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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嘴唇抿了一抿,漸漸默了起來。

楚辜仿佛也猜透了她的心思,忽然緩聲問道:“你現在心裏可是在腹誹本王?”

這這這……

簡錦只覺喉嚨裏噎了一噎,竟當即不能否認,等腦子清明了也知道失去了最好的時機,趕緊亡羊補牢,連忙搖頭。

楚辜看她搖頭如撥浪鼓似的,心內起了譏笑意味,可面上依舊是平靜的。

林間蟲鳥亂舞,初夏的風遲遲地扇過來,一陣又一陣,馬兒似乎被鼓得躁動了,馬蹄亂點,碩大的腦袋也不安生,開始亂搖起來。

楚辜攥著質地粗糙的韁繩,眸光凝在簡錦身上,問她:“怎麽不回話,心虛了?”

心思被他一猜一個準,她還有什麽可說的?

簡錦搖了搖頭,正想否認,驀地有一陣急促的蹄聲迫近,並伴隨著劇烈的喘息聲,和著林間幽風,立馬將人的心都抓了起來。

循聲細聽才知道是身後鬧出來的動靜,楚辜立即調轉馬頭,卻見一頭龐大的棕熊正藏在不遠處的樹後面。

林葉遮擋了它大半的身軀,然而從它的視角望過來,兩人的身影清晰可見,它蹄腿大伸一下子就能撲過來。

或許清楚自己的優勢,這頭棕熊興奮得劇烈喘息。

簡錦過往的歲月裏從未親眼見過體型如此龐大的野獸,一時有些發怔,呆立在原地。

楚辜反應迅速,調轉馬頭後,看到這頭棕熊有要欺過來的趨勢,立馬側臉低聲呵斥道:“退到後面去!”

被他這話喊回了神,簡錦立馬應了是退後到安全的區域,接著便聽到一聲馬嘯聲。

楚辜座下的馬兒似乎被這頭棕熊虎視眈眈的眼神驚嚇到了,比之前還要躁動。

或許之前的躁動是因為察覺到了野獸的襲來,但簡錦沒有察覺到,而一向敏感的楚辜更是沒有捕捉到。

出了這樣大的疏漏,楚辜心生怒意,將手中韁繩一緊。

這力道便比平日多用上了幾分,直勒得這馬兒狂啼,等痛感湧上來以後才漸漸平覆,直到安靜不動。

見它徹底消停了,楚辜這才放手,接著又從身後背著的箭囊中摸出一柄尖利的箭矢和彎弓。

修長的手指立馬搭上,對準這頭蠢蠢欲動的棕熊。

棕熊卻是極敏銳的,伸出深紅色的舌頭舔了舔鼻子後,眸光猛然利了起來,腳蹄子一撒,迅速朝他的方向飛奔了過來。

周圍風聲愈發急了,快了。

這道道風聲壓彎了低矮的草叢,像撥著要斷的琴弦,實在讓人心驚膽戰。

眼看棕熊要撲到眼前來,簡錦嘴唇一抿,眸光轉向側前方的楚辜。

但看他遲遲沒有動靜,仍是遲緩、冷沈地持著弓箭。

簡錦原本想提醒一聲,但想想後打算按兵不動,下一瞬,她見楚辜手指一松,一枝錚錚箭羽從他手中飛刺了出去。

棕熊體型雖然龐大,但動作並不笨重。它一邊奔撲而來,一邊扭著身子躲了這柄利箭。

卻沒有躲過下一枝,只聽見噗嗤一聲,是尖銳器物紮進肉毛的聲響,驚得四野烏鴉散亂,在頭頂嘎嘎叫。

從楚辜手裏射出去的箭羽緊接著第二枝,如細針般刺,卻是以穿破刺骨冷風的氣勢,只一下的功夫就刺進了棕熊的腦袋殼裏。

速度快、準。

聲音卻輕而利。

棕熊龐大的身軀應聲而倒,顫得枝葉簌簌地落。

楚辜緩緩收起弓和箭來,臉上不帶絲毫的表情,仿佛剛才須臾之間的危機不覆存在。

他聲音淡淡道:“去把那兩枝箭拔下來。”

一枝在樹上還好說,另外一枝則在剛剛死去的棕熊腦袋上,傷口往外豁出了汩汩的血來,一雙眼睛瞪得比銅鈴還要猛和圓。

像死不瞑目。

簡錦微微怔了一會兒。

“還楞著做什麽?”側前方高坐在馬上的男人發話了,語氣帶了份詢問,算是當做警告了。

剛才他從熊口救下了她,這份救命恩情,無論如何是要還回去的,簡錦也沒有拒絕的道理,但心下仍有困惑,便問道:“王爺箭囊裏還有足夠的箭,為什麽還要追回這兩枝用過的箭矢?”

