏,暖洋洋的。

他似乎抵不住她微微晃神的凝視,輕輕哈哈笑了幾聲:“其實你不知道吧,從一個禮拜前我就開始計算你打瞌睡的時間,每次都是二十分鐘半,你說湊不湊巧?”

……湊不湊巧呢?

這樣的湊巧,她寧願不要。

簡錦匆匆離開,鳳吉連告別都來不及說,臉色一頓,似乎陷入迷茫之中,冷不防身後響起一陣輕輕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人已經悄然來到了身後,看著簡極離去的方向,抱臂笑道:“半夜敲門,怕是看上了你?”

鳳吉沒接茬,薛定雪便有些無趣了,摸了摸鼻子又問道:“剛才說到哪了?”

鳳吉淡淡道:“你剛剛說了這趟古蘭和親,護送公主的是盛懷宸盛將軍。”

薛定雪冷哼了聲:“你倒是稱呼得客氣。”又說道,“他害你家破人亡雙眼盲目,此番他來京城,正是你報仇的好機會。”

鳳吉問道:“你為什麽要幫我?”

“一山不容二虎這話你該知道,”薛定雪說道,“有他在一日,就沒有我的容身之地,就算他有這胸襟敢讓,我也絕不會讓他一寸。”

鳳吉隨口問道:“你是古蘭的大巫師,他只是一個將軍,跟你會有什麽利益爭端?”

“是不相幹,但是他看到我成了皇上新寵,就起了殘害之意,”又是一聲哼笑,“要不是我命大福大逃到大晟,早就被他殘害死了,你說這樣天大的仇,我能不報嗎?”

幽幽燭火下,映著男人秀麗的眉眼,再察覺不出往日的嬉笑怒罵,眼神裏有深深的怨念。

鳳吉看著他,忽然問道:“你與他的仇,為什麽要把簡錦牽扯進來?”

薛定雪卻不以為意,嬉笑道:“你心疼了?”

鳳吉似乎聽不得這樣的玩笑話,臉色一轉,有些透著冷意。。

薛定雪瞬間察覺,唇角笑意加了加,反問道:“你怎麽就知道她跟這些事沒什麽關系,說不定古蘭公主這一趟京城之行,會帶出不少秘密。”就比如她後背上那塊淡青色的胎記,他眼裏深意更濃了。

鳳吉卻微微嘆息道:“你是說她麽,她從小在甄侯府長大,從未遠離過甄侯府,除非……”

黯淡光色下,他眼皮輕輕眨了下,似感應到某種深意悄悄噤了聲,轉而眼帶深沈地看著他。

薛定雪不置可否:“你腦袋瓜子倒是靈通。”

鳳吉看著他臉上意味深長的笑容,不知為何總覺得他笑得不懷好意,興許是他這個人素來嬉笑沒形慣了,所以一旦認真起來就格外顯得荒唐。

這夜的夜色特別濃,而屋內的談話都悄悄地進行著,誰都不知道。

過了今夜之後日子似乎過得快,一溜煙地飛逝,盛夏步入末尾,雪均館招學的日子因著古蘭和親這間大事,一推到推。

可古蘭和親儀仗也不消停,在路途上一波三折,傳到京城裏,一會兒說儀仗在半路遇到了刺客,一會兒說古蘭公主早有心上人,這心上人千裏迢迢追來半途把公主帶走了……

總之各種版本都有,說法不一,百姓們其實也不當真,就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一樂。

