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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而是換了如珠般大小的雞蛋,擱在頭頂上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能砸碎。

仿佛她的命運也是如此。

她的命被這些權貴攥在手裏,可以為所欲為,可以捏碎蹂躪。

022 當做靶心

這廂比得火熱,燕王帳內氣氛頗冷。帳內擺設並不華貴,甚至有些隨意,只有幾張閑椅桌案而已,但楚辜往案後一坐,那通身矜貴高冷的氣質也便顯現出來,襯得十分普通的營帳也愈發讓人仰視。

顧長壽說到人被蕭家的二公子劫走後,嘴邊忽然頓了頓,仍是難掩一直縈繞心頭的困惑,問了出來,“王爺,您留一個無用的奴才在身邊是要做什麽?”

早在之前王爺應下時,他已心存疑惑,但有外人在場他不好直問,正想尋個機會問清楚,沒成想那奴才竟然被蕭玥劫走。

眼見著一匹白馬將兩人卷走,顧長壽懶得追,扭身回營將實情全都道出。

他問這話時,楚辜手邊翻著一卷話本,紙上畫了一對新婚夫妻在窗邊耳鬢廝磨,被精致的筆調描摹著,兩人眉眼之間的繾綣情意綿綿飄了出來。

稍微粗糲的指腹輕輕劃過輕薄的紙頁,眸底到底帶了份淡淡的遺憾,又轉瞬即逝,下一瞬重回冷峻模樣。

他語氣淡淡說道:“正好你孟姐身邊缺個奴才,本王覺得他合適。”

顧長壽聞言,卻是將眉頭一擰,問道:“孟姐向來不喜歡有人伺候,王爺突然帶個人回去,孟姐沒有意見?”

他這話並非無緣無故,早在三年前,吏部有一個小官想要攀附楚辜,可謂精打細算把各方面都想齊全了,知道楚辜平日裏愛玩玉器,便暗地裏送來一尊丈高的玉佛。

但楚辜對此並不感冒,不僅沒有收下這尊價值傾城的玉佛,反而叫顧長壽提了鐵錘打碎。

雖然遭了一回大損失,但是小官並沒有因此氣餒,後來不知道從哪裏得來的消息知道燕王府女人稀缺,又專門派人尋來幾個苗子好的小美人兒,連夜又送往燕王府邸。

恰好這時候楚辜外出,府中無人,奴才就把消息報給了孟姐。

出乎意料的是,孟姐不但將美人接入府中,而且還好吃好喝,態度十分和善。

然而就在楚辜回京前天夜裏,她便了美人住著的廂房跟前,隨即將手中火把一扔。直到大火洶湧,才把人叫來。

第二日楚辜回府,便看到半壁燕王府都成了一片廢墟,滿目瘡痍,損失無數金銀財寶,所幸的是沒有傷及無辜。

自那以後,燕王府中除了她以外在沒有其他女人。

但是這並不代表孟姐就能接受男人,因為早前經歷過一些變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厭惡男人的程度更要深。

可時過境遷,人難免會變。

“本王瞧他是副機靈的性子,年紀又輕,說不定正合她口味。”楚辜淡淡說了這一句話,隨後合上話本,把紙上繾綣脈脈的畫面也一並閉了起來。

帳子裏氣氛冷清,他似乎察覺到了這份冷清,隨口問了句:“七殿下人呢?”

顧長壽想了想說道:“殿下和人比賽去了。”

這日陽光大盛,拂去帳內半片陰塵,楚辜仿佛頗是喜歡這份和煦暖意,他口中微澀,便擡手去拿桌角靜靜擱著的茶杯:“什麽比賽?”

顧長壽見狀,立馬伸手去拿,隨即又熟絡地倒了半滿的一盞,往他跟前一遞道:“好像是和辛家的公子在比射箭。”

楚辜接過,慢悠悠地飲了口,嗓子經過這口潤稍微好轉。

茶有些燙,面上浮著碎碎的茶葉,他垂睫輕輕吹了一口,將那碎散的茶葉都吹攏到了一塊兒,茶面清澈溫熱。

裏面仿佛映著一抹人影,五官俱是模糊,唯有一雙眸子盈盈清澈,

猶如一泓秋水,實在吸引人。

楚辜垂眸,隨即合上茶蓋,心頭忽然生出一抹心思,想起件重要的事情,之前倒是忘了問,這會突然想起,輕輕蹙了眉頭問道:“你剛才說蕭玥帶走了他,你可知道帶去了哪裏?”