聽了這話,楚辜雖默著,一雙形狀美麗的鳳眸卻將她凝著,微微上挑的眼尾如同鳳尾般勾著魅人的弧度,但同時又透著份幽幽的冷意。

四目相對之際,簡錦算是瞧清楚了他的眼神,這裏面透著十足的傲慢與不屑,分明是在她多話。

如果換做簡流珠呢,如果她在場,他會怎麽做?

多想無益,簡錦應了是,就往相應的方向去尋兩枝箭來,第一枝箭倒還好說,只用了些力氣便拔下來了。

等到走到棕熊面前,看到它睜大的眼睛如銅鈴般直瞪瞪地盯著自己,像是不甘,像是怨恨,跟人似的情緒飽滿,死不瞑目。

簡錦心頭有些發緊,步子悄然往後退了些。

然而後頭的目光盯得緊,實在是躲不過去,簡錦只好強忍著嘔吐的感覺,蹲在死態猙獰的棕熊身邊。

它的腦門上紮著半枝箭,另外一截深深地紮了下去,不斷地豁出血來。

簡錦咬了幾回後槽牙才伸出了手,用力握住那半截露出外頭的箭,隨即用力一拔。

血就像一簇瀑布水珠全在臉上噴濺。她猝不及防,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又趕緊用袖子胡亂擦拭幾把,這才起身回去覆命。

楚辜看到她這幅滿臉血色的狼狽模樣,皺了下眉頭。

簡錦知道自己臉上弄得臟兮兮的,不堪入目,但也不耽誤事情,直接遞出手裏的兩枝箭羽:“王爺,箭已經取過來了。”

楚辜瞧了一眼她沾染了血漬的手心。

她這雙手本來是白白嫩嫩,肌膚柔滑的,但因為沾了畜生的血,卻是不大幹凈了。

楚辜並沒有動靜,語氣冷淡的:“你弄得這麽臟,還放到本王眼皮底下,好意思嗎?”接著又道,“洗幹凈了再還回來。”

怎麽不好意思了?明明就是按照他的意思來做的……

簡錦想想,卻舉得自己也沒有餘地可以反駁,只好道了聲是。

眼看日過影斜,林中光線黯淡下去,朦朧地抹上一層霧氣。

楚辜今早便出來了,到現在腹中都沒有進過食,雖然沒有餓意,但是眼下他不想待在這塊充滿血腥味的地方了,當即調轉馬頭,卻是一句話都沒有跟她吩咐過。

簡錦連忙追上去幾步:“王爺這是要去哪裏?”

楚辜仿佛沒有聽到,自顧自的,簡錦只好又追上前幾步,到了馬頭這個位置,微微仰著頭看他道:“王爺?”

她連問好幾聲,楚辜才想起來要回答她似的,語氣仍敷衍著,隨口扔下一句,“回營。”

看他的態度,並沒有要帶她一起走的意思,的確是在情理之中。

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爺,而她現在就是個低低在下的小人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哪裏還敢奢求他。

但眼下這情況卻又不同。

這地方幽林遍布,野獸經常出謀,況且眼下日影西沈,天色要黑了,她要是真一個人呆下去,只怕還熬不到明天早上,今天夜裏就會被一群狼群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這念頭想想就覺得滲人得很,簡錦一時也忘了楚辜是如何絕情傲慢的人,立馬快步追上他馬兒的步伐。

他緊緊跟在他身側,眼神也巴巴地望著他,語氣懇切道:“王爺能不能捎我一程?”

楚辜想都沒有想:“不行。”

料不到他拒絕得這麽快,簡錦微微瞪圓了下眼睛,顯得無辜極了:“為什麽?”

楚辜倒是沒有過多解釋:“沒有為什麽。”

再這樣扯下去也不是辦法,簡錦緊跟上幾步,又接著道:“王爺忍心丟下我一個人,天也快黑了,野獸出沒得厲害,王爺難道就忍心看我被狼群攻擊,吃掉,一點渣渣都不剩下?”

