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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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說不清了。”

靜看薛定雪半晌,眸底似在醞釀著什麽,一團烏雲:“不再說實話,本王先問了。”

薛定雪也就笑了笑,並不打算插話。

他緩聲道:“百年來四國之間一直有個傳聞,據說燕庭皇室有一門秘術,能縮骨伸肉,改變一個人的容貌身材。又有另一種傳聞,燕庭山水眾多,尤其以蟲獸出名,京都內的世家子弟都會使一些駕馭之術。”

突然被問起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薛定雪驚訝似的挑了下眉頭。

“王爺把這話說出來,是想讓我縮骨斷脊,還是想讓蟲子咬我?”他自嘲道,“我都傷成這樣了,王爺就不能可憐我一把,先讓我喘口氣些。”

楚辜好像沒有聽到他的抱怨,幽黑的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當日你以短笛引來萬蛇,你可以說曾拜在高人門下,或者是習得江湖奇書,可是你覺得本王會信?”

薛定雪無辜道:“王爺不信我,這也是沒法的事,我心裏卻是沒什麽好說的,實在不行再被王爺打一頓唄,只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苦了我那老母,七十多歲還要為我哭瞎一雙眼睛。就算我面目可憎,王爺難道就不可憐可憐我這老母親?”

“本王沒有母親,自然體會不到你老母親的舐犢之情,不過你放心,本王絕不會要了你的命,頂多在你剩下一口氣的時候就把你擡回去,”楚辜輕翹唇角,皮笑肉不笑地垂眼看他,“起碼也要留個全屍給她。”

薛定雪有些咋舌:“都說王爺絕情,今日倒是見識到了。”

燭火搖曳著,把兩人的影子投在了粉白墻面,天色快黑了。

楚辜卻不多費口舌,從椅上起身,從袖管中抽出一角幹凈白帕,輕輕地揩去衣袍上沾染的血跡,隨即出了門。

身後薛定雪好聲好氣道:“王爺慢走,我身上有傷就不恭送你出門了。”

屋外夜色侵染,長壽提著盞燈站在門口。

他出了屋門,燈盞裏昏暗的光隱約攏到他周身,潛藏在院中槐樹的鳥雀輕微叫著,卻是顯得周圍愈發靜了。

長壽道了聲二爺。

主仆二人相伴多年,楚辜明白他的意思,卻是沒有動唇。

他負手立在臺階上,望著院中栽植參天的槐樹,枝葉猶如鬼魅的手腳肆無忌憚地伸展,幾乎將面前這片院落的天遮蓋幹凈。

他淡淡吩咐道:“改天叫人來修理一下這槐樹。”

長壽應聲,頓了頓又低聲道:“王爺,孟姐剛才來催了。”

楚辜默著一路走到風雪院,丫鬟都留在外屋,見到他來立馬上前要解披風,他卻徑自往裏屋走了。

裏面烏漆漆的,燈也沒有點,他剛走進去一步滿耳刺啦響聲,腳下全是破碎的花瓶茶盅瓷片,他略略垂眼,挑了條好走點的近道過去。

幔子遮得嚴嚴實實的,他伸手往裏探進去,便從陰冷的被褥裏摸到一只軟嫩的手掌。

裏面的人雖然不甩開他,但手掌卻慢慢蜷了起來。

楚辜用力地握著,她便不動了,但也不說話,朝他背坐著,全身都裹著厚重的被褥。

他也不說話,隔著幔子,漆黑的眼睛卻越來越專註。

半晌,才聽到她用很輕的聲音說了句:“小辜……”

這是一道幽弱的聲音,卻教楚辜眉心驟然松開,亦是輕輕應了聲:“我在這。”

又將幔子撩開一角,伸手觸摸被褥下柔軟的肩頭,然後輕按著,將她帶到懷裏,雙唇未動,口吻卻是帶著柔和的笑,“我在這呢。”

孟酒在他懷裏流著淚道:“小辜,我又夢見他了,他沒死,又在夢裏纏著我……”

孟酒緊緊攥著他的襟領,眼淚從眼眶裏砸出來,砸得他手背生疼。

楚辜抱著她輕聲哄著,伸手揩她臉上的淚漬:“還記得靜安寺的閑雲大師嗎?他小時候為你祈過福,改天我再去一趟,讓他再為你祈一回福,到時候諒那惡賊有膽子,也不敢來夢裏纏你。”

她的聲音裏帶著小聲啜泣:“真的嗎?”