顧長壽思忖片刻,說道:“奴才不知,但看到剛才蕭二公子來時騎的馬渾身雪白,馬蹄矯健,和京城裏養著的馬品質不同,倒是和射箭場上圈養的馬匹一樣。”

那麽,蕭玥去了哪裏也顯而易見。

顧長壽道:“王爺,蕭二公子極有可能去了射箭場上。”

他想到這點,楚辜未嘗不是。

他這時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想去射箭場上,估計冥冥中自有安排,那個奴才興許正等著他來救。

楚辜想得沒錯,此時射箭場上的簡錦正遭遇了危機。

比賽比到第二局,楚歌贏了兩局,理應的,蕭玥也輸了兩回。

還剩下一局,但勝負已然分出,楚歌看到自己的箭矢將簡錦頭頂上的雞蛋射中,墜在地上碎裂慘烈,頓時心中大快,笑著收起弓箭轉向一臉氣急敗壞的蕭玥,“這剩下的一個回合,咱倆還要比嗎?”

見他笑得得意張揚,蕭玥更不想承認自己輸了,可事實就擺在那,無比清楚地告訴他,他快要輸得一敗塗地。

就算剩下的一局勉強能扳回,也還是落得一個輸字。

楚歌仿佛猜透他心思,笑而揚眉。

他這一雙濃眉天生就長,此時揚了眉,眉鋒銳利頓生,自然而然帶了一股張揚的狂氣。

蕭玥咬了咬後槽牙,不肯認輸道:“剛才是我失誤了,重新再來一局。”

楚歌可不想順著他的意思,當下直接拒絕道:“說好了三局就三局,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說著又把弓箭按到他胸前,“提起點精神兒!”

蕭玥正要拒絕,冷不防蕭茹走過來,笑盈盈道:“我二哥累了,殿下不如與我比劃一番,如何?”

聽她主動說出這話,蕭玥忍不住嘲笑道:“就你這身無二兩肉的力氣,連提起箭都費力吧?”

蕭茹聽了這話,心下大罵他沒長眼色,但面上卻仍要保持著盈盈的笑弧。

轉念間,她想到了反駁的話,臉上笑容才轉得自然,唇角更是挑起一抹暗暗的諷意:“二哥無需擔心,反正到了要緊關頭,我是絕不會打退堂鼓的。”

這話明裏暗裏嘲諷的意思,蕭玥不是傻子立馬就明白了,當即眉頭一皺要喝她:“你這是在笑話我?哼,好歹我也是你二哥,出門在外要聽兄長的話,這個道理你嬤嬤沒教會你嗎?還是說你平日裏就知道貪玩,什麽事兒都記不到腦子裏。”

他要是真當她是他妹妹,哪裏舍得會在外人面前揭了她的老底?

蕭茹心底實在氣極,真想破口大罵他這個豬腦子,眸光輕瞥,七殿下仍在跟前正笑盈盈地瞅著她,那俊面如玉的模樣真真是好看極了。

他是京城中無數閨中人的夢,更是她心中無比神氣的少年,蕭茹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跋扈的一面,只好忍下心頭怒火,笑容婉婉。

“二哥也就不要說這些糊塗話了,你既然不想再比賽也就別再占著位子,讓給我,說不定還能留給你一些顏面。”

蕭玥這時正和她吵得有些心煩了,也沒心思比賽,一副無所謂的態度說道:“爺的面子不需要你留,到時候別輸了紅著鼻子回來。”

蕭茹咬住後槽牙道:“不勞二哥擔心。”

蕭玥聞言冷哼一聲,闊步往一旁落了座,俊眉美容,姿態卻十分懶漫,擺著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楚歌抱臂旁觀,似笑非笑。