許是心內有些膽戰心驚,連帶著語氣也顫著,又情不自禁帶了幾分委屈無辜,淒淒切切的懇求……

一系列豐富的情感變化豐富飽滿,楚辜忍不住斜眼瞧他一眼,隨隨扯了韁繩,馬兒踢了踢蹄子漸漸停了下來。

風過簌簌,楚辜看著她,用著漫不經心的口吻問了句:“那你想本王如何捎你一程?”

這話倒是把簡錦問住了。

眼下他就騎著一匹馬,按照他的性格,絕不會和她一塊兒騎這匹馬。

可是除了這捎法,別的法子,簡錦也沒有想出來,之前她怕落單,急匆匆向他求救,卻是忘了細細思量這其中的意味。

如今她只能懊悔不疊,覺得自己逾越了,忍不住心虛地低了低臉頰,低聲道:“王爺能否騎慢一些,好讓我跟在王爺的後面,既有個方向也不會迷路。”

楚辜瞧她低臉時單單露出的下頜,如半熟未透的梅子頭,又猶如探出澄凈湖面一小截的荷葉尖,白白嫩嫩,又趕著時節正好的韻味。

有年夏天湖面上開的一片蓮花也是這種景致,枝枝葉葉挨擠在一塊兒,色澤鮮亮,直被夏日浸潤得幾乎流翠。

這份顏色直接逼入他的眼眸裏。

楚辜很不想回想起以往宮裏頭的事兒,不禁冷了冷臉色,語氣微嗤道:“心思倒是夠周全的。”

聽他這樣冷的語氣,簡錦心內涼涼的。

032 中毒

簡錦不想一個人待在這片野獸出沒頻繁的叢林裏,猶做著最後的掙紮,眼神緊巴巴的,又迫切的,渴望的盯著他:“王爺就不能開開恩?”

她這話說得語氣綿軟軟的,就像拋在半空的棉花團,就像被風拂亂的絲絲柳絮。

由柳絮念及春意,那份春日裏浮躁的氣息也都亂了起來,楚辜不禁冷目相對,短促而又幹脆地嗤笑了聲,“你要開的是什麽恩情?本王有說過把你扔這裏嗎?”

簡錦楞了楞,繼而搖了搖頭,小聲說:“王爺沒有說過。”

話剛落下,旋即明白透頂,不禁喜從天降,笑逐顏開,覆又笑顏對他,半是懇切半是遲疑問道:“王爺這是應了?”

經了一天的勞累波折,她額角細汗細密,甚至浸透臉頰兩側的素發,粘在了耳朵邊上。

但疲憊並未折損氣血,反而盛了起來,紅彤彤的,如雲蒸霞蔚一般的景色。

楚辜漫不經心地瞧著她身後的叢叢雜草,這份顏色翠色欲滴,襯得她臉蛋緋紅愈發鮮亮。

他旋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面上冷冷淡淡的,連心內也是一塊兒冷著,譏笑著。他像是瞧不起她這番伏低了做小的姿態,“你說呢。”

他態度如此冷,如此高傲,倒是讓簡錦心生困惑,難道身居高位者,都是秉持著這種迂回而不透的路線?

雖然以後他是要登上寶座,手掌江山,腳踩著一階階漢白玉梯的,這份帝王不怒而威的帝王氣度和深邃不漏的城府,是該要早早練起來。

但是,光他通身的冷沈氣質,就足夠逼退一眾膽怯的人,還需要練嗎?

想到這裏,腦海裏不由浮現出眾人見他膽怯的畫面,簡錦不免彎了下唇。

“想什麽呢?癡到了這程度。”楚辜瞧她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樣,便知道她神游在外。

這份戲謔的心思不足為外人道,簡錦當下緩緩斂起輕松的神情,回道:“這一天也累了,想到待會就能回到營帳裏,洗個熱水澡,泡泡腳,再睡上一覺,明日醒來定極為舒坦。”

楚辜無動於衷道:“那還不快走。”

簡錦當即要跟在馬兒碩大的屁股後頭。

楚辜出聲攔著她,“往哪走?”瞧她一臉迷茫,就道,“你若是跟在後面,被餓狼,或是別的一些兇獸盯上了,一口足以咬斷你的脖子,本王可沒這個時間救你。”

簡錦細裏瞧他眉眼裏的神情,不確定地問道:“那王爺的意思,是要讓我走到前面?”

