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涅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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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親王和世子元啟同到了莊子上,已過午時。

寧宛自昨夜裏滴水未進,此時仍在薛梓沁的榻前跪坐著。落花落雪兩人心急,可不管怎麽勸說寧宛都毫無反應。燕淩遠親自端了飯菜來,也已失敗告終。

英武侯世子向來是個話少的,昨夜裏到今日已是破天荒的多說了幾句,可仍舊沒有勸回來寧宛。他心裏難受,只能默默站在她身邊,陪著她。

“世子爺,恒親王爺和世子來了。”影千過來小聲稟報道。

他們爺和元四小姐倆人就這麽杵在這,看得幾個下人心裏也分外的不是滋味。他和影重兩個跟了世子這麽些年,還從未見過世子爺這樣。對這元四姑娘,世子是真的上了心啊。

“嗯。”燕淩遠點頭。繼而仍如先時那般,俯身對寧宛道:“王爺和世子伯父到了,我去看看。”

覆而跟著影千回到錢管事家的院子。

經過影千影重和世子妃一行帶來的侍衛、齊嬤嬤的審問,已將先時一些無關的人放了回去,此處只留下了錢管事、錢婆子、英歌和那王婆子四個人。

恒親王坐在上首座位上,旁邊站著有些神游的元啟同,下面跪了這四個百姓。燕淩遠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般場景。

“見過王爺、世子伯父。”燕淩遠行禮。“晚輩此次唐突,還望王爺原諒。”

“淩遠怎麽到了此處?”恒親王看著面前這個風華正茂的少年,他未來的孫女婿,直接問道。

“晚輩昨日驚聞四小姐所住農莊起火,一時情急,便連夜趕來。晚輩……”

“淩遠消息靈通。”恒親王打斷了他的話。

“晚輩不敢。”燕淩遠忙收了解釋。

“你的這兩個屬下不錯,將事情理得清楚。本王念你也有功勞,此次暫不追究。”

燕淩遠猛然擡頭。難道王爺一直都知道他派人跟著寧宛?

“不過,年輕人沈不住氣本王明白,可沈穩謹慎者成事,日後還需多多改進。”恒親王將話頭轉了說道。

“謝王爺教誨,晚輩明白。”

聰明人說話便是如此,旁人聽得雲裏霧裏,可當中兩人卻清明得很。恒親王爺知道了燕淩遠那些小動作,可感念他有情有義不多怪罪,而燕淩遠也明白,這位長輩是在提點他,告訴他,此事還應有更好的應對方法。

確實,燕淩遠心裏想著,他如今連夜趕到,雖然能陪著寧宛,又第一時間處理這許多後事,可回了朔京怎麽交代?元寧宛還未出嫁,他也不是恒親王府的孫女婿,他本是沒理由插手這件事的。

繼而恒親王開始審問下面跪著的四人,倒將燕淩遠的事情揭了過去。這個未來的孫女婿有這般魄力和擔當,於他,於他們恒親王府而言,是好事,恒親王也不再追究了。

於是英歌指證,王婆子辯解,錢管事和錢婆娘嚇得身子都在顫抖,連聲說著自己什麽都不知道,狀況倒是同之前燕淩遠問起時無異。

整個案子,似乎一下子就進入了僵局。

原以為恒親王會用刑接著審,不料他卻忽然起身,吩咐屬下道:“袁刃,將這四人看管好,今日跟著我們的隊伍,押回京城審問。”

“是。”

英歌撅著嘴,不滿地瞪著王婆子,這個婦人,竟然不承認自己做過的事。

王婆子則低著頭,似乎對這樣一個結果並不意外。

而錢管事夫婦則面色慘白,互相對望一眼後,深深低下了頭。

繼而恒親王、世子元啟同、燕淩遠三人便到了寧宛和薛梓沁所在的那個院子。

被燒毀的房屋仍在清理,來來往往有不少下人。寧宛就這樣靜靜地跪坐在當院,卻仿佛脫離了周圍的世界,馬上就要離開了一般。

“世子妃和四小姐住的屋子被燒毀了大半,只有邊上一面墻仍立著。屬下在墻角發現的世子妃,沒有被火燒到,仵作說,是口鼻入了煙氣,被悶住了,這才……”影重稟報著,又想起他發現世子妃時的情景。

