懊悔。自己一時負氣之語，不知是否已惹起淩落的猜疑。唯今之計，還是先穩住他為妙。於是一笑將話題帶開：“公子不要多心，我只是有些感嘆，鐵衣兄若泉下有知，見我們與他兄長如此爭鬥，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公子既然要我隱而不發，那麽淩門宗主一事，我恐怕幫不上忙了……”

淩落微笑著打斷他道：“吳祭酒放心，我既已答應了你，那麽不管當不當宗主都會助你一臂之力！更何況……”他搖頭苦笑，心中已然明了自六年前父親與藍翦定下盟約時開始，淩家就已陷在這場是非之中了。如今再想置身事外，根本是癡人說夢，自己原先的想法委實太過天真！他一嘆將餘下的話略過不提，道：“藍翦既已知道你我結盟的事，想必此次叫我前去是想拉攏我替他辦事，引你們上鉤。若沒有我讓小七遞出來的消息，請吳祭酒不要輕舉妄動！還有，我知道你一直在追查藍翦禁軍的下落，此事我已有了些頭緒，摸清了情況我會讓小七一並通知你！”

吳鉤一頭霧水，幾乎就要推翻自己剛才的判斷。淩落語出誠摯，處處都是在為“清刃”打算，難道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這時卻見小七笑嘻嘻走過來道：“吳祭酒，你這身行頭可該換換，否則下次那幫人再追過來，我可懶得幫你打發！”

吳鉤向外一瞟，遠遠的望見幾個渾身濕淋淋、花綠綠的人走遠，心知定是追上來的淩府家將給小七一番作弄，無奈退去。淩落瞧見那幾人的慘狀也是一笑，起身道：“我還須到侯府走一趟，吳祭酒保重！”他走出一步忽又回身，把吳鉤的手重重一握，低低道：“你……千萬當心！清刃弟子……再也折損不起了！”

吳鉤心中劇震。淩落說這話時，劍眉蹙起，眼色沈沈的似帶了說不盡的悲憫和擔憂。吳鉤也算久歷江湖，自問揣摩人心的本事還不算太差，然而對於淩落他竟有種無從把握的感覺。這年輕人身上似乎藏著許多秘密，但又確然是坦坦蕩蕩，待他一片真誠。這一瞬間，吳鉤幾乎想放棄自己原先的計劃，心念方動，卻又強行壓下：曾經俠肝義膽如藍鐵衣都已背叛，他如何能貿然去相信一個敵友難分的人？吳鉤一咬牙，從茶樓的陰暗角落裏走出來，快步往淩府方向行去。

“淩大哥，你非要到武陽侯府走一趟，是當真想去接寒裳姑娘，還是惦記小焰姐姐，找個借口去看她？”小七目中帶著捉狹的意味，盯著淩落笑嘻嘻的問。

淩落又好氣又好笑，擡手給他一個栗暴子，笑罵道：“臭小子，敢開你淩大哥的玩笑，討打！”

小七抱頭跳開，叫道：“好痛！”而後臉上古靈精怪的神氣竟然一並收起，拽著淩落轉進一個僻靜的巷子，一本正經道：“淩大哥，你當真要和武陽侯作對嗎？那……那小焰姐怎麽辦？你傷了她哥哥，她會恨死你的！”

淩落身子一顫——這是他一直掛在心尖，卻想也不敢想的問題。如今被小七一語道破，一時間只讓他覺出滿口苦澀。

——小焰、小焰！那個白衣赤弓，清靈如雪、英烈似火的女子，倘若真能忘卻，六年來又何苦刻意回避？

默然半晌，淩落若有若無的嘆了一聲，輕輕甩了甩頭，淡然道：“她怨了我六年了，也不差這一回！”他的神情極盡淡漠，但在小七在看來卻顯出掩不住的苦澀之意。小七靈氣的眼中含了無盡擔憂：“那怎麽同呢？以前她只是怨你不睬她，可是這一次……這一次你要害她的親哥哥啊！她恨了你，就再也不會原諒你了啊！”

淩落眼中顯出一種被寒冰刺燙時的苦痛，然而一閉眼間便已淡了下去，微笑道：“幾天不見，你小子倒懂了不少事！”

小七負氣道：“我跟你說正經事呢！別總當我是小孩子！”

淩落定定望著他，心中忽然一動，聲音低沈如晨鐘低吟：“小七，如果我殺了你至親之人，你會怎麽辦？”

小七愕然道：“那怎麽會？小七在這世上最親的人就是你淩大哥了，你活的好好的，難道還能自殺了不成？”