楚辜語氣頗為冷淡地嗯了聲,簡錦一瞧,卻是喜笑顏開,屁顛屁顛地往前上趕了。

有句古話說得好,好事多磨,兩人都把時間耽擱在這事上面了,眼看就要成功回營了,哪知道就在她走上去的這檔口,斜刺裏突然竄出一條墨綠色的細長影子。

將要刺進她脖頸狠咬一口,偏生有人不許,眸光瞥盡,一眼瞧到這玩意兒,直接五指彎扣捏它命脈。

聽到身後細微的動靜,簡錦頓足回首。

但她趕得不巧。楚辜嫌手裏黏膩沁涼,就將捏著的這條通身墨綠紋路的小細蛇扔到遠遠一旁,她這一回頭,只看到他輕皺著眉頭摩挲指腹。

簡錦不明所以,輕聲喚道:“王爺?”

驀地眼前綠林中細光一閃。

她想開口提醒,但還沒有發出一個字,這道細細的光影便從眼前飛快一竄,這會不再直奔向她,而是斜竄入楚辜衣領口裏露出來的一截脖頸。

楚辜雖朝後傾了身子,但這次謹慎不足,躲過了往他脖子竄的這條,卻是沒有躲過身後。

身後的這條更狠,直接張開尖利的嘴巴,隔著衣衫往他肩頭紮紮實實咬傷了一口。

疼痛立馬躥上心頭,楚辜擰著眉頭伸手往後一扯,將這始作俑者捏在指腹間,隨即又狠狠甩向一旁粗壯的樹幹上。

然而嘶嘶聲不絕。

這會連簡錦也發現不對勁了,雙目擔憂地看向楚辜,而他早已斂眉凝目,沈著聲道:“快走。”

說話間卻已忍著肩頭的痛感,直接彎腰將她撈上馬又帶到身前,身下馬兒立即飛奔起來。

風被帶疾了,一路枝椏橫斜,尖尖的刺兒愈發紮人。

簡錦感受不到刮到臉頰上的刺痛,耳邊的喘息卻似乎越來越急促。

男人天生冷持鎮定,就算再痛,也是舌頭抵著發抖的牙齒硬生生受著,直到舌尖竄疼,鐵銹血味在口中蔓延開來……

簡錦只覺得肩頭忽然一沈,他垂了頭,無力地抵在她肩頭。

簡錦不禁扭頭,在這刺中帶柔的晚風裏,楚辜面色發青,嘴唇緊抿,微微顫抖地泛著蒼白。但是他仍然掙紮著睜開眼,冷靜敏捷地發號施令:“快走!”

但眼下他已是強弩之末,只覺身軀裏有股冷意在亂竄,逼得四肢百骸灌了鉛般猛沈,像是要抱住大海裏的浮木一樣,他緊緊地攥著一角柔軟的衣料墜下了馬。

拽下來的卻是簡錦。

兩人一塊兒滾進了亂草泥土,他在半昏半醒之間仍拽著她不放,嫌草尖太刺,拿她當墊腳石般直接整個人壓她身上。

他身軀高大精壯,猛然整個下來,簡錦被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這時候又聽見嘶嘶的聲響。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迫切,狠狠踏在心上。

她寧可是淹死、吊死、噎死、絆死、被掐死,也不要被群蛇纏住全身一口口咬死。

這樣的死法太過恐怖,簡錦渾身打著冷顫,咬著發抖的牙齒,忍不住閉緊了眼睛,等待這要命的一刻!

但奇怪的是,耳邊嘶嘶的蛇鳴猶在纏綿,那冰涼而黏膩的觸感始終沒有攀附到身上來。

簡錦卻始終不敢睜開眼。

最後,於這滿是恐怖蛇聲中,響起了一道輕快的男聲:“好徒兒,我來接你來了!”

這道聲音非常熟悉,才剛剛在耳邊響過,簡錦顫著眼皮睜開眼。

意料中看到他,她仍是覺得意外:“你怎麽在這裏?”

薛定雪卻是將手中輕盈的短笛一轉,笑盈盈道:“自然是來救你的。”

這話說得實在含糊,可眼下簡錦已無暇去管,餘光瞥見那草葉亂縫裏探出的一個個蛇頭,只覺觸目驚心,不覺縮了縮腦袋,輕聲道:“能不能讓它們都退回去。”

薛定雪笑一聲應好,隨即手指搭上短笛,將要吹起來。

但令她詫異的是,他吹起這節短笛時聲音皆無,唯有風聲過耳。但就算這樣,仍是令人心頭顫叫,腦袋伸縮不已。

簡錦靜等片刻,才看見四野探伏的腦袋低了下去,全都消失無影。

明明無聲,卻如有聲般叫這萬物走獸都乖乖聽話。

薛定雪將短笛收入袖中,接著伸腳,踢了踢壓在簡錦身上沒動靜的楚辜。

沒什麽動靜,便知道他徹底昏過去了,薛定雪這才繼續用力踢了一把,將整個高大的身軀踢翻在一旁,繼而彎腰扶起她來。

簡錦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餘光快速掃了一圈周圍,再不見墨綠細影,這才松了口氣。

接著她看向薛定雪,目光裏儼然帶了份警惕,思忖片刻後才問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如果他真是一名普通的西席先生,那這能控制萬物走獸的通天本領又是從哪裏得來?

