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詠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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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松一個人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碧空一點點地變深,可是路燈偏偏就不給天空這個機會,早早地亮了起來將它刷白。

汀蘭很快就打完牌回了房間,莫裏斯剛剛才被他逼去洗澡,國王教的法子他練習過了,正在百無聊賴的時候。他想見汀蘭,但是人才走,又去找,好像不大好。

要不去隔壁找國王聊聊天吧?

可是想到國王的白眼,他又退卻了幾分。

他想起自己從小被嫌棄是庶子,趕到邊疆去又召回來,好聲好氣地勸他去無名國當差。國王欽點的這個使臣的職務讓他馬上被那些見風使舵的人奉承上了天。他倒是沒什麽關系,還得感謝國王呢。

可是葉松從來不記得小時候見過國王的事,按理說這麽不正常的面具狂怎麽可能忘掉呢!

莫裏斯卻記得燈泡,初到無名國王宮,他直接就問燈泡是不是“兔子”。

國王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註意自己的嗎?

會不會……國王在等他長大,等他帶著使魔,拿著使臣文書,光明正大地踏入那鮮有人進過的王宮?就像舞會上的舞伴一樣,彎腰鞠躬,遞上信件,牽著他四處巡游?

說不定國王才是那個因為可憐才去救助別人的人。

而汀蘭……汀蘭!又是另一種感情了啊!想要把她抱在懷裏好好看一場的感情!這才多少天呢!他還不了解她,可是這就是緣分哪!

可是汀蘭應該對自己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吧……這不就是戲劇裏最尋常的套路嗎?在那之後就是男主人公強烈的追求,最後來一個感動的終章,兩情相悅,步入殿堂。

汀蘭性格這麽溫柔,終究不能是那個熱烈回應的人,這一切只能靠自己去追了。

可是要怎麽做才不會弄巧成拙呢?自己以前哪有戀愛過?

問莫裏斯吧?不對……問燈泡?他太狡猾了……也就是說只剩下一個選項……

參考書!

啥?國王?這個從一開始就不在選項內!可是萬一……他答應幫我了呢?

葉松搖搖頭,這不就回到找國王聊天的話題了嘛!自己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糾結了呢?簡直就像……國王一樣……這叫啥?Omega心理嗎?

“有人嗎?我是燈泡。”敲門聲砸斷了葉松的思緒。

“怎麽了?”葉松喊著話回問。

“陛……少爺讓您去繼續看樓下,不過這次特別說了‘覺得不舒服就別勉強’。”

“不,既然阿謹叫我看我就看吧,一定有意義的。”葉松站起身,“莫裏斯,我先過去了啊。”

“汪。”表示明白。

“哎哎哎……如果你覺得有意義那你最好還是別去了。”燈泡勸阻道,“沒有意義的。”

可是葉松還是跟著過去了,反正也是當去戲園子吧,心裏盤算著怎麽才能告訴汀蘭自己喜歡她。

國王看起來更懶散了,一身暗紫色的長睡袍,繡著三四朵夾竹桃,領口嚴嚴實實地系著絲帶。

“阿謹的衣服好多啊……”葉松感嘆道。

“那是當然,”國王三兩口把布丁吃了個幹凈,毫無貴族的用餐儀態,“我一直覺得人可以為家裏省錢,可以為買房省錢,可以為生意省錢,但是只有食物、衣服、書畫、妝品絕對要拼命花錢——當然,也要物盡其用。用了民脂民膏,就要好好用,還要回報下去。”

“確實……我都沒怎麽看你穿過重覆的衣服。”葉松承認道。

“我帶出來的只有三十多套,王宮裏的多了去了。讓我想想……一共有八千多套套裝,其中有東國式、北國式、無名國式的各一千多套、禮服五百多套,剩下的就是常服、華服和祭祀、典禮的衣服……除此之外還有五百多件上衣單品,三百多件下衣單品,一千多件外套,還有四百雙鞋和各種飾品一萬多個……還有面具……啊!都忘了,快點打開洞口,好戲快開始了!”國王得意地背完數據,催促葉松趕快動手。

“啊……”葉松被龐大的數字嚇到,片刻才懵懵地點點頭。

樓下的人準備用他們的晚飯,女主人果然是為了法娜的到來下血本了,據國王的說法,是想“拉點關系,給做遠商的丈夫扯扯人脈”。單是桌上端來的菜,就有整鍋的香味濃郁的花生燉肉、大盤的脆皮秘制燒鴨、清亮優雅的海鮮雜湯、幹凈爽脆的果蔬沙拉以及一味精制提拉米蘇作為甜點。