蕭茹難免被激起好勝心,眸底透出一抹倔強之色。下人眼尖,立馬將精致的弓箭遞上前,她一下子接過。

仿佛觸到了了不得的東西,心跳狂亂。

可以說,她等這個機會等了好久。

不管這個狗奴才到底是什麽身份,她通通不管,這時候她要的只是這個狗奴才的一條命。

昨夜裏襲香那丫頭出了主意後,她渾身都熱了起來,這是一種即將要將人置於死地的燥熱和興奮,弄得她一整夜都沒有睡著,今早一大早就醒了急匆匆去了二哥帳裏。

她要親口告訴她這個頑劣的二哥,這個狗奴才就是條白眼狼,招惹了楚妙元之外還惹了個不得了的人物。

二哥他這人脾氣大,腦子也靈著,但是有些時候腦子卻拐不過彎來,容易聽進些雜話。

蕭茹和他生活這麽多年,知道他什麽時候最沒有腦子。剛到他帳子裏就聞到一股酒味,叫了個奴才來才知道他昨夜喝醉了酒,最後還是讓兩個宮人扶著他回來的。

真是個絕妙的機會。蕭茹眼睛幾乎發亮,等到進了帳子才壓了下來,憂心忡忡跟他說了明白。

結果也如她所想,蕭玥一聽,便輕易地怒了,揎拳擄袖說要去伺候這個狗奴才一番。

接著事情兜兜轉轉到了這地步。

雖然這個狗奴才並沒有被蕭玥教訓,但眼下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綁在靶子上面,被當做賤狗一樣對待。

眼下又給她一個機會,讓她用箭穿透這個狗奴才的身體,看著血液從胸口流淌出來。

實在大快人心。

蕭茹慣是個急性子,此時顯然已按捺不住,緩緩將箭矢尖端瞄準站在靶心面前的簡錦。

正要射出時,一陣沈穩的腳步聲由遠至近響起,蕭茹蹙起眉,手中動作隨之一頓,耳邊卻已經響起了楚歌驚喜的聲音:“四哥你怎麽來了?”

023 東窗事發

燕王來了?

蕭茹有些無措,忽然想起先前見到燕王的場景,她一對上他那雙冰冷的眼睛,如被無數條冰在寒洞裏的蛇附身,瞬間起了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讓她渾身都為之發顫。

蕭茹想要收起手中的弓箭,動作慌忙之下抖了抖手,利箭瞬間從弓上射出,刺破柔軟的日光,周遭氣氛瞬間滯澀,一下子狠狠地紮進了對方的身體裏。

只聽見噗嗤一聲,是刺入肌膚的悶響。

然而被刺到的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奴才而已,眾人的註意力並未放在這上面,反而對燕王楚辜的到來感到無比詫異。

這些人中,也只有楚歌心中是欣喜的。

因為生母顏妃的關系,他自小和楚辜便有著親密的關系,雖然外人傳言燕王性子冷酷,非常人難以接近,但楚歌並不這樣認為,他覺得四哥外冷內熱。

但可惜的是,宮裏,京城內,甚至是整個世間,鮮少有人願意接近他的四哥。

來這圍場上的都是些年少輕狂的公子哥,見過的世面還不及父輩,因此也不像他們的父輩一樣能夠掩飾太平。

這會見到楚辜緩緩走近,嚇得跟閻羅王來了似的,紛紛躲避退讓。

大家都是這樣惶恐,人擠著人,也不知是哪個人腳下沒留意,不小心絆了下,竟從人群裏跌了出來,忙哎呦了聲摔在了地上。

隨即眼前就多出了一雙天青色靴子。

少年戰戰兢兢擡起眸子,看到來人冷著一張臉,於是又戰戰兢兢地打了個聲招呼。

楚辜仿佛沒有看到他的失態,微微頷首便闊步朝楚歌走去。

楚歌見他來了,立馬笑著道:“四哥今天好興致。”

說完,他才發現楚辜穿了一身寬松的錦袍,顯然不是為了射箭而來的,於是心中納悶了起來。

按理說他這個四哥鮮少在外面走動,就連之前花燈節也是他苦苦央求了好幾回,最後實在沒法子了就讓孟姐出面,這才好不容易讓他應下。

而來這趟狩獵之前,孟姐身子不好,他便流露出倦怠的情緒。

最後還是來了,楚歌也便想著法兒讓他心情豁朗些。雖然眼下四哥來了這裏,的確驚動了很多人。

但不管怎麽樣,作為弟弟,楚歌心裏總是高興的,他是打心眼裏喜歡見到這位對人冷冰冰的四哥。

楚辜走到他身側,目光隨隨覽了一圈。

被他的目光掠過之地,觸著柔軟和煦的日光,而被他“照拂”到的人一個個立馬垂下了眼簾,一瞬間氣氛如墜冰窟,再沒有之前的活潑輕松。

他的視線轉了一圈,忽然頓住。

楚歌常年跟在他身邊,似乎察覺到他目光有所停頓,便跟上來問道:“怎麽了,四哥?”

順著楚辜的目光,他看到跟靶子綁在一塊兒的醜陋奴才垂了頭,無精打采的模樣。

楚歌有些皺緊眉頭,心想燕王來了,怎麽如此沒禮貌?