薛定雪挑著眉頭道:“還能是什麽身份?為師不是早交代過了,家住京城外的一座小縣城裏,如今年紀弱冠,雙親俱在,下面還有一個十歲不到的親妹妹,全家老小就靠著為師一個人掙錢養活。”

他字字通順,語氣自然,教人不得不信服,但眼下這情形,要是再相信他心裏真沒藏著什麽陰謀,她這顆活了兩輩子的腦袋真的要被驢踢了!

“先生既然出身普通人家,那這馭獸的本領又是從哪裏學來的?”

薛定雪卻拿出教書先生的姿態來,得意笑道:“徒兒想學,為師自然把平生所學的技藝全部傳授給你。”但是他也有要求,“不過你得聽話,這會天快黑了,趕緊隨為師一道出去。”

簡錦心中仍有團團疑雲,這還沒有解開她不能輕易跟了他走,況且楚辜還在昏迷之中,她不能把他一個人扔在這裏。

“出去之前先把話說明白了。”

徒兒想知道些什麽?”薛定雪笑著抓上她的手腕,又偏使上了力道,簡錦扯不開掙不脫,只能白白地讓他靠近。

“為師之前打探過了,這野山有個隱蔽的缺口,皇家人都不知道,為師也是打探了許久也才探看清楚的。咱們就趁這天快黑了的時候悄悄溜出去。”

簡錦譏笑地彎了彎唇:“怎麽聽著像犯人一樣,要走就該光明正大地走,這樣稀裏糊塗地出去了,之前跟蕭家的一筆債也就這樣翻頁了?”

薛定雪卻道:“就當是買個教訓,這一頁翻過就翻過了,又沒人知道。”

簡錦冷笑瞧他,“你不就知道?”

薛定雪輕笑著,手中起了勁,硬生生地扯著她往跟前帶。

簡錦踉蹌著上前走了幾步,心頭不免起了抵觸,抿了抿唇微笑道:“先生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

薛定雪卻是自顧自說道:“徒兒要是實在不相信,不然出去後跟著為師去一趟鄉下老宅,看看為師這話裏哪個字漏了真?”

簡錦抿著嘴道:“沒有必要,現在我只想先生放了我,畢竟時間耽擱不起,燕王這傷重的很,片刻都不能延誤病情。”

薛定雪道:“都耽誤這麽多時間了,也不差這一時半刻。”說著又問她,“徒兒想好了沒有,要不要跟著為師一塊兒出去。”

簡錦就故意問道:“若是我拒絕了,先生會如何做?”

薛定雪唇角笑意比她更濃,但是看著她的眼神卻是認真的:“綁也要把你綁回去。”

也就這話是真的了,簡錦當下冷笑道:“只怕不是送回甄侯府,而是直接綁到蕭玥的帳子裏吧。”

033 威脅

剛才他都站在楚辜面前,親口承認自己是蕭玥的手下了,簡錦還有什麽信不得,不由輕笑一聲道:“都說到這份上了,先生難道就不想講講你和蕭玥的關系?”

“他就是個浪蕩的公子哥,為師讀了十年聖賢書,不能和聖儒大觸比肩,但好歹也是學富五車,三觀通通都正得很,和他能是什麽關系!”

薛定雪這會便拿出了讀書人家的氣勢,從鼻孔裏發出一聲嗤笑,眉目之間更是落滿了不屑,可見他心裏是極唾棄此人的。

簡錦卻不信。

她冷眸凝他,柔白臉龐被細汗打濕,愈發顯得整個人氣質纖弱,但說話聲卻響亮著:“都到這時候,先生還想著要誆我!”

薛定雪知道她這是要較真起來了,不由收起臉上嬉笑:“本就沒有關系,如果硬要扯上一點,頂多是他知道為師是你的先生後,就叫人請為師到蕭府坐一會兒,說了些威逼利誘的話。”

簡錦眼中波瀾不驚地看著他,“還有呢?”

