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裙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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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數月沒有收到燕淩遠的來信之後,寧宛心裏始終縈繞著一層不安。她知道元方立離開王氏肯定能變得更好,可在想該讓他去哪的時候,寧宛卻犯了難。

她對著大周山河的地圖想了良久,最終目光定在了平州。

一個並不富庶,卻卡在北上咽喉之處的地方。那是現在的兵部侍郎鐘融進京之前任職的地方,如果元方立真的還是個可造之才,那麽她這個四哥到了那裏,興許還能有什麽別的發現。

六月有些燥熱的天氣裏,元方立啟程北上。

他好像一夜之間就褪去了世家公子的紈絝不羈,他沒有穿平日裏常穿的艷色衣衫,而是穿了一身鴉青色的勁裝。

元方立不曾娶妻,北上之路不過一輛馬車並幾個護衛,他自己卻好像不太想坐馬車,翻身上馬,甚是瀟灑。

他走時也沒什麽人前來相送,只寧宛派了冬瓜去,給他帶了一封信。

“縣主說請四公子到了平州再拆開。”

元方立拿著信封看了良久,才收進了懷裏。

“我知道了,你去回稟四妹,就說做哥哥的謝謝她。”

繁華的朔京城並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離開而發生什麽變化,街上人潮湧動熙熙攘攘,因著天氣漸熱,路邊賣茶水涼湯的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

翰林院的樓大人自安定大街上經過,卻是拐了彎,進了一間不太打眼的店裏。那小店只懸了一個木牌匾,上書三個大字“明月樓”。

“樓大人來了。”掌櫃很是熱情,見樓澄進來便迎了上去。

“請問掌櫃,上次我做的那件衣服可做好了?”

“早給您做好了,咱們繡娘說只繡花未免單調,加了兩只蝴蝶,您瞧瞧,若不滿意咱們再改。”

那掌櫃一邊說,便有一個丫頭拿了一個木盒上來。

木盒子裏是一件妃色的羅裙,疊得齊整,上好的紗料反射著照進店裏的一點陽光。

樓澄拿出那條裙子來,輕輕展開。裙擺繡著的花卉和兩只蝴蝶出現在他面前。

突然就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那個下雨天,恬靜的少女撐著傘蹲在他面前,樓澄瞧見她的裙擺落在地上,沾了汙泥。是在那時吧,他就已經想買一條新的裙子陪給她。

他還記得那個姑娘同他說:“有人在處便是家。”

我漂泊良久,幸得與你相遇。而今舊恨已平,未來的日子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很好,收起來吧。”樓澄將裙子遞還給掌櫃,那掌櫃一邊應聲一邊又小心翼翼地疊了起來。

天氣很好,樓澄的腳步也很輕快,他回到府裏時,蘇婉雙正在給院子裏的花澆水。她站在樹蔭裏,小心地撥弄了一下盛開的花朵,好像發現了什麽新奇地東西一樣,眼睛裏都在閃光。

“花開了?”

聽見樓澄的聲音,她起身跑了過來:“開了開了!我這麽細心照顧總算不曾白費。”

蘇婉雙挽住他的胳膊,兩人一道進了屋裏。

樓澄提著一個木盒子回來,才進了屋便小心放在桌上,蘇婉雙湊過去看了看,這才問:“這是什麽呀?”

“你打開瞧瞧。”

“我可以看嗎?”蘇婉雙原以為又是從樓澄買了什麽需要的書回來,沒想到樓澄竟然讓她看。她聽見樓澄應聲,便自己走過去將那木盒打開。

一條妃色的羅裙,迎面便有種熟悉的感覺。

“這是……”

“賠給你的。”樓澄笑著道,從後面摟住了蘇婉雙的腰。

“賠給我?”蘇婉雙伸手撫上那條裙子,輕紗柔軟的觸感襲來,清涼又舒服。

“那年你給我打傘,沾濕你一條裙子,現在賠給你,應該,還不算遲吧?”

蘇婉雙楞了一下,突然輕笑了一聲:“不遲,正好呢。”

整個六月,寧宛都在忙著傅先生和書院裏的功課。皇爺爺似乎也越來越註意她的課業,時不時就會把她叫到修明殿去。

不過偶爾也不會考校她,只是讓她過去,在一邊看著聖上和姜老兒兩個人下棋。

寧宛心頭總是縈繞的那一點不安並沒有因為這樣的忙碌而減少,反而在至和帝日漸嚴肅的神情和修明殿裏愈發壓抑的氣氛中一點點加深。

終於,七月初七,七夕這一天,寧宛收到了燕淩遠的來信。

信是樓望拿回來的,他說這封信很重要,是跟著發回朔京的戰報一起回來的。倒不是燕淩遠動用私權,只是因為,燕雲到朔京的路上,已經沒有運送百姓信件的信使了。

北疆的交戰自開春以來便打得激烈,大周的士兵借著燕雲的地勢頑強抵抗,燕雲城已經閉城許久了。

信封裏仍舊是許多張紙,看樣子應該是不同時間寫的,沒辦法發出來,只得存在了一起。

先時還有許多他日常做了什麽的話,而等日期到了四月,就只剩今日戰事如何,侯爺他們有沒有受傷。

最後一封信的時間在五月裏,寧宛看到最後,總算知道了這麽多信件延誤的原因。

東黎賣了一批兵器給北狄,自冰雪消融,又有了兵器的北狄人便接連發起許多次攻擊。

燕雲城中尚能維持,只是周邊的村落,有許多已被北狄人占領。他們侵占民房掠奪財富,有許多周圍村鎮的百姓不得不逃離故土前往燕雲城,以期生存。

寧宛不曾親歷戰爭,自她有記憶起,即使是在褚州也是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她不曾見過燕淩遠在信中所說的場景,可她仍為此感到焦心。