九月伊始,天氣仍有些悶熱,古蘭和親的儀仗在萬千矚目中進了京城。

進京那日滿城戒備,為了防止再多什麽事端,皇上又派重病,連神策軍的兵馬都添了過來。

神策軍是大晟最神秘也最英勇的一支隊伍,只有外敵侵入時才會出動,此時用來守護古蘭和親的儀仗,雖說是極明顯的大材小用,但著更能從側面反映皇上對此時的重視。

百姓們本想湊湊熱鬧,但一看皇室這架勢,也沒了膽子看只躲在家裏,但仍有不少膽大的揭開門縫偷偷往外看。

回頭說起來滿是得意囂張,告訴眾人那天親眼瞧見了古蘭公主的模樣,說是天仙下凡也不為過,就連幾個神策軍也不禁低眼偷看。

這人說得神乎其神,那叫一個精彩,於是一時間京城裏又流傳開了另外一種傳言,紛紛猜測皇上會把古蘭公主許配給哪個王公貴族。

流言向來傳得飛快,一天時間就悄悄傳到了王公世家的宅子裏,其實不止是販夫走卒,連世家大族都在暗中思量,一面揣測皇上的心思,一面不禁隱隱對晚上的接風宴生出幾分期待。

甄侯府也在接風宴的名單當中。

簡錦本不想去,但是這天下午甄侯府卻迎來了燕王府的奴才,一開始只是單純地以為楚辜派人來傳句口信,但見到楚辜派來的這個奴才,卻是驚愕了。

下人手裏捧著一疊齊整的衣服,綢緞綾羅質地柔軟,一看便知是下了重金,更花了心思。

如果是其他人送來的,簡錦倒是會覺得開心,可是想到是楚辜的心意,再深想他的用心,忍不住渾身一寒。

楚辜分明是要逼著她去。

101 可憐

燕王府下人送完衣服之後拜別,到了門口卻又頓住腳步,忽然輕笑道:“是奴才糊塗了,竟忘了還有一句話沒跟簡二爺交代。來時王爺再三囑咐,希望今日您能穿這身衣裳去接風宴。”

他瞧瞧簡錦,唇角笑意加深:“其實也不用奴才多嘴,簡二爺聰慧過人,王爺的心意不會不會曉得。”

簡錦不想應答,只淡笑不語,見下人的人影消失在視線盡頭,這才抿了抿嘴唇,眉頭皺了起來。

楚辜的意思已經十分清楚,今日的接風宴必須讓她去,不去的話,估計他又要糾纏上來,這會已經有一個蕭玥梗在眼前,非常頭疼。

楚辜若再使什麽計謀,她幹脆遠走他鄉隱姓埋名算了。

一想到蕭玥,簡錦的煩惱又添上了一重。

接風宴上世家大臣多數會出席,蕭家就不用說了,蕭大司馬肯定會帶著蕭家兄妹出現,到時候她不僅要碰見多日未見的楚辜,甚至還要見到蕭玥和蕭茹。

依照這兄妹兩人的性子,就算她低調避開,他們肯定也會主動挑釁,更是一個大的麻煩。

簡錦正思量間,雙喜卻是從後頭輕輕跟了過來,神色微急,一步跨到她耳邊低語,卻說的是東園的事。

想到那日晚上的失控,簡錦心裏有些悵然,當下不容多想,轉回心思隨後往東園走去了。

進了屋子,正見一抹纖細的人影坐在桌邊,美目半垂,形容憔悴。

她手裏拎著一個包裹,看到簡錦的到來,忙低頭起身,無措地絞著手指頭:“簡二公子您怎麽來了。”

簡錦見她這般小心翼翼的模樣,心下不由輕輕嘆氣,隨後扶著她的手臂坐下。

接著卻註意到她手臂裏挽著一個輕軟的包裹,簡錦不由動了下眉梢:“聽奴才們說你要走,是要再回到紅袖招嗎?”

府上的消息傳得飛快,仙仙也不意外,輕點了頭回道:“這些日子多謝簡二公子的照顧,畢竟我始終不是這裏的人,遲早要回到該回的地方。”

簡錦一聽,倒是聽出了仙仙這句話裏的無奈心酸,當日她被蕭玥肆意欺淩,和她這麽多年情分的常娘一句話都不說,如此袖手旁觀怕惹麻煩,真是會寒了心。

簡錦終歸不想看她重入狼窟,柔聲問道:“我只問你,你心裏真是想回去?”

仙仙苦笑道:“他們是饒不了我的。”她說道,“若是我不回去,只怕他們會親自找上簡二公子,我在此叨擾多日已是麻煩您不少,又怎麽能再連累了您。。”

簡錦聞言,卻是微微笑著道:“依你這話,心底裏是不想回去,想留在我這裏對嗎?”

仙仙一直聽她問這些,不免有些糊塗了,擡眼怯怯地看著她,一雙眸子好似被春水沾染過,濕漉漉的,十分惹人心疼。

簡錦微笑勸慰道:“你不必害怕,以後他們不會再尋上門。”說著已從袖口掏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這是你的賣身契,我已將你贖回來了,往後你再也不是紅袖招的人,也沒有人敢肆意地欺負你。”