因為心中有這個念頭,便多看了幾眼。

隨即他便發現這個奴才左肩浸染出一塊血漬來,而這斑斑血跡之中赫然插著一柄精致的箭矢。

柔軟的日光讓人的額頭生出細細密密的一層汗珠,簡錦疼痛難忍,白著臉兒咬唇。

腦子也昏昏沈沈的,完全糊塗了。

這時候響起了一道少年的嗓音,她一怔,似乎是楚歌吩咐人:“過去看看是怎麽一回事。”

心頭有些發緊,再加上左肩一陣陣的痛感,簡錦幾乎支撐不住,接下來不知道誰說了幾句話,已無心再聽,一心垂著腦袋抽氣。

她實在是疼極了。

……比上輩子遭遇車禍還要疼。

簡錦察覺到有人靠近,模糊中一個身材高挑的人走到了她面前。虛弱地擡眸瞧了一眼,看到由遠至近的高大頎長的身影,她微微楞住,以為是燕王來了,然而這人走到她面前打量了下,隨即在旁邊揚聲道:“殿下,這奴才昏過去了。”

不是楚辜的聲音。

簡錦心下微嗤,怎麽對他產生了希望。

他慣是冷酷無情的,現下她又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奴才,有什麽本事讓他出馬。

楚歌聽到奴才稟來的話,下意識扭頭看向四哥。

楚歌老是記得小時候的一件事。有年冬天,四哥到青溪殿看望母妃,不料落座時一個婢女不小心蹭著了他的袖子,滾燙的熱茶直接潑到了肌膚上,瞬間就紅了。

母妃頓時大驚,當場叱責這個冒冒失失的婢女,而四哥顯然更怒,將茶盞朝她一擲,額角摔得流血不已。

又發話了:“拖出去打六十個板子。”

當時他還年幼,不知道六十個板子是什麽概念,但見著這一幕立馬躲到母妃懷裏。

母妃顯然也是嚇了一跳,一邊拽著他的衣袖,一邊神情猶豫起來,想要為這個婢女求情,然而一觸到四哥的眼神,什麽話到了嘴邊又都咽回去了。

直到現在,他仍記得當時那個婢女被拖出去時的場景。

她臉色發白,眼睛瞪得猶如銅鈴,直勾勾地盯著母妃,大喊道:“娘娘保奴婢!奴婢對您忠心耿耿啊!”

母妃沒再說話,只擡手輕撫他的後背,仿佛做著一個不可思議的夢魘,神情怔怔的,還有些恐懼。

經了這遭事,楚歌自然對四哥心存芥蒂。

但時日漸轉,他慢慢長大,有了皇子的威風和尊貴,也知道了像他和四哥這樣的人生來就含著金湯匙,自然有殺伐拯救的權利,而有些人上輩子幹了太多壞事,這輩子只能做奴才,被尊貴的主子踐踏在腳底。

不過雖然從心底裏認可四哥這種做法,但他畢竟不是四哥這樣冷酷的人,心裏仍存著幾分同情和憐憫。

這會他瞧見這個奴才疼得都快暈了過去,不由想起小時候養的哈巴狗,快死的時候也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嘴裏還嗚咽著,好像在說不想死,它想陪他一輩子。

楚歌心想就當一回善人罷,於是故意皺起眉頭,一副不耐煩的模樣,連聲音裏夜透著煩心,“怎麽弄出這遭事了,趕緊收拾了。”

又看向楚辜,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楚歌知道,這已經是慣有的表情,想來心口稍微松了些,便道:“四哥,你別生氣,我叫人把這個奴才拖下去,你也眼不見為凈了。”

餘光忽然一瞥,便瞥到楞楞站著的蕭茹。

楚歌一瞧她的神色,心下便知道這肯定是她幹的好事兒,厭惡之情愈發濃重,不由加重語氣道:“你也別在這裏待著了,和他一塊兒下去得了。”

蕭茹也不傻,知道七殿下這是在責怪她惹出這樁事,可她又不是存心的,誰知道她要射箭的時候,燕王突然來了,所有人都被他嚇了一跳,她也不例外啊,所以才會手誤傷了這個狗奴才。

又想想,覺得愈發無辜氣憤了。

只不過是一個狗奴才罷了,賤命一條,比她姐姐宮裏頭養著的小狼犬還賤呢,有什麽重要的。

他憑什麽指責她?

