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關燈
光線昏暗,似被濃霧掩映。

我站在猩紅的血跡和慘白的枯骨上,不知前路是何方,只在原地踟躕,心慌無措的恐懼被淒涼的環境無限放大再放大。過了一會兒,眼前逐漸出現了人影,背景都是笑鬧聲,我模模糊糊好像看見雲卿和我在延池賞花。春風拂面,他摘下我頭頂落上的桃花瓣;恍惚中仿佛又看見了傅荊懷在用自創的風格為我畫像,嘉文殿香煙裊裊,他呲著白牙,笑得格外燦爛。

回憶如一片片薄紙被風打著旋的吹散,我早已泣涕漣漣。

直到鳶喜站在我面前,她一雙如漆的眸子裏盡是靈動,用每一次喊我起床的方式伸出手來搖我:“小祺啊,都這會兒了,你怎麽還在偷懶什麽?快醒醒!”

猛地睜開眼!我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死,雖然眼皮沈重得像被灌了鉛一樣,但我還是努力環顧了一下四周——我在宮中。

一個長得跟四喜丸子無甚區別的臉立即塞滿我的視野,她激動得像是要哭:“謝天謝地,娘娘總算是醒了,陛下都擔心壞了!”

我認出她來,她是當年在延池伺候雲卿的心腹侍婢,名喚瓷微,她出現在這,並且口稱“陛下”,證明宮變已經結束,雲卿真的得到了天下。

這是以前我設想多年的完美結局,現在卻忽覺可笑無比。

“娘娘,您都昏睡十來天了,現下有沒有覺得好受一點兒,太醫馬上就進來,您會沒事的。”瓷微在我耳邊不停地說著,吵得我心煩。

我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個字:“水。”

因肺裏嗆了煙,嗓音也變得黯啞。瓷微給我餵了水,開啟話頭想要描述有誰對我的安危表示了關心。

我打斷她的廢話:“你為何要叫我娘娘?傅雲卿在哪裏?”

瓷微趕忙跪地,埋著頭不敢看我:“娘娘……不可直呼陛下名諱啊……”

我剛想發怒,想找的那個人正好出現了。

“祺繆!”好幾位太醫都跟在傅雲卿的身後,他疾步來到床邊,伸手幫我掖了掖被角,這才又說道,“起來做什麽?這才剛醒,若是再著了涼可怎麽得了?”

傅雲卿的語氣裏滿是關懷,他一直都會運用這樣的溫柔戰術,以前我還以為這真的是出自真心,被迷惑了許多年後,現在終於能夠看透。真心亦或者假意,不過是一場戲,完全抵不過他的心計。

“我有話要說。”

也許是我的嚴肅,傅雲卿便讓屋內的人都退下,瓷微如蒙大赦般地跑了出去,轉瞬間就只剩我和他。

謫仙般的人兒即使身著明黃,依舊散發著絲絲清貴之氣,傅雲卿先是張口,那眉目仍是像畫像中的情聖一樣溫情:“祺繆,如今朕坐擁江山,一償所願,但這心中仍放不下你。嘉怡付出頗多,朕答應允她皇後之位。你只要點頭,朕便封你為貴妃,今後會給你十足的寵愛,再也不會與你分開。”

多麽動聽的情話啊,可是這情話的背後又流淌過多少鮮血,我怎能忘?他連鳶喜的命都算計在其中,我何談原諒?對我言愛,他卻還能忍受和別人同床共枕的情節,可真是讓我覺得好笑啊……渺小的我的確沒資格去和他心中的家國天下抗衡,可他連拿出來比較都不屑!

心裏忽然想到了傅荊懷,他也同樣說過愛我,認真地說過、慵懶地說過、一遍一遍地說給我聽做給我看,因為在乎,他絕對不會隨意娶別人傳宗接代,讓我傷心難過,所以我才會被這樣一個男人征服,在不知不覺中將心完全偏向了傅荊懷那邊。

“傅荊懷在哪?”我沒有理會他說的話,只是低聲提問。

即便理由和時局多麽的值得人支持,他也不敢正面殺了舊帝,畢竟他一直以賢明著稱,絕不會在這個關頭手刃兄弟落人話柄。可能只是像別的書中所記載的完美政變那樣,他廢了傅荊懷的帝號,會將其囚禁一生,更好一點的是隨便將其封個王打發出京城,或許不久之後傅荊懷就會染疾暴斃而一命嗚呼,總之表面上不會出現任何紕漏。

“你一醒就要找他,是不是也太過假戲真做了?”傅雲卿的面色沈郁下來,語氣還算是平靜,“祺繆,我當時騙你,只是為了保護你,他看你看得這麽緊,我若在那個時候承認有異心,再承認對你有感情,我怕他會對你不利,也壞了我們的大計。你可懂我的心?”

不是“我們的大計”,那早已成了他一個人的大計,他把我剝離在外的那一天,我的心就狠狠地從他身上拔了下來,血肉模糊,滴答一地。

我不想再回憶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張開嘴,我幹澀的喉嚨發出低聲懇求:“能讓我見見他嗎?就一面。”我似乎忘記了自己面前站著的是大岐的新帝,是整個國家新一任的最高統治者,我對他做出這樣的請求,無異於作死。

“你我多年舊情,我好話說盡,你就打算這樣對我?”傅雲卿的話裏充滿了對我的失望,“我可記得在延池和我相遇的你,並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我能看到他胸膛的起伏,頻率稍微有點快,他的身後是我無法踏入的生活,是我無力參與的世界,即使我離他的距離不過只有一步。

“雲卿,我也記得那時候的你,也不是這樣的。”

“信不信,只要我一聲令下,你這輩子都別想要再見到他?祺繆,你別逼我,我還不想讓你看到我殘忍的那一面。”

他的表情冰冷而嚴肅,這不是一個隨口說說的玩笑,馳騁沙場多年,傅雲卿早練就了一身本領,包括威脅人。他抿了抿唇,也許是動了氣,最後只給我留下了一句“你好好想想吧”然後揮袖離去。

我用餘光看見外面的宮女們跪了一地,有的還在瑟瑟發抖。瓷微小心翼翼地進來,低眉塌眼守在我床邊。

直到幾天之後,我才弄清楚我昏迷之後發生的事情——

傅雲卿那日以雷霆之勢奪下帝位,囚傅荊懷於天牢,憑借著一封退位詔書,一個玉璽,大岐國正式改朝換代。接著他為了鞏固政權,將反對的聲音剿滅了個幹凈,頑固的舊臣有的猝死,有的告老歸鄉,有的直接被罷免,一時朝綱震動,人人自危。

不過,倒也有不少臣子願意效忠,他們認為真正意義上的忠臣,向來是只忠大岐的江山社稷,不會一味的忠君。不過短短的工夫,朝堂之上便以舊翻新。

傅荊懷一夕之間從一國之君變為階下囚,從小被伺候慣了的他現在身邊連個服侍的人都沒有,地鋪幹草,蟲鼠同眠,完全是處於一副“待處理”的狀態中。還有消息說,傅荊懷自從進了陰暗潮濕的天牢後並無異常情況,既不尋死覓活,也不破口大罵,甚至每頓飯都吃得一粒米都不剩,胃口好得像是在度假。

他本來可以遠離這裏好好地活下去,都是為了救我他才返回,落入這種傷及自尊的境地!我了解他,傅荊懷最會用不羈的態度隱藏自己的痛,他怎麽可能好受!我的一顆心像被密集的蛛絲纏繞,憋悶透不過氣,片刻都難熬,我想要見他,想陪在他身邊,可奈何天牢有層層守衛,沒有陛下的手諭,我根本見不到。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