仙仙手指發抖地握著賣身契,心中千萬情緒一齊湧動,竟是平生從未有過的驚愕喜悅。

她是過慣了苦日子的人,從小就被當做揚州瘦馬賣到了紅袖招,頭幾年只學著些不入流的伺候伎倆,在樓裏打打雜,後來身子長開了,直接被一個五十來歲的達官貴人相中。

她打死不肯,常娘便將她灌醉了往男人的床上送,頭一個夜晚既落了紅,也落得一身傷,幾乎疼到好像死了一遭。

到底是個沒爹娘疼愛的下賤人,這輩子她認了,只想著怎麽稀裏糊塗混過去,好下一世再好好地活,可是偏在這時老天爺忽然開恩,給了她這麽大的一個驚喜。

其實仙仙不是因為這份賣身契能贖回來而喜而驚,是想不到這輩子會有人為她做這麽些事。

簡錦知道她一時有些激動,卻是不知此時她反應如此激烈,臉上流著淚,哭哭笑笑,悲喜交加,倒是生出了些癲狂的情緒。

簡錦為了安撫她情緒,扯開話題道:“這份賣身契是我前幾天剛剛拿來的,也與紅袖招說好了,往後題目不能再尋你回去。”

又說道:“雖說你沒了歇腳落地的地方,可好歹從狼窟裏逃出來。你放心,我絕不會趕你走,你想住到何時便是何時。”

仙仙顫抖落淚,視線模糊地看著他:“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簡錦見她淚眼朦朧,神情迷茫,似乎無聲動了情,於是解釋道:“見到一個弱女子被欺負,就算不是我,換做過路的人,只要有點良心都會這麽做的。”

仙仙忽然雙膝跪地,額頭正對著她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她匍匐低泣:“你是仙仙的大恩人,這份恩德,仙仙這輩子都無以為報,只能做牛做馬伺候著您。”

簡錦受不得這些大禮,忙將她扶起:“我又不是救了你的命,不值得你做牛做馬來伺候我。”

又放緩語氣,柔聲勸說:“再說了你年紀正好,青春無限,應該去尋找自己的幸福,就不要想著做牛做馬白白糟蹋自己的這些念頭。”

仙仙卻是不肯起,聽了她這些話後難免掉了一陣眼淚,隨後又磕了幾個響頭。

而後簡錦才能把她拉起來,仙仙卻是哀求道:“若是不報這份恩情,我這輩子活著就沒了念頭,您是我的大恩人,您就讓我伺候您這一輩子吧,如果真有來世,我一定會聽您的話好好活著,不糟蹋了自己。”

見她如此固執,簡錦輕嘆:“你這又是何苦?”她若是個男人,可以理所應當領了這份情,可是她是披著男兒面的女兒身,不能耽誤她一輩子的幸福。

仙仙見她如此為難,不由擰眉垂淚,低聲道:“我知道自己是個臟身,就連一般的尋常人家都配不起,又怎麽能妄想到您身邊來,是我愚蠢,心氣兒不該這麽大……”

言語間竟有肝腸寸斷的氣勢。

簡錦攔住她道:“你別這麽想,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見到仙仙目露期待地看了過來,她心中起了思量,轉而說道:“畢竟是一輩子的事情,這幾天你再好好兒想想。”

仙仙本想說自己已想得一清二楚,但見簡錦態度決絕,也不再拒絕,當即含淚點了點頭,亦是喜悅滿足。

簡錦料不到一張賣身契會帶給她如此震動,當下也不再多言,細細勸慰了一番後便出了屋子。

回去的路上,雙喜跟在後頭忍不住搖頭嘆氣:“二爺,這仙仙姑娘實在是太可憐了。”

簡錦聽到了這話沒說什麽,等回了屋裏這才說道:“仙仙姑娘的確是個可憐人,往後你眼神尖些,別讓府裏的一些人欺負了她,更不要放任他們到她面前說閑話。”

雙喜立馬應了一聲,倒也是爽快,但轉念一想又不禁愁苦了眉頭:“二爺,事兒也不是這麽個瞞法,現在大哥還不知道有仙仙這個人在,您打算什麽時候告訴他。”

簡錦思忖道:“時間到了我自然會告訴。”心思忽然一頓,倒是忘了一件事,“話說回來,你之知不知道仙仙姑娘為何會被蕭玥欺負?”

雙喜納悶道:“這事爺您該最清楚不是?”

簡錦瞧他一眼,雙喜瞬間噤聲,知道說了不該說的話,幹笑了一聲:“爺,仙仙姑娘和蕭二爺的事情早已過去千八百年,奴才記得也不是很清楚。”

簡錦摩挲茶杯瓷面,緩聲道:“那就把你知道的、能記起來的全都說出來。”

雙喜見她如此執著,牙關一咬也就交代了:“其實吧,他倆這事還跟您有牽扯。”

又說道:“早前您去紅袖招吃酒,瞧中了這位仙仙姑娘,哪知道當日蕭二爺也在裏面,他也是中意仙仙姑娘,於是您二人爭奪起來,周圍人勸都勸不住,眼看著您要扭打起來,您卻是忽然不爭了,這本該是蕭二爺該高興的事,可他覺得您這是不屑與他爭。”

簡錦忽然道:“當時我為何突然不爭了?”