“我不會騙你。”

有他溫柔的安撫,孟酒漸漸平靜下來,反手抹了把眼淚,默過一會忽然笑開來:“小辜,你上次帶著的話本可真好看,下回能再多帶幾本嗎?”

楚辜道:“十本夠不夠?”

“太少了太少了,”孟酒歪在他懷裏掰扯,伸出十個白嫩的手指頭,又發現十根不夠,想了會說,“我要翻倍的數量。”

他笑著:“都隨你。”

051 刁難

簡照笙挑了個好日子,帶著簡錦去城外的靜安寺燒香。

靜安寺聲名遠播,往常都是香火旺盛,百姓絡繹不絕,但今日寺內人煙稀少,鳥鳴漸響,隱隱有山林幽靜之感。

拜完菩薩,簡照笙先讓簡錦去後院休憩片刻,而後獨自出了門。

看著他走遠,雙喜立馬湊到簡錦跟前:“二爺,這裏悶乎乎的,咱們出去找一找樂子唄。”

簡錦伸手敲他腦門:“佛門凈地,說話要小心些。”

雙喜無辜地揉了揉額頭,小聲嘀咕道:“奴才這不是怕二爺會被悶壞了嗎,再說了,以前咱們到靜安寺,二爺不都是趁著大爺出去的時候,悄悄到山腳下玩。”

他卻不知那是原主的做派,簡錦笑了笑,就問道:“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給我說說山腳下有哪些好玩的?”

今天日頭雖好,但空氣悶熱,路途又有幾分漫長,她便在馬車內支著腦袋打瞌睡,完全沒有領略沿途的風景。

雙喜想了想,眼睛一亮道:“剛才倒是忘了說,聽說今天有蠶花節,白天也熱鬧著。”

“蠶花節?”簡錦有些好奇。

雙喜搖搖頭,其實他也不清楚,只是當時聽府裏的人提過一嘴,他又是個愛玩的,就聽進去了,這會又笑嘻嘻著,“二爺,咱們溜出去不就知道了?”

簡錦似笑非笑地斜他一眼:“是你想溜出去玩吧,行了,你那點小心思都擺在臉上,我看都看出來了。”

雙喜眼巴巴道:“那二爺允嗎?”

簡錦思索般地摸了摸下巴,又看著他,搖頭道:“不行,咱們得待在這裏等大哥回來。”

雙喜哀嚎道:“往常大爺這麽一去到晚上才回來,咱們待在這裏不得被悶死。”

聽得這話,簡錦倒是想起了剛才簡照笙說要去見見閑雲大師,那麽這三四個時辰也肯定和這位大師待在一塊兒。

不過兩人聊這般久,談的是什麽內容呢?

在屋子帶了一個時辰有餘,簡錦漸漸覺得無賴了,便讓雙喜指路,看看這寺內有什麽別致的風景,一路閑庭漫步,禪房花木深,氣氛愈發幽靜。

到了一處涼亭前,隔了叢叢低矮花木,簡錦看到兩個人影坐在亭內。

一個男人靠右坐著,著了襲錦藍色衣袍,繡著如意紋圖案,腰間並沒有系著香囊或玉佩,衣著簡單,行事低調。

他這會問著:“她這心病多年糾纏,早些年還好,能被我壓制住,可是這段時間以來卻有些反常,你覺著是什麽緣故。”

另一人則坐在男人的對面,著了襲袈裟僧袍,面容普通無奇,大約三十上下的年紀,但目光溫和,語氣輕緩,聽著叫人耳目清爽。

他問道:“王爺平日裏是如何壓制她的心魔?”

男人默了半晌,自嘲道:“就是些不入流的法子。”卻是哄騙隱瞞無一不用。

僧人微笑搖頭,溫聲要再說些什麽,目光忽轉,輕輕地往花叢間掠過,看到掩在其間的兩人,溫和地笑了下,又朝男人道:“有客而至,怕是要打攪王爺的雅興。”

楚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就看到了兩個不速之客,尤其是看到簡錦在樹蔭下站著,臉龐被斑駁日影占著,挺立鮮明,實在顯眼的很。

也難怪會被發現。

他眼神微動,亭外的侍衛就朝他們走了過去。

雙喜一看到人來,就想攥著簡錦拔腿逃走,她卻是站著不動,鎮定道:“咱們貿貿然地走了,只會更讓他們反感。”

雙喜哭喪著一張臉:“二爺,咱們現在不走,待會更倒黴。”