昔日溫柔賢淑的世子妃躺在墻角,衣服上盡染了灰塵,臉上也被煙氣熏得黑灰一片。他將人抱出來,幾個侍女清洗了許久,又臨時找了件幹凈衣服換上,這才敢叫四小姐過來。

元啟同楞楞地聽著,竟忽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他同薛梓沁成婚十三年,似乎已經習慣了這個身體薄弱的妻子。六年前因為一些舊事,他們一家搬到褚州,那時他還極愛重她的。

可回了朔京之後,從母親口中得知當年的真相,他每每看見自己的世子妃,就心內厭惡,慢慢的竟疏遠了。

本就想,這樣互不影響地過著,也就罷了。可此時突然告訴他,他妻子沒了?還是因為一場火沒的?元啟同突然發現,他竟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看著女兒跪坐在妻子面前,看著昔日的妻子躺在榻上再無生氣,他的心突然就疼起來。

他想起那些年兩人琴瑟和鳴的日子,想起前些日子兩人冷眼相對的日子,想起她清冷的聲音說著他變了。

為什麽會突然覺得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伯父?”燕淩遠見元啟同沒反應,又喚了一聲。

“嗯?”元啟同回神,自己剛才的諸多情愫,是因為深情還在嗎?

“自世子妃伯母去後,寧宛便滴水未進,晚輩無法,還請伯父……”

“她母親去了,她自然傷心,無妨。”元啟同長出一口氣說道。怎麽會因為深情呢?不過是伊人已逝,有些悵然罷了。他如今可是一心愛著柳萍的。元啟同強迫自己這樣想著。

燕淩遠蹙眉。朔京傳言恒親王世子與世子妃不睦,許是真的了,只是沒想到,世子竟連自己親生女兒的安危都不顧。

“我聽下人說,世子妃是為了救宛兒才沒逃出來的。你這個女兒心細,你不去看看?”恒親王發話了。

“啊……兒子去看看……”元啟同是有些怕恒親王的,從來都是。此時王爺發話,他也便走了過去。

“宛兒,為父來了。”

元寧宛沒有反應,仍舊靜靜地坐著。

“你母親……逝者不可覆生……你心裏難受為父知道,可也不能不吃東西啊。”元啟同又勸道。

“宛兒……”

元寧宛仍沒有理她,眼睛直直地看著薛梓沁。

正在元啟同打算伸手將這個女兒拉起來,強行帶她去吃飯時,就見元寧宛身子一斜,整個人便倒了下去。

宛兒!

燕淩遠心驚,擡腳便要沖出去。

恒親王眼疾手快,立馬伸手攔下了他。

燕淩遠一楞,看著不遠處元寧宛躺在她父親懷裏,陡然明白過來。

此處人多眼雜,他貿然上前,和寧宛有了接觸,不免會產生諸多麻煩。是他沖動了。

“謝王爺……”燕淩遠低頭。

恒親王未答話。

落花落雪見狀已沖了上去,又是忙著去喊郎中。

元啟同終歸是個父親,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女兒倒在那,倒是抱起寧宛,就往一邊的廂房走去了。

莊子上自然不比京城,此時只請來了這附近一個常給各家人看病的郎中。不過那郎中倒是不懼這些權貴,絲毫不像個山野村夫。

靜靜診了脈,起身同恒親王幾位說道:“幾位官爺,這位小姐乃是飲食不濟、憂思成疾,一時暈厥。老朽開副方子,服用幾日,再進些補品養上幾日,便可痊愈。”