雙喜一個勁搖頭說不知。

簡錦心裏卻忽然明白了,原主怕和蕭玥扭打之下被扯破衣裳,露出破綻,所以及時撒手,但這層理由不好說出去,所以連最貼心信任的雙喜都沒有告訴。

下午悶熱,額頭冒起了層層的汗水,雙喜擦了一把又繼續說:“後來這蕭家的小霸王去仙仙姑娘的閨房,也是用了強,沒成想仙仙姑娘抵死不從就著他的胳膊咬了一口,這小霸王被惹怒了,一氣之下就想到要折磨仙仙姑娘,於是就交代老鴇每天讓她接客,每天起碼接六個客人才夠。”

就算是對待牲口也沒有這樣的狠毒法,簡錦揪起了眉頭:“現在還是這樣的情況嗎?”她替仙仙感到可憐可悲,怎麽攤上這樣一位霸王了?

雙喜點點頭:“可不是嘛,原本就是這蕭家的小霸王無理取鬧,明明爭不過二爺您,非要把怒氣撒在仙仙姑娘身上,可憐她一個弱女子整日裏被些達官貴人折騰著,一刻都不停歇。”

說到這裏,他放輕聲音,有些唏噓道:“聽前幾日伺候仙仙姑娘的丫鬟們說,她身上青青紫紫的,就沒有一塊地方是好的,嘖嘖這些達官貴人可真夠黑心的。”

102 端倪 (第二更)

簡錦聽了雙喜這話,不禁想到當日突然闖進屋裏,仙仙遮掩在被褥底下的肌膚,就如雙喜所說的,渾身青紫,淩虐的痕跡明顯可見。

雖說都是那些心眼黑的達官貴人造成的,可追根溯源,還不得歸結到蕭玥身上。

在紅袖招蕭玥對待仙仙的態度其實也很可疑,他一面粗言暴語欺負她,一面看到她癲狂發瘋時又做出保護的舉動。

說他打心眼裏討厭仙仙,感覺不像,可是若說他對仙仙抱有憐惜之情,那麽之前種種的侮辱又是為了什麽?

簡錦不信打是親罵是愛這一套歪理,家暴可恥,對女人動手淩辱更是可恥,可是換個角度想想,雖不理解蕭玥這麽野蠻的做法,但是能明白一些他的心理想法。

就跟小孩子討著要玩具的想法一樣,蕭玥的心理年齡其實還是一個孩子。

幼稚、粗暴、一根筋。

他以為這個世界上,沒有自己得不到的東西,一旦“求而不得”,便暴力索取,可一旦得到了,便由喜生厭,甚至產生折磨的念頭,如今他對仙仙估計也是這番心理。

就可憐了仙仙,本是無依無靠的人,只因為原主與蕭玥的這番爭執,便遭受了種種折磨,身心都受到了不可磨滅的創傷。

生理的創傷可以靠時間慢慢治愈,但是心理上的傷口,光靠時間怕是痊愈不了。

由她念及自己,簡錦心下微微苦澀起來,誰心裏沒一個連時間都平覆不了的傷口。

雙喜想到晚上的接風宴,也聽說了今早燕王打發人過來,本來滿腹疑惑想多嘴問幾句,但見到簡錦臉色不大好,轉而擔憂問道:“爺,您沒事吧?”

簡錦晃回神,淡淡地笑了笑,說道:“我沒什麽事,只是想到晚上的事有些頭疼。”

雙喜也跟著她一塊笑了起來,隨口道:“爺,您要是不想去,幹脆不去得了,又不是天塌了地陷了,也不是您高中狀元拜堂成親,缺了您一人宴席照樣辦。”

他雖用了半是玩笑的口吻,但簡錦出於某種思量,認真道:“晚上的接風宴,我一定要去。”

雙喜聽這話卻糊塗了:“爺,您不是不想去嗎?”

簡錦卻是道:“我沒有說不想去,只是覺得要去比較煩惱。不管怎麽說,這場宴席,我一定要去,不然可叫外頭看了甄侯府的笑話。”

雙喜聽得更困惑了:“奴才聽不懂您這話,您要是不去頂多宴上缺了一張座,怎麽忽然跟咱們甄侯府扯上關系了?”