蕭茹覺得心底對楚歌的愛慕之情淡了一半,但是忽然一轉念,立馬想到一個念頭。

……說不定殿下是故意這樣說的,為了不讓她受到燕王責罰。

被愛情蒙住雙眼的少女容易偏向情郎這邊,一旦存了這個念頭便再也不壓不下去,心思又藏不住,立馬擺在了面上,鼓著腮幫子羞怯道:“知道了,七殿下。”

楚歌倒是聽出了她語氣裏的嬌羞,覺得不妥便將眉頭一皺,要再說些什麽,這時候卻聽楚辜忽然開口道:“先別讓他下去,我想瞧瞧他。”

楚歌有些驚訝,隨即笑道:”不過是一個奴才,還長得還特別難看,四哥還是不要看了,免得被嚇到。“

楚辜側目淡淡瞥了他一眼。

楚歌心下吶吶。

他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四哥早年間在戰場見多了血腥的事,哪裏會被一個只是容貌醜陋的奴才。

楚歌揮手讓人把簡錦帶過來。

奴才們手下也沒有輕重,因為七殿下和燕王在場,所以動作謹慎小心,然而拽著簡錦的力道可不小,最後折了她的腿,硬是讓她半跪在地上。

簡錦沒了力氣,蔫頭耷腦,臉色發白,實在模樣可憐。

滿耳嗡鳴,兩眼昏黑的時候,有雙天青色靴子便在眼前站定,也不知道來人是誰,她微微擡眸,入目的剛好是一角天青色繡暗紋錦袍,細致處無不透著繁覆的織法,愈發擡高了矜貴的氣質。

簡錦只瞧了一眼,旋即垂下眼簾,聲音輕輕,但仍是恭敬地打了個聲招呼:“燕王。”

楚辜微微頷首,他於更高的姿態俯看著她,衣襟處落出的一截脖頸猶如修長松竹,襯得人愈發挺拔。他問她道:”被誰弄傷的?“

在場的人誰都知道。

一聽到他問這話,蕭茹臉色一白。

簡錦將嘴巴輕輕抿著,不回答他的問題,仿佛困惑似的輕輕問了句:“王爺這是要替奴才尋仇?”

楚辜不置可否,依舊將她凝著。

兩人的心思似乎在這一瞬間互通了,他雖然沒說什麽話,但簡錦心裏總有種感覺,他這趟來並不會上次那樣束手旁觀,說不定還會將她從泥淖中拉出來。

她也知道從泥淖中出來,必然會帶著些汙垢,比如說蕭茹的憎恨,蕭玥如惡狼般的緊緊追逼……

但是這時候肩頭實在疼得厲害,她什麽都不想管了,思忖片刻,便淡淡答道:“是蕭二小姐。”

024 落到燕王手裏

蕭茹一聽到這話,心兒立馬緊張起來,她那一把尖細的嗓子堪堪要刺破喉嚨頂出來,然而這時候卻聽聽楚辜輕描淡寫道:“想必蕭二小姐也不是故意的,是罷?”

說著側目看她。

蕭茹一怔,遲疑地點了點頭。

見她應了,楚辜這才收回目光,看向額頭全是半跪在地上的人。

此時簡錦十分狼狽,額頭冒著細密的汗珠,臉色慘白如紙,而肩頭上的傷口也愈發嚴重了,血珠滲透衣衫不斷冒出來,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看著都滲人。

再不治,怕是以後要落下病根。

楚歌覺得四哥今天有些怪,便壓低聲喚了句:“四哥?”

像是被這聲喊了回來,楚辜擡著眸看了他一眼,看到自己這個弟弟小心翼翼的模樣,就道:“今兒不是在比射箭麽,現在比到哪了?”

楚歌回道:“還剩下一局。”

楚辜聞言,就點了頭道:“那正好,本王想看看最後到底是誰贏了。”

楚歌面上一喜。

但這會這座沒了空,他便立即叫人擡來張幹凈的座椅,又擺上些點心茶水,像是遠方的客人來訪要好好款待,楚辜也不客氣,掀了錦袍落座。

他對於一旁擺得精致的點心沒一點興趣,只拿了盞茶杯淺啜幾口,目光隨隨落在了圍場上。

簡錦既然受傷,靶子上缺了人,必然要找個人上來,楚辜目光隨隨落在剛才簡錦被綁著的靶子這方向,看到有個身材瘦弱的奴才被提了上來,叫人給狠狠綁住了。

他咬著唇,咽下哭哭啼啼的求饒聲,一副認命的模樣。

這畫面倒是讓楚辜想起了什麽事,飲茶幾口,目光雖然未曾垂下,但說的話顯然是給這人聽的。

他的聲音有些壓低,因為常日慣是壓抑冷肅,這會也不例外,連詢問也像是在審問一樣,“你吱個聲,讓本王知道是個死人還是活的。”