簡錦道:“放心,有二爺在呢。”

說著,侍衛就來了。

簡錦看向他們,微笑不變,就道:“許久不見燕王,倒是想念得緊,這會正好敘敘舊。”

話罷,她便徑自往亭內走去。

僧人看到她慢悠悠走來,兩個侍衛跟在後頭,心下了然,便看向楚辜。

楚辜朝他微微頷首,淡淡道:“是我的舊相識。”

僧人微微驚訝,隨即彎唇一笑。

楚辜見他笑容和藹,不自覺移開眸光,亭外草木幽幽,清香縈繞,簡錦正巧進來,對著他拱手道了句燕王,他就冷淡地嗯了聲,難得說了句:“坐吧。”

簡錦也就在他身旁坐了下來,接著目光落在僧人身上。

僧人微笑介紹自己:“貧僧法號閑雲。”

這就是大哥要見的閑雲大師?

那大哥人呢?

簡錦看不到簡照笙的人影,心下正納悶時,卻聽閑雲道:“兩位施主且在此處納會涼,貧僧有位施主要去見,先失陪了。”

聽到這話,簡錦心思一動,問道:“那位施主可姓簡?”

閑雲微怔,卻是不方便透露,之後只能笑而不語。

簡錦只好微笑道:“我長兄是甄候,今早便是他帶我過來,剛剛出門說是尋你去了。如果閑雲大師要見的人真是我長兄,正巧我正也找他,不妨帶我過去。”

閑雲正要頷首,冷不防響起出辜的聲音:“巧了,本王剛好想找你敘舊。”

簡錦看著他,難免想起這段日子的顛簸折磨,這手上的傷口還未曾痊愈,又癢又難受,撓得她心裏也不是滋味。

她不跟這個小肚雞腸的男人有任何牽扯,可按照她目前的處境來說,這個念頭只能在心裏想想。

簡錦定定心神,語氣淡淡道:“我前幾天才剛剛見過王爺。”

楚辜卻似恍然地唔了聲,冷淡道:“那就是一日不見日隔三秋了,這樣更要坐下來好好聊聊。”

若是這話讓外人聽見了,肯定會大跌眼鏡。

簡錦思量著他這話的意思,只能認定為更明顯的譏諷,壓根沒往那綿綿情意的方向想。

說起來,倒還真有一個外人在旁邊坐著。

簡錦餘光瞥了眼閑雲。

他卻是雲淡風輕,微笑盈盈,仿佛沒有聽到楚辜剛才那句話。

簡錦動了動唇,勉強扯出一抹笑,敷衍道:“王爺,我現在真有事。”

楚辜就問她一句:“你說的有事是要去見你大哥?你們天天見面,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倒是你不見本王該有三四天了吧。”

理由被他搪塞回來,簡錦難壓郁悶,往他話裏挑錯:“是五天。”

楚辜幽黑的眼珠一轉不轉地盯著她:“你倒是記得很清楚。”話罷,又朝閑雲道:“時候不早了,閑雲你且去吧,本王要跟簡二公子好好敘敘舊。”

簡錦目光轉向閑雲,眼神有求助的意味。

閑雲朝她微笑,起身離開。

她暗暗哀嘆了聲,不想看到始作俑者,索性低頭抓著袖子玩,卻是許久未曾聽到動靜,心裏不免泛起了嘀咕,於是悄悄擡眼。

正巧了,對上楚辜漆黑的眼睛。

簡錦一怔,隨即目光轉了一圈,裝作沒看到他冷沈的眸光,又繼續低頭擺弄袖口。

看她這般漠然,楚辜語氣冷冷的:“一句話都不說,是要裝啞巴還是裝個傻子給本王看?”

她哪裏能明目張膽地承認,簡錦搖頭道:“王爺言重了,我並無這個意思。”

剛從他府邸出去前的一刻,她還是一副炸了毛的樣子,這會態度這般委婉,倒是奇了怪了,楚辜臉色一沈,直接逼問道:“那你這般作態,是什麽意思?”