簡錦輕輕笑道:“你想想啊,前段時間我跟燕王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後來蕭玥又找上門來,京城裏的一幫閑話先生私下裏早就嘰嘰咕咕,編排出許多子虛烏有的事了。”

一聽到這裏,雙喜不禁揎拳擄袖,瞪著眼道:“哪個狗崽子不要命了,竟然敢編排咱們爺!”

“你先聽我說。”簡錦將他安撫下來,“如果我這趟不去,這些人明面上不會說什麽,可在暗地裏卻是要罵我膽小慫包,說我是怕見到燕王和蕭玥才不敢來。他們笑話我,不就是笑話甄侯府,俗話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為了甄侯府的名聲,我必須要去,還要高高興興地去。”

雙喜也算明白了裏頭的這層道理,暈暈乎乎地點了下頭,隨後又想了起來:“那爺,今日燕王送來的這套衣服您要穿著去嗎?”

簡錦經他一提醒,倒是忽然想起這事,一時陷入苦惱。

但是她沒有苦惱多久,下人急忙進屋,滿頭大汗,喊道:“二爺不好了,林姑娘屋裏又出事了!”

如今整個甄侯府的人都知道林姑娘不好惹,總愛用些刁鉆大膽的法子挽留二爺,這幾天好不容易有片刻消停,誰知道一轉眼人又出了事。

這位林姑娘可真是鬧騰!

簡錦聽罷臉色沒怎麽變,淡淡問道:“你說清楚了,她出了什麽事。”

下人道:“也不知怎麽回事,今日林姑娘說身體不適,上午連著中午都沒怎麽吃過東西,剛剛林姑娘屋裏有個丫鬟進去,卻看到林姑娘歪在桌上一動不動,當場嚇壞了,一探鼻息才知道是暈過去了。”

簡錦問道:“大夫去請了嗎?”

下人點頭道:“請是請了,但現在大夫還在來的路上,林姑娘卻先醒了,見不到二爺您又是大哭大鬧,說一定要見到你才行。”

簡錦冷笑道:“那就讓她大哭大鬧,累了自然鬧不動了。”

下人隱約聽出了她的意思,還事關重大,還是不確定再詢問一次:“那二爺的意思是……”

簡錦直接吩咐:“你傳話下去,別讓任何人靠近她的屋子,也別跟她說話,只要等著她折騰夠了再進去。”

下人應聲而去。

雙喜趕緊沏好茶遞給簡錦,笑著道:“爺消消氣,為了一個不相幹的林姑娘,不值當。”

他敢這麽說,主要這些天看出來了,自家主子對這位林姑娘根本不上心。連主子都不上心,當奴才的更不放在眼裏,只需要多多照顧東園的那位主兒。

簡錦臉上沒什麽表情:“我倒不是生氣,只是有些好笑,她這也做最後也換不來什麽,反倒是讓下人白白看了一場笑話。”她揉了揉眉心。這幾天的波折,讓她累著了。

雙喜實誠道:“這也是林姑娘自己的選擇,您再怎麽為她著想,她再執迷不悟不長點心眼,也都是無用功。”

簡錦想想也是,當下不再想這事,開始準備起晚上的接風宴。

說來時間飛快,一下子到了晚上,夜幕黯淡,星子稀疏散落,但晚間清風仍是涼絲絲的,貼到人面龐上,幾乎舒服到心坎裏。

過了八月這坎,九月份的的京城消了不少暑意。蕭府裏,奴才遵命來催,蕭玥不耐煩應著,兩手大喇喇展著,任由丫鬟在面前系扣子。

下人尷尬立在原地,卻是看到這丫鬟面容秀氣,小臉尖尖,肌膚尤其白皙,看了一眼仍想看第二眼,卻是不小心看到這丫鬟的手在二爺腰間游走摩挲,是極不安分。

正巧這時忽聽蕭玥低聲道:“摸夠了嗎?”語氣暧昧極輕,無端透出一股風流旖旎。

下人悄悄張望,竟見二爺正捉著丫鬟的手,臉往她耳邊湊,似乎輕輕說著話,丫鬟妙目流轉瞥了眼過去,正撞到他的偷窺,俏臉不禁一紅,甩開蕭玥的手,故意嗔道:“二爺羞不羞,旁人還有人看著呢。”

蕭玥被她甩開了手,轉而去捉她的袖子,繼而將她整個人箍到懷裏,勾著她下巴輕笑:“你說你跟在爺身邊多久了,怎麽還害羞著。”

丫鬟臉皮兒薄,聽不慣他這話,於是輕啐他一口。蕭玥卻是不依,又和她拉扯,兩人糾纏鬧騰了半天,竟是不知道時間急迫,下人小聲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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