若換做以往,簡錦還有閑心思,就會打著趣兒說個吱,但眼下顯然是這幅心思,便輕聲道:“求王爺可憐一下奴才,讓奴才包紮一下傷口。”

頭頂上方是他慣有的語氣,“比賽還沒有比完,不急。”

他沒有傷著,自然不急。

簡錦將嘴巴輕輕抿了一下,像是要沖淡心頭的痛感,但顯然無濟於事,仍像在油鍋裏掙紮,刺得全身都泛起了冷汗。

或許實在是太疼了,她擡手輕輕按住傷口。

反而刺得肩頭一抽,愈發疼了。

簡錦趕緊撤了手,腦袋懶懶靠在楚辜坐著的椅腳上,嘴唇翕了翕,似乎在抽氣。

但是這幅場景落在別人眼裏,卻是換了一種意味。

此時蕭玥正坐在不遠處,他懶懶支著手肘斜眼亂看,但心思全都聚集在她那塊兒,按他這角度看過去,只看到簡錦一個背影,正倚著楚辜的座椅。

他的袖曳了下來,被簡錦輕輕枕住。

真是一副好姿態!

蕭玥見不慣簡錦這樣親昵的姿態,顯得愈發文弱怯怯了,不由大掌端了茶杯飲了幾口,但沒壓住心頭火氣,騰起身站了起來,闊步朝她走去。

楚辜眼前一黑,面前就站了道深紫色勁裝的人影。

他擡著眼看。

蕭玥唇角掀起,客氣道:“燕王。”

楚辜頷首。

之後沒有說什麽話。

蕭玥見他態度如此冷淡,不由將眉頭一皺,覺得自己被怠慢了。

但是對方是個王爺,雖然是個不受帝寵的王爺,但明面上,身份仍是要比他尊貴一截,而且蕭玥心底還是有些忌憚他的性子。

於是這會也沒有和他多計較這些,便想先開口打破這沈默,冷不防一旁的楚歌休息夠了,緩緩站起身來,又朝楚辜道:“四哥,我先去比了。你在這裏好好坐著,等著我回來。”

他語氣歡欣,隨即離開。

蕭玥見他走遠,覆又看向楚辜,張了張嘴說:“王爺,蕭二有件事要跟你說一下。”

楚辜靜靜地等他說完,然後緩聲道:“這事不急,把比賽看完了說也不遲。”

還沒有說是什麽事就已被拒絕,蕭玥瞪了瞪眼。

他這會沒反應過來。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燕王這是要給他下馬威是吧?

蕭玥正覺得不可思議的時候,不遠處的賽事儼然落下帷幕,楚歌正朝這邊大步走來,逆著光,容貌俊朗神氣,十分耀眼。

他身後跟著的是一路小跑追隨的蕭茹,臉蛋兒紅撲撲的,透著剛運動完的朝氣和血色,比剛來時的狀態好了不少。

蕭玥立馬被引去心思,蕭茹一到跟前,便立馬問道:“誰贏了?”

蕭茹羞怯垂下眼道:“我只不過是個半吊子,哪裏比得上殿下精湛的箭術。”

這話顯然已昭告輸贏。

蕭玥瞧她一副小女嬌嬌怯怯的姿態,不由心下微嗤,撤了手轉而抱臂道:“倒是意料之外。”

說著時楚歌上前走了幾步,到了楚辜跟前。

楚辜正放下茶杯,淡淡道:“本王倦了,要回去了。”

果真是個狼養大的崽子,想來就來想走便走了,真是任性到了極點。蕭玥心內冷笑,面上當然不顯,唇角輕勾著:“正好我也乏了,不如與王爺一道回去。”

他自然存著一番心思,楚辜並不點破,卻從黃花梨木頭座椅上緩緩起身。

圍場黃沙漫天,灰撲撲的,剛才又經歷了一場賽事,煙塵愈發亂鬥,他素來有輕微的潔癖,眼下便撣了撣衣袖,動作輕緩,同時又不經意流露出幾分傲色。

“不必了,”他拒絕地十分幹脆,一點都不拖泥帶水,“本王與你不是很順路。”