聽起來,她的語氣無辜極了:“我是什麽作態,我自己是個糊塗人,還請王爺指示清楚。”

她有自知之明,硬生生跟他杠上,也只是徒惹麻煩,為今之計也就裝傻這招了。

楚辜聽了她這話,倒是冷哼了聲:“這句話倒是說對了,你就是個糊塗人。”

簡錦低眉順眼,趕緊應和:“是是是。”

楚辜嘴邊一滯,竟是被她的無恥奉承給逼得無話可駁,於是橫著濃長的雙眉,拿著冷眼瞧他,譏諷道:“就你這個樣子,就算本王給你開後門,也照樣入不了雪均館。”

簡錦語氣淡淡道:“勞煩王爺操心了。”

這明裏暗裏不正是嘲諷他多管閑事。

楚辜氣極反笑,眉眼裏湧動著肅殺之氣,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又緩緩地笑了,看著她一字字道:“本王說過要認你做義弟,往後你的事,本王自然有份操心。”

要真讓他得逞,這世上就真有鬼!

簡錦微微笑道:“大哥只得我一個弟弟,跟王爺的這層關系,我是絕不敢貿然地認了。”

楚辜道:“這是本王跟你之間的事,與他又有何幹系?”

話罷,又不等她回話,就直接起了身,亭外風聲漸大,落葉吹了進來,落到他肩頭,他便輕輕一拂,這才對著她道:“聽說今天山下有個蠶花節,咱們現下就去看看罷。”

簡錦拒絕道:“人多眼雜,怕是……”

楚辜斜眼掃她一眼,直接截住她的話:“本王自有分寸。”

簡錦不想跟著他,可是看到他身邊跟著的兩個侍衛人高馬大,冷眉冷眼,她心裏一跳,無奈地起了身。

雙喜也要跟著來,簡錦低聲吩咐道:“你去知會大哥一聲,也好讓他安心。”

之後就跟著楚辜去了。

果真如她所料,山腳下人潮湧動。

簡錦雖然不想跟楚辜挨得近,但是摩肩接踵間,仍是將他們倆擠在了一塊兒。

準確的來說,是她主動靠過去的。

楚辜被侍衛包圍著,侍衛又是一副冷面,旁人一看絕不敢接近,就自然而然形成一圈疏遠的距離,但是簡錦身邊沒帶著人,只能被擠出去了。

沒人帶著,她不知道回去的路,所以又只好打消遠離的念頭。

楚辜料是看到了她被人群擠開的一幕,卻無動於衷,冷漠得很,等到她再度靠近時,又故意道:“知道回來了?”

簡錦覺得丟臉,扭扭捏捏唔了聲,雖然含糊,但勉強算是應了。

楚辜似乎也沒話說了,沒有在說話。

微熱的日光下,走了一段路後額角都已經起了汗,簡錦正納悶這個蠶花節到底是什麽節日,卻忽然聽到前方街頭人聲沸騰,人群更是熙攘擁擠。

她心裏疑惑,又帶著好奇,就想過去瞧瞧,但是還沒有跨開一步,後邊襟領被人一扯,楚辜抵在她耳邊道:“走哪去?真想被人販子拐了不成?”

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簡錦想脫開他的手,臉被汗水打濕了,碎發貼著臉頰,微微悶紅:“我又不是小孩子。”

楚辜並不放手,就抓著她的衣領,低著頭道:“上回在街上被蕭玥拐去是怎麽一回事?你若真不是小孩子,就別讓人操心。”

簡錦好笑道:“聽王爺這話,是關心我的意思嗎?”

楚辜嗤笑她的妄想,卻是將手放了,淡淡道:“想看,就安生跟在我後面。”

有侍衛在前頭劈路,很快就看到了前面的鬧景。

卻是從街頭有一架轎子正被四個身材健碩的男人擡著,正一顛一顛地擡了過來。

雖然眼下天氣不算太熱,但他們卻是露著上半身,汗水從額頭流滾而下,浸得皮膚黝黑又健康,這種粗獷的畫面與轎子裏坐著的女人對比鮮明。

轎子三面圍著透薄的紗幔,單單被撩了起來,女人坐在裏面,衣著繁重又華麗,臉上遮著一面紗,只露出一雙大而圓的眼睛,還有一雙細長的眉毛。

但是單看這兩樣,就知道是個美人坯子。

轎子很快就擡了過來,周圍人氣氛熱烈,一聲聲地喊著蠶花娘娘,神情虔誠而恭敬。

人聲中,女人一雙黑亮的眼珠子靈動地轉著,等目光轉到簡錦這邊時,眼神就更亮了。

簡錦觸到她欣喜的眼神,不由瞥眼看站在一旁的楚辜。

這朵高嶺之花終於被人相中了。

052 覬覦

這位蠶花娘子的眼神太過熱烈,直勾勾地往她這邊看,簡錦心想不能擋住人家的視線,就悄不聲地往旁邊挪了挪。

這細微的動靜仍是叫楚辜餘光瞥盡,大掌探下,直接扣住她的肩頭往後頭拽去了。

兩人挨得這般近,簡錦一時不大習慣,等到楚辜帶著她退出人群,走到一處僻靜的地方,這才微微掙脫開肩上的束縛,問道:“怎麽出來了?”

