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孤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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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寧宛伏在燕淩遠肩上哭了許久,到最後漸漸沒了聲音,只剩她瘦弱的肩隨著不規律的呼吸而抽動。燕淩遠自始至終靜靜摟著她,沒有再說什麽安慰的話。

他的胳膊輕輕圈在她的腰上,不容置疑卻又帶著些許克制。

感覺到寧宛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他這才開口道:“好些了嗎?”

寧宛點點頭,擦幹了臉上的淚,從他懷裏掙脫了出來。

木板小門被吱呀一聲打開,坐在船頭的蘇子揚和薛凝嫣回頭,就見寧宛站在月光下,因夜風而揚起的裙角如同湖面般翻著波浪。

“宛兒。”凝嫣站起來,拉住寧宛的手。小船因了她的動作而輕輕搖晃著。

“月亮真美。”寧宛說道。

“是啊。雖說已過了十五,可仍舊那麽漂亮。”薛凝嫣也看向當空的明月。

“嫣表姐,淩遠哥哥說,我娘化作了天上的星星,會一直看著我,保護著我,真的嗎?”

薛凝嫣看了她身後的燕淩遠一眼,那少年仍舊是面無表情,卻好像周身的蘊了溫情。

“是真的呀。世子妃伯母是好人,她在這個世界去逝了,還會到另一個世界重新開始一段旅程。也許在那裏,她更快樂,更自在呢。”薛凝嫣笑著說道。

是呀,到另一個世界,就像她一樣。凝嫣在心裏想著,又看向了蘇子揚,卻沒有再說出來。

“娘親,你能聽見宛兒說話嗎?”寧宛突然對著天上的星子低聲訴說起來。

“之前是宛兒糊塗了,險些做了傻事。如今宛兒想通了,娘親說讓宛兒好好活下去,宛兒必會認真活著。讓那些暗中使壞的小人,得到他們應有的下場。”

她的語氣仍是溫溫柔柔的,可卻不再軟弱怯懦。

薛凝嫣也微微笑了起來。真好,沒有人比她更珍惜活著的日子,宛兒想通了,這樣真好。

夜色愈濃,烏蓬小船裏,四人相對而坐。明明只才十歲上下的年紀,卻是因了這變化的形勢,而不得不早早成熟起來。

“先時我和寧宛在世子妃伯母的屋子裏發現了有人用水銀的痕跡。水銀你們知道吧?有毒的,我想世子妃伯母那時體弱半數是因了這個的關系。”薛凝嫣說道。

“水銀?用丹砂煉的那個水銀?還能害人啊?”蘇子揚問道。

“是啊,世子妃伯母不知吸了多久的水銀蒸汽,這才慢慢的練筷子都抓不穩了。再這麽下去,遲早也會頂不住的。”

“你怎麽知道這些的?”蘇子揚又有疑問。

“我……書上看來的唄。就興你看書多啊?”

眼看著這兩位又要偏了題,燕淩遠清咳一聲道:“既如此,那放火一事又是為何?”

“她們等不及了。”寧宛說道,“那個柳側妃,自進了府便處處與娘親作對。她怕是想將我娘親害死,她好自己做世子妃。”

“不對,這水銀時日更久,定是在柳側妃進府之前,不像是她會做的啊。”薛凝嫣抓住了奇怪的點。

“如果這個柳側妃有內應呢?”蘇子揚猜測。

“王爺應該不會允許淳王府的手伸得這麽長。”燕淩遠沈聲。

“肯定不能明著來啊。”蘇子揚瞥了他一眼,“哪有人這種事明著做的。”

“難度太高,這筆買賣淳王府不劃算。”燕淩遠無視蘇子揚的鄙視。

“不是柳側妃,那會是誰啊?”薛凝嫣撅著嘴問道。

“會不會是祖母,或者三夫人?”寧宛說了個大膽的猜測。

“王妃?!”薛凝嫣驚訝。世子妃伯母可是王妃的兒媳啊,寧宛是她嫡親孫女,這麽狠心?

“王妃不像是這麽沖動之人啊。”蘇子揚杵著腦袋說道,“要說她放水銀,還可信些,要說她放火,不像這麽一個精明的人會做的事情。”

“嗯。”燕淩遠點頭。

“啊好覆雜啊!”薛凝嫣一頭撞在桌子上。

“疼死了疼死了!”

“蠢。”蘇子揚白了她一眼。

“祖父將此案交到了大理寺,我們再等一等吧。這幾日我留意著些。”元寧宛說道。

“有什麽事情你盡管來找我,我們府同安國公府只隔一條巷子,我告訴子揚便好了。”薛凝嫣囑咐道。

寧宛眼神在他倆間來回飄了兩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麽啊?”薛凝嫣扯著寧宛的袖子。

寧宛搖搖頭沒說話,只笑著。

打更的聲音從城內隱隱約約傳了過來。燕淩遠和蘇子揚兩人撐船,又將那小船停至最初的位置。

固定好了,才將兩個姑娘接到岸上來。

“路上小心。”燕淩遠同蘇子揚說了一聲,變仍如來時般抱起寧宛,隱入夜色之中。

“你要也會武功多好啊。你看看燕世子,三兩下的就將人送回去了。”薛凝嫣抱怨了一句。

蘇子揚扭頭看了她一眼,這小姑娘似又長高了些,此時叉著腰站在那,倒也可愛。他一時來了興致,竟說了一句:“本公子沒那功夫,要不然我背薛大小姐回去?”