“阿謹,你就是單純想看著餓死我對不對?”葉松問道。

“你怎麽能這麽說喲。”國王作弄的表情卻難以掩蓋,說著給葉松端來一份和樓下差不多的花生燉肉以及沙拉,“瞧你饞得,我讓燈泡照著樓下做了一下,也不知道成不成,你試試看吧。汀蘭那邊我已經送過去了。”

“那你呢?”葉松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大口,嚼著問。

“我吃過才叫你過來的,”國王笑道,“你看樓下,我看你吃。你的吃相挺可愛的。”

“什麽可愛!我明明……嗝……這麽帥氣!”葉松吃得急,噎了一下。

“吃太快對胃的消化和腸道吸收都不怎麽好,細嚼慢咽吃久一點比較好哦,雖然我很挑食可是你不準不吃紫甘藍!”國王捏了一把葉松的臉。

看著葉松驚訝的表情,國王突然意識到自己太失禮了,馬上下意識地低下頭:“我不是有意的,以後不會了。”

“誒……不是,我只是沒想到阿謹也會捏別人的臉……而且還會道歉……”葉松眨巴眨巴眼睛,歪了歪頭。

“什麽啦……說得好像全世界就你會道歉一樣……”國王臉猛地一紅,有時候作為國王的他會暴露出以前作為“謹”的性格,看來自己的能力還是不夠。

國王——不管怎麽錯都是別人在錯,他只需要昂起頭顱,坐著高位,而謹——不管怎麽錯都是自己的錯,是他不該生在這個充滿人渣的世上,他先折磨死了母親,又害死了二哥。有時候他會覺得兩個時期的自己就像分裂的人格,可是不對,從頭到尾就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現在,作為謹的他已經改變了才對,只有國王還存在這個世界上。

一開始葉松與自己見面的時候,他只想當一個能好好相處,但是又不失距離與威嚴的老師。所以他惹葉松不高興,他假裝用醜臉黏著葉松,還有各種裝清高的行為,可是卻看起來越來越傻了,而且剛才——破防了。

這已經是太過分了!

國王立馬惱怒地板起臉,回過頭去不讓葉松看見自己覆雜而扭曲的表情:“你好好看看他們是怎麽吃飯的吧。”

大家一邊吃一邊聊天,法娜和女主人聊的更是投機,葉松看了一會,沒什麽異樣,於是擡起頭疑惑地看著國王。

“哎呀,法娜,你家尼爾背書這麽棒,請他給大家背一下好不好呀?”女主人問。

“好。當然好,是吧尼爾?”法娜低下頭去推著尼爾讓他站起來,可是尼爾就是不願意,“快點!”法娜有些生氣。

“不!”尼爾尖銳地叫道,跳下去離開了桌子,“我又……不是猴子!哼!”哈利見尼爾跑來,也離席和他玩耍去了。

“不聽話。”法娜搖搖頭,“生兒子太煩人了。”

“那不一定,你瞧,要是個alpha,都一樣,要是omega,那可是真的沒什麽用了。”女主人說。

葉松擡頭看了看國王,後者正在喝湯,回答道:“幹嘛,我早就習慣了,接著看你的去。”

“哎,法娜,你先停下!”女主人忽然出聲勸阻,叉著沙拉的法娜一臉茫然,不知所措。

“聽別人說,這種蔬菜吃多了能抗癌的!但是你別吃太多,聽說中年人吃太多蔬菜不好。”女主人稍稍弓下腰,挑起眉毛,好像在說什麽世界大新聞。

“真的啊?原來中年人吃蔬菜不好啊!聽說有些人還靠著試吃蔬菜發家致富呢!聽說那些人種的菜都是用秘法催大的誒!”

“管他催不催,人家能賺錢也是人家有能力。”女主人說,“不過他也是太不道德了。”

“你看,”國王說,“今晚上我們中頭彩了,各種陳腐愚昧的話都被我們碰見了,你想想,與此同時,這座城市裏有無數的人家也在說著這樣的話,無聲無息地以訛傳訛,輕信他人,可不可怕?”

“確實……很恐怖……”葉松嘆了口氣。

樓下又鬧起事來,尼爾玩著玩著就對哈利真的打了起來,哈利躲閃不了,只能跑來和女主人哭,說尼爾欺負自己。

“哎喲怎麽能叫欺負呢,人家是和你玩嘛。”

國王翻了個白眼,搖頭道:“覺得小孩子的事都不是事的家長我最不喜歡了。”

這時雪莉突然看到了尼爾手裏拿著的一塊玩具,好像是自己的東西,她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站起身來一個箭步沖上樓去,看著滿地孩子的腳印都屬於同一個人,她更確信尼爾進去過了。