蕭玥笑意不減,看著他道:“路是條條都通著,說不定走著就發現王爺和我的帳子相差不遠,其實才隔了兩三頂營帳而已。”

楚辜聽罷,倒是恍然道:“說來也是,要不然昨夜蕭二公子怎麽會在本王帳前醉倒,又輕薄了本王身邊的一個奴才。”

蕭玥聞言,倒是緩緩收起唇角的笑意,眉眼間張揚的俊意也轉成了挑釁,只不過這會仍被壓抑著,還沒有被逼急了,“王爺說的是哪個奴才?”

楚辜並不直說,只問了句,“你說呢,蕭二公子?”

蕭玥挑眉道:“蕭二不知道,還請王爺明示。”

楚辜眸光輕瞥,便將在一旁跪著的簡錦凝著,口氣冷淡道:“喏,就是他了。”

果然是她!

自己倒真是沒猜錯,蕭玥不掩冷笑,直接說道:“王爺怕是糊塗了吧,這不是王爺的奴才,而是在我身邊一直伺候著。”

楚辜不置可否,卻又問了簡錦,“是麽?”

簡錦沒有考慮,直接輕輕地搖了搖頭。

蕭玥看得一怒,當即擡步要抓起她問個清楚,然而面前卻堵了一道人影。

他定睛一看,不由冷瞇了眼,目光越過對方的肩頭,看向姿態傲然,閑閑立在原地的楚辜,“王爺這是什麽意思?”

他二人這番話盡數落到旁人耳朵裏。

就像一陣陣驚雷般,直接把所有人炸開了。

蕭二爺和燕王?這是什麽情況?

明明記得好像他倆沒什麽過節啊,怎麽看架勢要吵起來的樣子。

“蕭二,你這又是什麽意思?”楚歌見蕭玥不太對勁,立馬拉住他,問了話後又忍不住壓低聲說,“別給臉不要臉,四哥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跟蕭玥也有些交情,但不深,這會也只是怕惹出什麽意外事端來,好心提醒幾句罷了。

顯然,蕭玥並不想承他這份情,狠狠掙脫開他,想到楚辜跟前。

顧長壽一瞧,冷著臉跨步一擋。

去路被堵住了,蕭玥走不過去,只能把目光放在面前這個人身上,冷笑著盯他的臉說:“讓開。”

聽著顧長壽的聲音,仍是恭敬的:“沒有王爺的吩咐,長壽不敢輕舉妄動。”

蕭玥知道跟他說沒什麽意思,便重新看向楚辜,氣氛儼然一下子凝結了,他笑了笑道:“王爺這又是何必呢?”

說完了這句話,似乎又想到了什麽把柄,唇角笑意加深了,繼續說道:“名義上說,我姐姐是宮裏頭的淑妃,皇上寵愛的妃子,而王爺你又是皇上器重的兒子,按照輩分,你算是我姐姐的兒子,也就是比我小一輩分了,怎麽著也該放尊重些。”

他這話根本一點沒有道理,顯然滿含挑釁。

楚辜倒也一字一句靜靜地聽完了,旁人以為他要生氣了,尤其是楚歌,正蹙著眉頭看他。

但到最後楚辜也沒有變了臉色,反而神色正常道:“你想的倒是挺美,但本王不是傻子,知道你說的都是些廢話。”

顯然楚辜懶得理睬,話一說完便側過頭,吩咐站著的顧長壽道:“本王乏了。長壽,記得叫個太醫來包紮他的傷口。”

顧長壽拱手稱是,隨即將簡錦扶起要離開。

蕭玥立馬將人堵住,目光卻落到楚辜這邊,冷冷道:“王爺可以,但是得把他留下。“

“不成。”楚辜十分直接,拒絕得幹脆利落。

蕭玥也不廢話,直接上前一步要說話,忽然胳膊被人一拽,側目一看卻是楚歌,他正拽著自己把臉湊過來,同時低聲道:“蕭二你別糊塗了,把人給四哥了不就成了。”

若是個普通的奴才,給了就給了,他不會說一個字,但這會楚辜卻要的是簡錦,是甄侯府的二少爺,豈能輕易說給就給!