蘇子揚雖標榜那一套風流倜儻,卻甚少說出這樣不找邊際的話,薛凝嫣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竟一時不知如何接下去。

“流氓!”她罵了一聲,自顧自地朝前走去。

“你自己說的,現在又來說我流氓……”蘇子揚不敢大聲,自己嘟囔了一句,也不知薛凝嫣聽見了沒,便踱著步子跟了上去。

蠢。薛凝嫣是聽著了的,她也不去揭穿,只自己偷著樂了。

“啪嗒。”木格花窗輕輕合上,屋子裏只剩了寧宛一人。

她躺在柔軟的小床上,想著今日裏發生的一切。娘親去了,今後的事,真的要自己承擔了。

渾渾噩噩了兩日,很多事情都似斷了片般理不清楚,明日起來便要到靈堂去了吧。

娘,你能聽到宛兒心裏的聲音嗎?從今後,宛兒要認認真真,走完這條路了。

元寧宛是在東邊天空漸漸發白時醒來的。她睡了不多時,又昨夜裏哭了許久,一雙眼睛此時略略腫了起來。

“落花。”寧宛喚了一聲,撐著身子坐了起來。這幾日都沒有好好吃東西,如今還真有些餓了。

落花落雪才將起來,聽得寧宛的聲音,匆匆跑了進來。

“小姐今日醒的這麽早?可還難受著?昨日郎中給開了藥,也不見好。”落花一面說一面扶寧宛起來,見她兩眼紅腫著,驚了一跳。

“小姐可是昨日裏又哭了?小姐當心哭壞了身子……”

寧宛擺擺手:“不礙事。今日早些起來,到母親那守著去。”

說罷便是一應梳洗。頭上只一支樸素木簪,身上則是著了素白的交領襦裙。又兼著臉色蒼白,竟更顯柔弱了些。

落月領著兩個小丫頭端了菜上來,清粥素食,合乎禮數。

寧宛坐在桌前,看著面前只餘一雙的碗筷,一時竟又鼻子一酸。

往日裏她都到芷園裏去,同薛梓沁一道吃飯,如今,竟只剩了自己了。

落花落雪也都蹙著眉,眼裏隱隱有淚水。

“小姐到底吃些。幾日了都不曾好好吃過東西,饒是世子妃也要心疼了。”顧嬤嬤勸道。

寧宛長出一口氣,拿起銀箸。

就算再難過,也要好好吃飯,她還有許多的事情要做,這才是第一天。

寧宛吃得不算快,卻實實在在吃了一碗粥並兩個包子。顧嬤嬤見此,才算放了心。只要肯吃東西,就能挺過來的。

等出了屋子,寧宛這才看到整個恒親王府都已掛上了白幡。下人們均穿著一色的素衣,個個神情肅穆,低頭坐著自己的事情,旁的交談都少了許多。

府裏廊下原先的紅燈籠也已換了白色,此時正在早晨的風裏輕輕晃動著,發出輕微的聲響。

“今日王爺請了同福寺的僧人來,給世子妃做法事,小姐只需在靈前跪著便可。到時咱們大公子也在,小姐隨著大公子做便好。”顧嬤嬤一邊走一邊同寧宛說著今日的事情。

雖不知這位小姐昨日裏想了什麽,今日好似忽然變了個人似的,眼睛裏也不再空洞了,行為處事也都利索起來,面上也有了表情,也開始說話了。

顧嬤嬤道這是好事,也便不去細問個中緣由了。

“多謝嬤嬤提點。”寧宛微微福禮。

顧嬤嬤自是側身避過,仍舊好好扶著寧宛朝靈堂而去。

到那時元方睿已跪在當中了,聽得寧宛進來的聲音,站起來走向這個妹妹,說道:“昨日聽聞妹妹身子不適,如今可好些了?”

寧宛瞧長兄兩眼紅著,知他也是難受了一夜,更是為自己從前一心求死感到愧疚:“好些了。昨日辛苦哥哥了。”

“娘親從前就寵著你,如今還有哥哥在,也不會讓你受了委屈。”元方睿向這個如今好似又瘦了許多的妹妹說道。

等天大亮,同福寺的僧人到了王府,便由他們在此處誦讀經書超度亡者。又有京中相熟人家聞得噩耗前來吊唁。

這其中,定國公薛家是薛梓沁的母家,寧宛的外祖母,國公夫人許氏白發人送黑發人,還未進靈堂便哭成了淚人。及至後來,生生哭暈了過去。

王妃林氏雖不喜這個兒媳,可喪事卻也處處周全,未失了半點禮數。如此一來,倒還落了個愛重兒媳的好名聲。

這幾日大理寺查辦也未停過,新的消息倒也未曾傳來,只說那王婆子嫌疑最大,證據卻還缺著。

等到了第七日,正是八月廿三,薛梓沁出殯下葬。元方睿、元寧宛守孝三年,恒親王府面上才總算恢覆了往日的樣子。

八月廿四一早,元寧宛便將清萱閣一眾下人並薛梓沁的芷園裏的丫頭婆子們一道叫進了外間的廳裏,下面嗚啦啦跪了一地。

寧宛端茶抿了一口,這才開口道:“母妃去了,芷園日後收拾出來,每日裏有幾個人打掃便罷,餘下的你們各自想到哪房裏,都同我說了來,只要不是過了分的請求,我自是一一滿足了。”

下面眾人面面相覷,這先世子妃的喪禮才辦完,四小姐便要整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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