法娜和女主人還在聊著天,說“這孩子怎麽這麽愛學習”,而雪莉的心已經被攥緊在她的胸腔裏,千萬不能有事啊!她想。

國王在墻上作法,使葉松能看見轉角處雪莉的房間門——那堵門一打開,雪莉就尖聲叫喊著,絕望地扯著頭發爆發出滿臉的淚珠來。

“怎麽了怎麽了?”女主人跑上來問。

雪莉的房間亂七八糟,地上白色的粉跡與玫瑰色的液體來自於她被打翻的化妝盒——名牌的幹粉與精油。花了大功夫在王宮附近買的祭典色口紅被用來在她的精紡棉衣上畫出了七扭八拐的塗鴉,再加上三個銀幣一管的眼線筆作的勾線。

再順著看向她的衣櫃——碧色紗綢的祭禮服、薰衣草色的舞會服、好不容易攢著一金幣買來的刺繡長裙全部都被剪開,攤在地上當毯子。

而她的臺燈、書櫃、枕頭更是不能幸免於難,整箱文學名著被翻出來搭成了房子,還有腳印在封皮上。

而這一切的發生不過十分鐘。尼爾還在無辜地笑著,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時間仿佛靜止了,冷冰冰的空氣就像來自於死人的墓穴一般。

尼爾不知所以然,走進房間再一次彎下腰想把口紅拿起來,還沒碰到,雪莉的手就像箭一樣,仿佛帶著巨響劃破了寒冰,抓住尼爾的手用力甩開,將他整個人翻在地上。

“你們!都給我滾出我家!滾出去!”雪莉發了瘋一樣地前後倒退,撕扯著頭發,她的喊叫混著尼爾震天動地的嚎哭,就像刑場上的犯人在乞憐。雪莉嫌他煩,順手抓起臺燈朝著樓下用力扔了下去,一聲巨響將法娜嚇得尖叫一聲,呆滯在原地,望著碎在面前的碎片直發楞。

“鬧啊!你鬧啊!不孝女!整天就會學沒用的東西,還不尊重大人!你鬧啊!你先給我滾出家去!”女主人瞪著憤怒的眼球,胸口一起一伏,朝著她吼道。

雪莉還真的抓起她收集了好久的收據盒踉踉蹌蹌地沖出家門,直直向著官府的方向去了。不久後,就有官兵來敲門,說懷疑法娜毀壞財產,將他們帶去審問了。

葉松被驚得無話可說,心裏不由自主地發慌與擔心,之前大家還很正常地吃著飯,轉瞬之間,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看到了吧,有時候人的憤怒就在一瞬間。”國王站起身,“今晚的戲結束了,關閉吧。”

“阿謹!”葉松叫住了要出門去洗澡的國王。

“嗯?”

“我……”

葉松低著頭,遲遲也不說話。

兩人沈默了許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國王走上前,用手指輕輕順著葉松的頭發。葉松擡起頭,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國王對他露出完全沒有攻擊性的神情,那雙眼睛就像含著一潭凈水,根本沒有要傷害他的意思。

“這是思想控制下人的必然反應,你不需要去在乎這麽多,作為君主,他們是我的責任所在,你只需要真正地把他們當成一場戲就好。”

國王沒有再多說什麽,徑直離開了。

葉松猶豫著,最後還是下決心敲開了雪莉的房門。

“是你來了……?抱歉,我以為是媽媽……”

“啊,沒關系,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打擾的,那個……我不小心聽見樓下的事了,我……”葉松組織不好語言,講話斷斷續續的。

“沒關系,我鬧成這樣,不想聽也會聽見的。”雪莉苦笑道。

“不是,那個……我只是想說,其實我覺得你做得對,這是你家,你趕他們出去也是沒關系的,不過下次別砸東西了……不,沒有下次是最好的。”葉松說。

“我其實很希望能去遠一點的城市裏,最好去京城,民風開放,人也熱情,這裏壓抑又無趣,我受不了。”雪莉看著走廊的另一邊,眼神卻沒有凝聚在地面上。

“想做就該去做,這是你的人生……”葉松剛開口去勸,他就意識到了什麽。

想做就應該去做啊,自己要是喜歡汀蘭就要努力讓她知道,對吧!

“有時候人的憤怒就在一瞬間,”葉松的腦子裏立馬閃過的卻是國王的話語,可是他說著,就懂得了別的一些東西,“因為……人很容易被瞬間而來的情緒沖垮,就像我,就像阿謹之前一樣……啊,不是,我想說你弟弟這麽小,我還是提醒一下,你要好好教他正確的東西,別讓他學到了那些以訛傳訛的……”

國王從一開始到底想告訴他什麽,葉松心裏開始有數了,甚至都不知道雪莉什麽時候道的謝關的門。

等到國王洗完澡出來,他發現葉松就在門口等著他。

“阿謹,”葉松的表情還是和以前一樣,可是似乎有些微妙的變化,“我們重新開始吧,我除了法術,還想學別的東西,想學會怎麽照顧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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