楚辜只當感受不到那道熱烈火辣的視線,淡淡道:“站了這麽久有些渴了。”

簡錦心裏嘀咕好像也就站了一會兒,她都沒覺得累,他一個大男人倒是先挨不住了。

想到這裏,她又不禁狐疑。不對啊,他又不是那種走兩步路就喘口氣的人。

簡錦不由擡眼掃了他一眼。

楚辜卻是要走的樣子,見她定著不動,就回頭掃她一眼,問道:“還楞著做什麽?”

簡錦連忙跟上去。

驀地這時人聲沸騰,隱隱有事要發生。

轎子裏的蠶花娘子手裏高舉著一團繡球,眾人紛紛上前去搶,人推人,各不相讓,就有幾個人腳下沒註意,一不留神被絆倒在地上,連摔了一片人。

面容半遮的蠶花娘子看得都咯咯笑了起來,覺得有趣至極,就朝著他們這塊地扔了手裏的繡花球。

正巧簡錦剛好走出去,聽到人群裏的聲音,想要回頭看看熱鬧,但楚辜在前頭走得飛快,她怕一回頭就跟丟了,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忽然耳邊一聲呼風,有團軟乎乎的東西砸了過來,一下子砸在了她的後腦勺上。

簡錦這下就不得不回頭了。

地上有團繡花球,她彎腰撿了起來,好奇地打量了眼,周圍卻是莫名地靜了下來,她不免巡視四周,人們都直勾勾地盯著她手裏的這團東西。

“誰搶到了,今晚我就是誰的人。”轎子裏發出道軟弱無骨的聲音,簡錦循聲望去,蠶花娘娘眼眸狡黠地看著她,朱唇貼著面紗說:“記住了,只有半炷香的時間。”

簡錦不由微怔,還沒弄清楚,卻見周圍的人一下子回了神般,目露兇光,紛紛朝她奔了過來。

簡錦哪裏見過這仗勢,嚇得立馬退出半射之地,卻不料被四面圍堵,她就像甕中之鱉,不但逃不了,反而被人擠來擠去。

有人扯她臉,抓她脖頸,搶她手裏的繡花球,甚至還有人撕扯她的衣服。

簡錦驚得立馬抓緊襟領,人都亂擠著,誰也分不清楚誰,到最後她腦袋有些悶,也不知道被擠到哪裏去了,周圍都是嗡嗡的吵鬧聲。

驀地有個人喊了句:“香斷,時辰到!”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人也不動了。

簡錦一時沒站穩,踉蹌了幾下,腦袋還悶著,前方人影晃動又各自分開,隨即面前就劈開了一條通暢的小道。

一個中年男人走到她面前,親自將她扶起來,笑著道:“繡球既然在您手上,那麽今晚就是您了。”

什麽意思?

簡錦有些發懵地看著他。

男人仿佛沒有看到她微怔的表情,就笑著道:“那就這邊請,蠶花娘子還在等著您呢。”

簡錦站著不動,眼神卻愈發警惕,目光掃過周圍情緒失落的人群,再結合男人剛剛說的話,心裏隱隱不安,先問道:“搶到繡球的人就要跟你走嗎?”

男人含笑應了聲是。

就像拿著燙手山芋,簡錦立即把手裏的繡球塞到他懷裏:“現在我把它給你了,你自己回去吧。”

眾目睽睽之下,無數雙眼睛都盯著呢。

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臉色驟變,挑著眉罵道:“你不想接早幹嘛去了,既然是你搶到了繡球,現在就必須得跟著我走。”

簡錦連忙推辭道:“我對這事沒什麽興趣,你看周圍那麽多,都想著要搶這個球,你隨便挑一個不就好了。”

男人拽著她的胳膊不放,口氣不善:“只有咱們蠶花娘子能挑人,你是個什麽貨色,能搶著算是你八輩子走了大運,這會挑挑著,沒門!”