薛定雪無奈極了:“為師賤命一條,不要了也就不要了,可是他拿雙親與幼妹要挾,為師就不得不從了。”

說起這事來,他好像憋屈得很,有股憤憤的語氣在裏頭,忽然話鋒一轉,又忙著向她表起衷情:“不過徒兒放心,為師心裏頭還是向著你的,跟他只是虛與委蛇而已。如今蕭玥不在這裏,蕭茹更是逃了,而這燕王殿下也昏迷不醒,咱們的機會正好來了。”

可這野山茫茫,外面又是禦林軍把守,哪裏容易逃得出去。

但看他說的,根本不像是誆人的樣子,除非他早有預謀。

但是這樣也說不通,他就算早有預謀,又怎麽能精確地計算到她會被蕭玥帶走,又隨皇室狩獵,緊接著再遇上燕王……

除非,除非這些事都是在他意料之中?

一旦想到這個可怕的念頭,簡錦驚得心頭猛跳,有股無力感油然而生。

她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了,第一次感覺到重重陰謀盤桓在周圍,同時還有幾頭野獸蠢蠢欲動,暗暗地潛伏著,這會眼前就有這麽一頭笑面虎。

這頭笑面虎太過狡猾,話說密不透風,從他神情裏又挑不出一丁點兒錯。

簡錦斂起心思,又問道:“燕王被毒蛇咬傷,如今又昏迷不醒,先生現在打算將他丟在這裏,難道不怕他出了事被人查出來?”

薛定雪嘿嘿笑道:“放心,為師自有安排。”

他就一句話簡單掠過,其他的話卻不再多說了。

簡錦說道:“先生既然要帶我出去,那麽也讓我知道你的打算。”

薛定雪笑著攏住她的肩頭:“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這雙手掌帶足了力道,緊扣著她的身軀往懷裏按,然後就不肯撒手了,半拉半扯強制性地帶她走。

簡錦卻立在原地不走。

薛定雪沒了法子,只好停下了腳步,但他也精著惡,攏著她肩頭的手掌一刻都沒有撤下。

簡錦低了眸一掃,視線往按著自己肩頭的手掌掃去,儼然帶了份冷然之意,她忽然輕挑唇角,半是嘲諷道:“先生不肯明說,是有難言之隱,還是包藏禍心?”

這話聽到他耳朵裏卻是很快就過了,然而表現到了臉上卻是一副悲慟神情,薛定雪連連搖頭嘆氣,按著她的左肩卻是越來越使勁了:“為師這番苦心就這樣被你糟蹋了,你這個人當真是冷血冷清得很。”

乍一聽這話滿是委屈的口氣,可細探之下,分明是左顧而言他要引開她的註意力!

簡錦瞧著這一幕,旋即從幹澀的喉嚨裏發出短促的一聲,似笑,卻又不是笑,瞧他的眼神依舊如前,冷冷靜靜的,同時又充滿了距離感:“還請先生放手。”

她這兩只腳釘在原地,渾身有著九頭牛也拉不回的氣勢。

薛定雪無奈了。

可這世間有什麽事能愁得了他呢,況且他又是一個最不愛愁緒煩惱的人,很快就想到對應的法子,當下唇角掀翻,眸光幽幽地看著她,一字字輕輕往她雙細白耳朵裏灌。

“為師這一放手,只怕有什麽滑膩膩的東西又要纏上來了。”

趕緊沒招了,就把這一招使出來,好得很好得很。

簡錦氣得要瞪他。

知道這招奏效了,薛定雪唇角大揚,連帶著狐貍眼眸稍稍彎著,帶出一抹具有俘獲人心的亮色來,“徒兒可要好好想想,是要被困在這塊小地方給野獸做糧食,還是跟著為師出去重獲自由?”

簡錦是怕蛇黏膩的肌膚,也怕它纏身,可是眼下她必須要解開心中的謎團,其他的一切都不顯得那麽重要了。

她亦是用著冷靜的語氣道:“那也請先生好好想想,你的身份,你的來歷,你對我、對整個甄侯府的意圖……”

說到這處,剛才在心頭升起的可怕念頭又重新席卷而來,簡錦不免抿了下嘴唇,眸光瞬間冷然,在直視之間盈盈射出逼人的光亮來。

薛定雪難得看她被逼得這麽嚴厲,仿佛來了興趣,雙眸不覺一亮,像是在期待著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簡錦直言道:“恐怕先生要帶我去的不是甄侯府,而是別的地方。”

薛定雪不由挑眉:“何以見得?”