淩落望著他澄澈的眼，心頭一抹陰郁久久不散，一字字道：“那——如果呢？我說如果！”

小七見他神情間沒有絲毫玩笑的意思，心中不禁有些發毛，但觸及他清澈坦蕩的眼神，心底那一絲隱隱的不安頓去，大聲道：“我相信淩大哥決不會做壞事！所以就算……”

淩落一擺手打斷他：“你現在不必答我，凡事總要等事到臨頭之時方知心中真願！世事也是因人而異，有些事於我來講不違道義，對你來說只怕就是不可饒恕！”

小七楞了下，茫然道：“世上……還有這樣的事？”

淩落默默一嘆，心底竟也有些茫然了。六年來，他為昔日蕭關一諾以刺客戰天之名歷盡江湖風霜，千裏行刺，也輾轉救人。然而手起刀落之時，於己來講是不違心中道義，於他人看來這六年中他虧負的又豈止一個藍焰！一念到此，淩落心中忽覺一陣淒然，然而又似揚起一份果勇，振眉道：“小七，你務必記住，凡事決斷之時，只要無愧於心，便不必懼怕他人怨恨報覆！”

這句話小七倒是聽得明白，重重的點頭道：“淩大哥，我明白！”他一頓，張大眼睛問道：“那……那你執意相助‘清刃’，也是為了要無愧嗎？”

淩落一笑，道：“你可知何謂‘清刃’？”小七搖頭，淩落道：“清刃令主覆姓軒轅，其名無人知曉，就這‘軒轅’二字，只怕也是化名。軒轅令主手下有攬日、踏月兩位護法，分管‘清’、‘刃’兩脈。清脈隱於廟堂，門下弟子文官武將皆有，朝堂之上相互合作，在組織中職位卻無高低之分，皆聽命於攬日護法；刃脈則伏於江湖，踏月護法手下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位令使，令使之下又有湛天、昊地、鳴雷、禦風、殘山、雲澤、泠水、焰火八方祭酒，八位祭酒各領本系弟子散於九州八方，此‘清’、‘刃’二脈合而為一，是為‘清刃’！”

小七吐吐舌頭，道：“我的媽呀！還真是覆雜！這位軒轅令主有如此聲勢，野心不小啊！”

淩落眼中少有的露出崇敬之色，搖頭道：“不是，你猜錯了！‘清刃’立派的宗旨，是要合廟堂、江湖之力，守一方安寧，保戰禍不起！”

小七楞了楞，恍然道：“小焰姐的大哥要起兵自立，難怪吳祭酒跟他過不去了！”

淩落面色凝重，沈靜的目光罩定小七，一字一句道：“我今天之所以跟你說這些，是因為六年前我受人之托，已成‘清刃’中人！這六年來四處奔波，也是在為‘清刃’謀事。你跟了我這些年，自也算是‘清刃’弟子。如今我們與武陽侯作對，那是有刀兵之險、性命之虞的事，你須……”小七不等他說完，胸脯一挺，發誓一般道：“淩大哥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他只覺自己在此刻已然長大，稚氣尚存的心靈中也有一股男兒的擔當爆發出來。

淩落微笑頷首，小七眼中卻又露出不解之色：“淩大哥，既然如此，你幹什麽不跟吳祭酒說個清楚？我瞧他不怎麽信任咱們呢！”

淩落苦笑起來，語氣中隱隱的有一絲無奈：“因為……因為淩大哥的家人曾經做過一些錯事，雖然是錯事，可有時也不得不隱瞞！我此時若對吳鉤亮明身份，便要把六年前的舊賬一並翻出，那樣的話……可能、可能會害了我的家人……”他眉間郁結出一點困頓，“淩大哥也有些私心，雖然知道他們不對，可還是不希望他們受到傷害……”

小七似懂非懂，卻像了解了一般的點點頭，道：“淩大哥沒必要自責啊！這是人之常情嘛！不是說只要無愧於心就好嗎？”

淩落眉峰一跳，目中忽有精芒閃現，望定小七道：“說得好！所以日後你若想替你的家人報仇，也不必在意與我為敵！”

小七嚇了一跳，勉強笑道：“淩大哥說笑了！哪兒會有那麽一天啊！”

淩落揚眉一笑，不再答話。他擡頭望天，只見日影已然西斜，道：“時候不早了，我還須到侯府一行。你可別把吳鉤給我跟丟了，我還須你傳訊給他！”

小七一拍胸脯，笑道：“這個你放心！我武功不成，追人的本事可比你強多了！”

淩落見他好容易在自己面前充一回大，滿臉得色，不覺好笑，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行！——晌午押我出來的那個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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