簡錦想要反駁,卻聽見周圍議論聲起,說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又有人諷笑她眼睛瞎了不成,通通都是些抱怨指責的話。

她算是明白了,這蠶花娘子在眾人心目有如天女,萬萬不可怠慢輕視。

這去也不是,不去更要被千夫所指,她這處境是愈發糟糕了。

這時男人趁她不說話,就一把拽著她,二話不說給扯到了轎子裏。

在人群外的侍衛看到這一幕,立馬轉頭看向楚辜。

楚辜心下有思量,淡淡道:“現在還不急。”

簡錦被抓上轎子,又驚又慌,想要跳出去,一團濃烈的香粉味從身後逼近。

她尚未來得及回頭,眼睛圓亮的蠶花娘子就從身後將她緊緊圈住,高興的呀了聲:“你被我抓住了!”

簡錦想離了她,悄悄挪開她的手。

蠶花娘子卻像八爪魚一樣纏著她,兩條胳膊緊緊地纏在腰間,簡錦無奈一笑:“你且松松,我快呼不上氣了。”

蠶花娘子一聽,眼睛頓亮,指甲紅艷的手指從腰側往上摸,一路爬到她胸口,擱著衣衫輕柔打著圈兒,笑嘻嘻道:“那我親親你,給你幾口渡仙氣。”

她是個行動派,說著就要湊上來。

簡錦見她作風豪放,驚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立馬縮在角落裏,揪著紗幔抵在身前:“你別過來。”

蠶花娘子比她還要吃驚,睜圓著眼道:“你躲我做什麽呀?”

能不躲她麽,她的手都快伸進她衣服裏去了,簡錦臉頰微紅,抓了抓手心裏的紗幔,小聲道:“你別動手動腳,我就不躲著你。”

蠶花娘子一聽這話,撲哧笑了聲,又見她臉頰發燙,如火燒雲般,暈染著白凈的肌膚愈發晶瑩透亮。

她笑得更歡喜了,就傾過上半身,腦袋低低湊到她眼前,聲音柔媚極了:“這位小哥不知道規矩麽,就算你現在不讓我近身,到了晚上還不得要和我做一夜夫妻,成那金風玉露般的姻緣。”

簡錦一聽這話,著實吃了一驚,怪不得剛才那個中年男人一直念叨著晚上,原來這蠶花節的規矩就是這樣,誰得了蠶花娘子的繡花球,就要跟她過一夜。

這對男人而言是個極美的肥差,可她下邊又不帶把兒,敬而遠之都來不及。

心下繞彎,簡錦嘆氣道:“那要讓你失望了。”

蠶花娘子瞧她臉蛋圓潤,腮幫子微微鼓著,煞是可愛白凈,就忍不住伸手往她臉上一點,笑瞇瞇道:“為什麽呀?”

突然被她戳了下臉,簡錦有些意外,眨了眨彎翹的睫毛道:“因為我不喜歡女人,我只喜歡男人。就算晚上你我獨處一室,我也對你做不了什麽。”

蠶花娘子問道:“那你為什麽還要接繡球?”

簡錦無奈道:“我不知他的用處,早知道就扔給別人了。”

聽了這話,蠶花娘子卻又笑了,親熱地摸著她的手:“我不怕,到時候我自有辦法讓你動情,這一晚也定會讓你終生難忘,滋味入骨。”

都這樣了還不行?!

簡錦被她摸得不由打了個寒噤,把手抽出來,赧然道:“我不忍心告訴你實話,”她垂垂頭,一咬牙把話說了,“其實吧,我是個不舉的……”

話未畢,卻聽女人低聲驚呼:“你……你說什麽?!”

這才真真戳到了她的心口上。

她聲音未免有些響亮,周圍又都是人,簡錦立馬捂住她的嘴,急聲道:“小點聲,可別讓人聽見了!”

蠶花娘子見她一臉著急,輕輕點了下頭。

簡錦這才把手放開,又垂頭喪氣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要不然我怎麽會喜歡上男人呢,還不是在這方面不行,只能從別處尋些慰藉,如今陰差陽錯入了你的轎子,怕是今晚一過,我老父老母的臉都要被我丟盡了。”

說罷,她頹然將臉埋入雙手間。

餘光卻悄悄地覷著這個嬌花般的蠶花娘子。

須臾,便聽她支著腦袋,嘆氣道:“原來你這麽可憐,可惜白長了一張俊臉。”

說到這裏,她又好奇道:“剛才我見你身邊還站著位公子,模樣很是出挑,你和他站在一起竟也般配。他可是你要斷袖的男人?”