看他好奇濃厚,便知道自己這話猜對了,他的確是想帶自己去另外一個地方,可是他這樣做,有什麽目的呢?

簡錦越來越想不透,索性問道:“先生就告訴我,是還是不是?”

薛定雪卻是沒有回答她,而是從袖中掏出一只短笛。

他將這精致的小物件兒轉在手心裏把玩,瀲灩流波的眼眸卻是盯緊了她,“徒兒想要怎麽一個走法?是被為師逼著走?還是自願?”

之前只是語言威脅,現在都已經直白粗暴到用行動表示了。

簡錦咬牙看他,他卻揚笑握起手中短笛,將將要吹起來,驀地腳下突然伸出來一只大掌,眨眼的功夫就拽著他的腿狠狠一扯。

接著,薛定雪視線天旋地轉,有道玄色人影忽然罩下來,沈沈地壓在身上。

“你!”薛定雪看著驟然欺身的楚辜,氣極反笑,唇角忽然破開一抹弧來,“你竟然沒暈過去!”

楚辜一只胳膊狠狠壓制著他的脖頸,俊臉對準他的,聲音低緩,但是卻保持著一貫的冷靜,“解藥。”

薛定雪似笑非笑道:“什麽東西?”

最後一個字剛剛落下,楚辜已將手肘撞上來,直接力道狠厲,直接撞上他下頜。

他自然猝不及防,臉一偏,下頜瞬間青出了一道淡淡的痕跡,但他仿佛不知道此刻的劣勢,仍是笑了笑,語氣懶散到了骨子裏。

“若是別的東西,我倒或許有解藥,可是現在燕王是被蛇咬傷了,來問我要解藥,不覺得可笑嗎?”

楚辜冷眸盯他,仍是那一句話:“解藥。”

但說這話時,氣息儼然不穩。

他這樣還不是他一手造成的,對此薛定雪顯得很是得意,這會又見他這樣了,就笑著要說:“沒——”

手肘又撞上來,這會直接撞他鼻梁,他來不及躲,硬生生吃了一記,痛得兩眼冒星,眼神散亂,半晌才對準焦距,繼續笑著補完話,“沒有。”

楚辜勉強撐住沈沈往下墜的腦袋,“你膽敢,膽敢——”

似已成強弩之末,猛地咬住牙。

他面色如鐵,透著陳舊老鐵一樣的黯淡,卻仍強撐著,從鼻息裏散出來的呼吸更是急急喘喘,振得四野風聲淩冽。

薛定雪看著他,忽然笑了。

下一瞬兩條胳膊忽騰起,一下子的功夫就將楚辜翻身撩開,動作流利迅速,又立馬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面前卻站著的是簡錦。

他本是笑盈盈的,然而看到她手裏的短笛,這份笑意便僵了僵,隨即又重新笑了起來,用一種哄騙的口吻說道:“好徒兒你到這邊來。”

簡錦動都沒有動。

杏眸盈盈,卻透著十足的警惕,滿心的謹慎。

她緊緊捏著手中短笛,像是要以此為匕首,他進一步,她便退一步,只要有這把短笛在手,她總是放心些。

然而薛定雪仿佛心裏沒有芥蒂,繼續朝她走近,並笑著伸出了手,說道:“還傻楞著做什麽,難道還想等燕王再偷襲一回?”

眼看他要逼到眼前了,簡錦緊了緊手心,連連後退,卻一時大意沒有註意腳下,不小心絆了一下,也就是這空檔,眼前人影一晃,接著薛定雪就大步跨到她跟前,笑盈盈地盯著她看。

“好徒兒!”他揚著眉叫了聲,聲音很是洪亮。

簡錦被這突然的一聲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將兩手藏在後面,但已經遲了。

楚辜往她肩頭搭上了一只手,溫柔地拂去了肩上的落葉,而另一只手則攤開伸在她眼皮底下。

統共也就五根手指,常人也就這樣的數目,但是常人卻是做不出來駕馭萬壽蟲鳥的事兒來,簡錦就跟看不懂似的,楞楞的盯著眼前他這只骨節勻稱的手掌。

試想著,若是短笛再度落入他的手心裏,只怕這萬蛇纏身的借口將會屢試不爽。

簡錦躊躇裝不懂時,薛定雪只從嘴裏吐出兩個字,“拿來。”

她瞬間沒了話說。

這原本就是他的東西,她沒有道理私藏。

但他這眸底藏不住的緊張,是為了什麽?