恒親王點點頭,看了落花一眼,落花便上前同這位老郎中說道:“老先生且隨我來。”

那老者行了禮,便跟著落花一同出去了。

落花落雪兩個餵了藥,寧宛仍未醒。那位老郎中說這是勞累過度了,多歇一會便好,幾人這才放了心。

等莊子上的事情料理得差不多時,恒親王府的隊伍重新出發,往朔京而去。

來時只有寧宛薛梓沁,回時人倒是多了起來。只不過,薛梓沁再醒不來了。

恒親王世子妃突然出事,聖上也極為重視,此案最終交由大理寺查證。恒親王府的人馬走後,大理寺的人又去將那木屋附近搜了底朝天。

恒親王下令將那四人帶到朔京後,並未讓他們進恒親王府,而是直接扭送大理寺。想來這位王爺是真的生氣了。

寧宛醒來時,天已經又黑了下去。

她出口喚了一聲落花,卻因為久未開口,聲音都啞了起來,竟是只有微弱的一點音量。

幸而落花一直守在這裏,見她醒了,高興得淚都要出來。

“小姐可醒了。奴婢要擔心死了。先時在莊子上請了郎中看,回來王爺不放心,又請了太醫來,都說小姐無妨,可小姐就是不醒,可把奴婢嚇壞了。”

寧宛被扶著半坐起來,清咳了幾聲,接過落花遞過來的水,喝了幾口,這才感覺嗓子裏好受了些。

“你怎麽同落雪似的,這麽多話起來。”

“小姐可不要打趣奴婢了。小姐滴水不進,奴婢們心都揪著。”落花眼睛也紅紅的,這一天她也嚇得不輕。

寧宛嘆了一口氣,低聲自語道:“娘親,終究也沒醒來。”

“小姐……”落花也一時語塞。世子妃待她們極好,自那場大火後,她眼見著齊嬤嬤和綴珠四處奔波,勢要查出個所以然來,也跟落雪兩個人偷偷落淚,感嘆老天不公。

世子妃那麽好的人,為什麽要遭這樣的禍事呢?

可寧宛說了這幾句話後,又沈默了起來。

晚飯已經擺上了桌,涼了熱,熱了又涼,寧宛只喝了一盞茶,再未進一粒米。

入夜的時候,落花和落雪又勸了許久,她們小姐則好像又恢覆了之前的樣子一般。

大小姐元寧詞領著三小姐元寧媛來看望,寧宛也未讓人進來。二夫人吳氏來看望,寧宛也假托身體不舒服,避了過去。

清萱閣就像被封鎖起來一樣,除了來往的下人,再沒了別的動靜。

又入夜了。昨天,就是這樣靜謐的夜裏,一場大火奪走了她的母親。

元寧宛坐在床上,不知不覺淚便流了下來。外間的地上,擺著從莊子上摘回的梨子,可就算她燉了一百碗雪梨湯,她的娘親也再嘗不到了。

外面巡邏的侍衛走近又走遠,廊下兩盞燈籠忽然晃動了一下,覆又恢覆了平靜。

夜深了,整個朔京城都靜了下來。

清萱閣的窗子倏忽被打開,發出了輕微的聲響,卻在無人註意到時,又緊緊關了起來。

“宛兒。”燕淩遠低聲喚著面前的人的名字。

“你……”元寧宛驚訝。上次他也曾來過,只是那時在窗外,克制守禮地同她說了幾句話便走了。這次,他竟直接進來了!

“有要緊的事,要同你說。”

見寧宛楞楞地看著她,沒有任何反應,燕淩遠快步上前,“跟我去個地方。”

他說完,似有一瞬的猶疑,進而便從衣架上取下寧宛的鬥篷,將她整個包裹在裏面,竟抱著她,跳窗而出。

“噓……就一會,信我。”他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

高亮提示,下章重要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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