一想到楚辜那冷眉冷目的模樣,簡錦連忙擺手,好笑道:“他不是那種人,只是一道出來游玩罷了。”

說到這,雙唇彎了起來,揶揄道:“你是不是看中了他?”

剛才這個蠶花娘子的目光頻頻看向她這邊,眼裏含了春波,顯而易見。

蠶花娘子也是想起來了剛才的事,好笑道:“哎呀你在想什麽呢,剛才我看的明明是你,哪裏看他了?”

不過想到那個眉目俊朗氣質冷峻的男人,她心裏一動,便將美眸盈盈地轉向簡錦,直接說道:“你既然不喜歡我,也不喜歡他,那幹脆我和他湊成一對,反正你二人相熟,到了晚上,悄悄引他入我屋裏,這夜定然過得美滿有趣。”

簡錦聽得有些心動,但又旋即冷靜下來。

楚辜不是那般好容易糊弄的人,況且他心胸又是非一般的狹隘,野山這筆舊賬還沒有翻過去,她不想再添新賬。

但眼下她被拘在這裏,這是一件很無奈的事。

簡錦心思百轉,朝她一笑道:“那就這樣定了。”

她心篤定楚辜不會來尋她,但萬萬沒有想到,到晚上他還真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053 古怪

簡錦見到楚辜時正是半夜,雖然這時候人已安全,但回想起白天的事,仍心驚膽戰,後怕不已。

那且說說白天的事。

自打簡錦被抓上轎子後,一路上時光漫漫,人聲哄鬧,也愈發無聊,兩人閑來無事,盤腿而坐瞎扯。

但大多數時間,都是簡錦一個人默默聽著,看著這位蠶花娘子說到興起處,便手舞足蹈有聲有色。

分明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天真少女。

簡錦愈發好奇她面紗下的真容,隨隨問道:“外人都叫你蠶花娘子,那你真名是什麽?”

她問這話時,這位蠶花娘子正藏在紗幔後面,伸腿將繡鞋摘下來,單手拎在手裏,又笑盈盈轉過臉,面紗下隱隱映出一雙酒窩。

“我叫林嬌,村子裏的人都喊我嬌娘,是那個嬌花的嬌。”

她聲音脆脆如薯片,簡錦一下子有點饞了。

嬌娘繼續絮絮叨叨,她支頰閑聽,心裏卻想著各色美食。

漸漸的,腦袋一寸寸垂了下去,最後伏在綿軟的毛毯上,呼吸勻長。

嬌娘也不打攪她,見她睡眼酣然純凈,便忍不住低頭欣賞。

簡錦在夢裏仍緊皺著眉頭,雙唇翕動,輕聲囈語,似乎夢見了什麽糟心的事。

嬌娘伏低腰肢想聽清楚,目光忽然一頓。

像是察覺到了什麽了不得的事,她眸光亮亮的,小手探進簡錦散亂的襟領,隨即便摩挲出一截綿軟的布料。

正要再扯出來一截,竟是把人弄醒了。

簡錦迷迷糊糊睜開眼,只覺胸口微涼,低眸探看,驚見有只手掌往她裏衣探去。

當下睡意慌散,看著她時,目光竟是十分清明,又警惕極了。

嬌娘被盯得理虧,竟一時吶吶無言。

簡錦見她滿臉迷茫,心下半驚半疑,就將心思斂盡,伸展懶腰,打了個哈氣道:“你不嫌熱嗎?還把手往我衣服裏伸?”

嬌娘盯著她散亂的衣襟,脖頸修長,鎖骨精致,再往下……

她有些燥熱,就笑嘻嘻地攀住她胳膊,好奇道:“我聽見你夢裏一直念叨著林嘉這個人,他也是你的男人嗎?”

簡錦剛在夢裏遇見他,伸了下懶腰將話題挑過去,看著她:“我看你一路上都帶著面紗,什麽時候才能摘下來?”

嬌娘笑道:“這是規矩,得要行房時才能摘下來,若是早一刻摘了,那就是破了規矩,要被神靈責罰的。”

竟都扯上了鬼神,簡錦倒是想起了小時候看過的那些鬼怪亂神的小說傳記。

就說有些小地方上的權貴鄉紳窮兇極惡,專門幹敲詐百姓的惡事,後來壞事幹多了,百姓群起而攻之。

鄉紳死到臨頭仍不知悔改,就借鬼神的名義來糊弄,這些窮苦的百姓知識落後,還真信了,最後卻被他們一鍋端給除了。

由於臨時想到了這個典故,簡錦有些好笑道:“這又是什麽規矩?”