舌尖抵著牙齒,簡錦輕輕笑了下:“我不過是拿了一下,先生這麽緊張做什麽?況且,只有先生一人能使用這把笛子,旁人又不會拿它來做什麽。”

猶如醍醐灌頂般,薛定雪眸底一晃,隨即也跟著笑了起來:“也是,你是不會的。”

正說著時餘光早已掃盡周遭,臉上神情並未變,仍是一副笑而散漫的樣子,但方向卻是變了。

他忽然朝一個方向轉了身,頗為奇怪地咦了聲,納悶道:“怎麽還睜著眼呢,燕王?”

簡錦心裏頭一驚,立馬循著他的視線望去。

跌躺在地上,面色慘白的楚辜就這麽突然跌進了眼眶裏,教她心裏吃了一驚,想想之前每回見面,他都是正裝冠面,哪有眼下這副狼狽模樣。

或許知道自己現在非常狼狽,楚辜緊緊抿著雙淡薄的唇,而他的臉色看上去更是差到了極點。

差就差在了氣色上面。

慘白如被陰雨濕透的紙,額角密布著細細的冷汗,掛在眉眼上,掛在發白的臉頰處,挺直的鼻梁也沁出了幾滴冷細的汗珠。

原本一張臉的線條流麗非常,然而眼下只剩慘淡。

唯有一雙鳳眸微微睜開一條縫兒,卻像是從天光中豁開一道口子,陰霾、怒意、冷靜所有的情緒都摻雜在了一塊兒,直直朝他二人射來。

這恨意如此濃烈,簡錦難以承受,心尖幾乎被一下子被揪住。

034 敵意

楚辜為了她才被蛇咬傷,她本該和他一塊同患難,但眼下卻和害他中毒落馬的薛定雪站在一起。

這在楚辜看來,她和薛定雪已經是同一夥人了。

想到這份上,簡錦心情就低落起來。

不行,她得要尋個法子,不僅要救自己,還要救得了燕王殿下。

正想著時,薛定雪忽然拔腿從她身邊離開,簡錦視線跟著他,卻看到他在楚辜身旁站定,問道:“眼神這麽厲害,燕王心中是恨死了吧?”

這話說得這樣毒,分明是要激他心中怒意。

簡錦不由蹙起眉頭,下意識看向楚辜,然而他只是闔了闔眼眸,面上瞧不出喜怒,但是她還是敏銳地從他緊攥著的拳頭捕捉到了他的怒氣。

她瞧見了,薛定雪自然也都瞧見了。

他來京城前做過功夫,對宮裏頭幾位皇子的脾氣性情還有喜好都摸索了遍。當今皇上統共十三位皇子,這些兒子裏頭,最屬燕王的性子好摸。

往市井街頭打探,無非就是幾個詞。

冷酷、絕情、喜怒無色。

倒是眼下這麽一逼,輕易就將他的情緒逼出來了,薛定雪有些驚訝,同時又有些得意,笑了笑後朝他道:“不過燕王您放心,剛才咬你的只是普通的蛇種,毒性並不大,一夜過後就可以恢覆如初。”

說完這話,他轉過半邊臉,問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簡錦,“好徒兒,考慮得怎麽樣了,想用哪種法子走出去?”

他問得正是時候,簡錦心中剛好有了計策,不回答他的,先是問道:“真沒有解藥?”

薛定雪道:“又不是中了什麽稀奇古怪的毒,就是被蛇輕輕咬了一口,沒什麽解藥。”

簡錦皺起眉,面帶狐疑道:“那就奇怪了,只是被咬了一口,燕王的臉色為什麽這般差,跟死了人一樣?”

“這種蛇在西域就叫做毒頭蛇,凡是被它咬傷的人,很快面部發黑,印堂發紫,看上去氣數將盡命不久矣,實則不然,只是麻痹全身,暫且讓人走不了路。”

薛定雪說著時,心頭忽浮出一絲古怪,當下便頓了頓嘴,笑盈盈地瞧著她,“徒兒對他這麽關心做什麽?”

簡錦卻是沒搭話,她一面思忖著,一面手一伸,朝他眼底下攤開了手。

薛定雪便往她掌心裏瞧了一眼。

剔透玉身的短笛赫然置於中心,他就要伸手來拿,可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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