戰爭所犧牲的,永遠只是百姓。

從前寧宛不懂,可是隨著一年一年的成長,隨著傅先生和顧先生的教導,她好像漸漸明白燕淩遠離開之前他們在秘密小船上所說的話,所商定的結局。

他一定不想讓百姓流離失所吧。可他也不想讓她擔心。

在燕雲的日子再苦再難,那滿滿的信紙中卻不曾透露分毫。

寧宛將信紙小心疊好,收進自己保存信件的小盒子中。北疆的戰事打了快有兩年了吧,希望她曾經祈過的願都有用處,他能平平安安地回來。

“聖上,從蘇州發回來的密信。”

修明殿內,福公公恭敬地托著一封信走了進來,絲毫不避諱寧宛就在一邊,呈到了至和帝面前。

至和帝正在看北疆發來的戰報,臉色很是不好,聽聞福公公的聲音,隨意地應了一聲:“放那吧。”

福公公依言放下,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寧宛今日原本是進宮來和傅大人學習的,奈何因為北狄的事,滿朝上下都忙得不成樣子。傅大人桃李滿天下,得意門上光是在京城為官的就不知多少,此刻正和他那些徒弟奉了聖上的命想對策呢。

寧宛原想著直接回府去,誰知道至和帝竟然就把她叫到了修明殿。也沒問她什麽,只讓她在一邊瞧著,至和帝累了的時候,就扔給她一個折子讓她念。

讓一個縣主念折子?寧宛從前想都不敢想。也不知皇爺爺是故意要考校她還是怎樣,寧宛戰戰兢兢地念了好幾本,至和帝才終於讓她停了下來。

福公公把密信擱下,可是至和帝卻沒有立馬去看。他又拿著大周的地圖研究了好一會,這才仰靠在座位上。

“方才德妃送來的湯呢?”

下面忙有個侍女端了上來。至和帝舒了一口氣,喝了兩口,就朝那侍女擺了擺手。

“德妃的湯做得不如從前了。”他沒什麽表情地說了這麽一句。

寧宛垂首立在一邊,並不敢言語。

那侍女自然更不敢說話,只得又把湯端了下去。

至和帝揉揉額頭,將桌上的密信拆了開來。

修明殿裏很是安靜,從冰窖裏端出的冰塊無聲散發出冷氣,靜默了良久,就在寧宛昏昏欲睡快要打盹之時,至和帝突然出了聲。

“韻容啊,你覺得你寧王叔叔是個怎樣的人?”

寧宛大驚。

蘇州來的密信想也知道和寧王府有關,只是寧宛怎麽都沒有想到,皇爺爺竟然會問她這麽直白的問題。這個問題一旦回答不對,寧宛知道意味著什麽。

皇爺爺喜歡她,封她做縣主,這是福分,也是風險。她既承受了皇爺爺給的榮譽,那麽必然伴隨著一旦走錯,就會比別人受到更嚴重的懲罰。

至和帝似乎並不著急,寧宛不說話,他便仍舊看著那封密信,仿佛剛才提問的人並不是他一樣。

在這樣的威壓之下,人很容易就會緊張起來。寧宛深吸了一口氣,想讓自己愈發快速的心跳慢一點,然後才緩緩出聲。

“宛兒與寧王叔叔只有數面之交,宛兒感謝寧王叔叔當年出手相救。”

說的是她七歲那年寧王接住從樓外青山二層掉下來的她的那件事。

至和帝默了一瞬,將密信放下,突然哈哈大笑:“姜老兒說你是個靈慧的,我原以為只是比別人聰明些,不想你還是個早慧的。”

寧宛不知道皇爺爺這是何意,便未曾答話,只低頭聽著。

“朕不過是隨口一問,瞧你緊張的。蘇州的事已經查清了,你祖父和哥哥不日就會回京。你有什麽想要的,讓睿兒那小子給你買些。”

至和帝的表情很是輕松,寧宛卻覺得自己背後出了一層冷汗。

“祖父和長兄回來就好。”

至和帝搖搖頭:“韻容你啊,什麽都好,就是膽子未免太小了些。朕可曾對你兇狠過?”

寧宛趕忙道:“皇爺爺喜愛宛兒,是宛兒的福分。”

“今日你都如此怕朕,那日後若是要面對更覆雜的局面,更兇狠的人,你又當如何呢?”

至和帝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把寧宛問懵了。什麽更覆雜的局面更兇狠的人?

她不過是恒親王府的一個小姐,便是說得再大,也不過是個空有名頭的縣主,還能面對多覆雜的局面和多兇狠的人呢?

作者有話要說:

祖父和哥哥要回來啦~還有一個大驚喜(也許是驚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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