說到神靈,嬌娘神情嚴肅起來,跟她頭頭是道地講了起來。

蠶花節由來已久,每年辦一次,而每年的蠶花娘子都需要從當地農戶的女兒裏挑選出來。

按照當地人的說法,只有這樣的女子品性淳樸,性子無邪,最能討得神靈的喜歡。

白日裏,她代表至高無上的神靈巡游各個街道,又要從中挑選出一位郎君。

為了表達對神靈的虔誠,挑中的這位郎君要求容貌周正,身材頎長。

等上了夜,就會被領去跟蠶花娘子共渡春宵,以交尾的方式傳達天意。

簡錦也就知道了,為何剛才那個中年男人硬是不讓她走,他是怕把她放走了,神靈會發怒。

日薄西山,轎子擡到了寺廟前。

寺廟外觀古舊而破落,並不起眼,但簡錦寺廟名字比較很獨特,叫做歡喜廟。

這顧名思義就是行那歡喜之事。

但佛門凈地居然要行這事,真是讓人瞠目結舌。

但看周圍百姓,跟過節一樣熙攘熱鬧,有些人還想進來,卻被站在寺門前的幾個身材高大的壯漢給攆了出去。

簡錦跟著嬌娘踏入了寺廟,就見正門口擺著兩尊身軀交纏的佛像,笑面對笑面,袒胸露乳,實在引人註目。

嬌娘就在她耳邊輕輕說道:“咱們商量好的事情,你可千萬要記得。”又問道,“對了,這一路過來,你可有看到他嗎?”

簡錦這一路過來卻是沒有註意到楚辜,只含糊點了下頭,微笑道:“你放心,我一定讓你如願以償。”

前頭有兩位仆人引路,她又低聲問道:“接下來咱們要去哪裏?”

嬌娘第一眼就看出她衣著錦玉,穿著貴氣,肯定是個大戶人家的公子,一看就知道是京城裏來的。

她一點兒也不詫異簡錦不知蠶花節的規矩,就笑道:“咱們啊,待會要去凈池,得要把身上的汙垢洗幹凈了才能交尾。”

她說得這般直白,簡錦卻有些擔憂。

仿佛猜透了她的猶豫,嬌娘取笑道:“你不脫衣服要怎麽洗澡?”

簡錦不自覺抓了抓袖口:“我身上幹凈的很,一點汗都沒有出,我在外面守著就行了……”

嬌娘笑著道:“不行,規矩就是規矩!”

簡錦立馬攬過她的肩頭,亦是笑道:“好妹妹,你聽我把話說完……”

前頭引路的人聽兩人交談漸響,不禁扭頭給了一個警告的眼神,她便將聲音壓低了些,“趁著這會兒,我趕緊去把我兄弟找來了,要不然其他也沒有時間了。”

嬌娘遲疑了一會兒,覆又笑開來,囑咐道:“那你一定要把人找著了。”

到了凈池,嬌娘與她分開各自去凈洗。

簡錦彎腰在池邊試了試水溫,隱隱有股幽香。

她暗中掃視周遭,一群丫鬟捧著幹凈的衣服魚貫而入,含笑道:“請郎君下池。”

簡錦也不耽擱功夫,就將外衣脫了下來,正要交到她手裏時眉頭卻忽然皺了起來。

丫鬟察覺到她的異狀,關切詢問。

簡錦雖然搖了搖頭,但臉色掩不住憔悴,攥著拳頭低聲道:“我肚子突然疼了,這附近有沒有茅廁,我想先去解決一下。”

丫鬟思忖片刻,隨即吩咐身後的幾個人,低聲道:“去告訴一聲孟爺。”

只是要去解決一下私人問題,她們的反應卻如此警惕謹慎。

簡錦心裏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又聽見她們說起孟爺,雖然不知道這是個什麽人物,但看丫鬟們尊敬中隱隱害怕的態度,心裏就留了個心眼。

很快有人稟報回來,在丫鬟耳語了幾句,隨即那丫鬟就朝簡錦笑道:“奴婢這就引郎君去。”

簡錦勉強微笑應了聲,就隨著她去了。

進了茅廁,簡錦打量了下,廁所門並不高,但是要翻出去恐怕要鬧出點動靜,不過側門下面留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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