蕭玥正要冷下眉眼拒絕,人家楚辜卻是懶得再理睬他的廢話,拂袖離開了。

蕭玥一瞧,立馬拔腿要追。

胳膊卻被拽著,耳邊是楚歌苦苦的勸說。

蕭玥眼看著人漸走漸遠,除了心急擔憂之外,更多的卻是濃濃的不甘,耳邊又響著像老媽子一樣喋喋不休的勸說,心中更急,更煩,更怒,不由在原地跺了跺腳,當場指著楚歌的鼻子,大聲吼了句,“你懂個屁!”

楚歌身份尊貴,從來都是被人眾星捧月,除了之前的宴上被人怠慢過,除此之外幾乎到哪裏,身後就跟著一堆跟屁蟲,這會被蕭玥指責,一時傻了眼,隨即氣極反笑道:“蕭玥別不給臉!”

氣氛簡直掉到了冰窟裏,冷成了渣子。

眾人急忙勸說,然而也禁不住兩位主子的怒氣,最後誰勸也沒用,兩人不歡而散。

反觀燕王帳內,氣氛頗是冷。

簡錦知道這是第二次踏入他的帳內,跟之前一樣,渾身極為不舒服。

特別是這會兒身上落著傷,疼得厲害,一路上都是緊緊抿著嘴巴,到了帳內,燕王掀開錦袍落了座。

他好像問了句話,簡錦聽得不大清楚,索性也不再絞盡腦汁去聽了,就垂著頭默默的。

楚辜見狀,倒是難得熨帖了回,沒再多問什麽,直到顧長壽將太醫招來。

來的是位年輕的太醫,似乎原以為受傷的是燕王,便急匆匆趕來,進帳時額角冒著細密的汗珠,白凈的俊臉有些紅,他一眼瞧到燕王正好端端坐在桌案後,著了襲天藍色錦袍,如玉仙姿,眉眼俊冷,見到人來了,便微微頷首道:“也別打招呼了,趕緊包紮下傷口。”

太醫忙道了是,又給顧長壽領著帶到了簡錦跟前。

太醫第一眼看到面貌醜陋的簡錦,有些詫異,隨即看向顧長壽。

顧長壽做了個手勢,“請罷。”

太醫道:“煩勞你將他擡到榻上,這樣包紮起來順手一些。”

顧長壽聽從,彎腰將簡錦一撈,繞過高大樸素的屏風,隨即將她抱上了矮榻,接著便在一旁站著。

太醫看上去估摸著也只有二十歲出頭的年紀,閱歷還淺,平日裏又被一些老太醫壓制著,性子受了些壓抑,變得謹慎而小心。

來之前就有些緊張,他是知道燕王的壞名聲,自然而然也把從心底裏生出的懼怕帶到了顧長壽身上。

這會又被他盯著,心思不由沈了,太醫手邊抖了抖,打開藥箱時不小心打翻了幾瓶藥。

他抹了抹汗,繼續動作。

然而被顧長壽盯著,他實在難以集中精神,手下又出了好些差錯。

最後還是顧長壽忍受不了,隨隨說了句便扭身離開。

太醫悄悄望了眼,見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風拐彎處,這才收回目光,將藥箱裏幹凈的白布掏出來,接著擡手要揭開榻上人的衣裳。

然而他還沒有碰到,手腕就被人握住了,簡錦握著他的,臉色白得比未經渲染的宣紙還要透,嘴唇更是幹澀到起了一層死皮,臉頰上滾著一些汗珠,時不時大顆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簡錦跟他說:“不需要太醫費心,還是奴才來幹這事吧。”

太醫垂著淺薄的眼皮,看到汗珠接踵砸上他的手背,一股血腥味直直撲到鼻尖,唇角卻緩緩勾起一抹笑。

簡錦於模糊中看到他輕緩地笑了,便將麗眉輕蹙,心中更是覺得古怪,不由問道:“你笑什麽?”

太醫瞧著她,一雙似笑非笑的狐貍眼熠熠生光,“為師見到好徒兒,實在是太激動了,要不是你這會受了傷,為師真想將你摟在懷裏抱一抱。”

……這把熟悉的語氣,輕佻的口吻。

簡錦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025 貓捉老鼠他緊追

薛定雪見到她楞神,低了臉往她額角輕輕一彈:“這才過了幾日,就把為師忘得幹幹凈凈了?”

簡錦縮了縮腦袋,只管伸出手,說道:“把白布和藥膏給我。”

“反正下面都是帶把兒的,徒兒還害羞什麽。”薛定雪還是把這兩樣遞過去了。

簡錦接過後,撐著胳膊挺直了上半身,接著身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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